第477章 有孕 作者:未知 殿上殿下,无数人群,此刻却只剩下暴雨抽打大地和德妃轻轻吸气的声音。 還有远处铁蹄踏破宫阙之声。 文臻忽然一抬手,闪电般抓住了德妃的手。 那柄一直握在德妃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再次抬起,并且离她的腰侧只有寸许距离。 文臻缓缓看了一眼剑尖,再看一眼德妃,对面那女子,刹那间脸色青灰,眼神竟然有点直愣愣的。 像所有满载希望的花,瞬间被命运的冷风吹破。 她眼底的光,一寸寸地暗下去。 文臻心中颇有些不解,实在有点不明白她那忽友忽敌的奇怪立场,按說娘娘现在应该很欢喜,终于杀了永裕帝,光明前景就在眼前,何以脸色如此难看? 她先前已经看過了,沒发觉德妃有中毒昏聩的迹象,文蛋蛋在她发辫上盘桓,真要有問題顺手就能解了。所以之前德妃行径奇怪,她想也是德妃向来性情古怪罢了。 此刻见她這模样,文臻不禁皱眉道:“娘娘,您到底——” 她话音未落,德妃忽然再次手一抬。 剑锋倒转,寒光一抹,“嗤”一声,刺入心口。 溅开的血瞬间喷了文臻一脸。 她眼前一黑。 混沌中听见随便儿的尖叫,文臻于一怀巨大的震惊和苦痛茫然裡,恍恍惚惚地想:不能给随便儿看见……不能…… 她一抬手,捂住了扑過来的随便儿的眼睛,一掌拍昏他,抛给一個冲上来的护卫。 站在台阶边缘的德妃,已经跌落下去。 顺着那刚刚流满永裕帝血迹的汉白玉台阶,一路滚落广场,广场上的朝臣刚刚才见皇帝的头颅滚落长阶,一转眼便见那名动天下的妖妃也凄然滚落,广袖在暴雨中散飞而起,最后一霎竟依旧翩然若舞。 群臣在雨中僵硬着身体,张着嘴,眼看那美人砰然坠落尘埃,面朝地趴伏在一地冷雨中,身下渐渐洇开无数蜿蜒的红。 而在不远处,皇帝的头颅宛如在静静凝望。 啊地一声尖叫,有臣子实在受不了這连番的刺激,近乎疯狂地惨叫着,扑入了雨幕中。 狂雨裡,文臻跌跌撞撞从台阶上奔下来,半途腿一软,竟然摔了一跤,就一路這么滴溜溜滚下去。 她心间似有火灼,又被這冰雨泡透,浑身从肌骨到血液,都在這般的交煎裡被灼透、被泡散、被碎裂,被蹂躏成一片片的残片,眼前雨丝纵横,铁蹄逼近,群臣哭嚎,广场无声,整個天地都在翻覆飘摇,而她已碎成千片,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她双膝触着那冰冷的青石地和横流的泛红雨水。 她踉跄爬起,冲到德妃身前,伸手一摸,整個人便堕入了冰窟中。 那個女子,竟如此决然,毫无解释,一剑入心,连半分生机也沒给自己留! 文臻跪在雨水裡,跪在那尸首之前,一边努力地将她翻過来,一边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杀了狗皇帝。 为什么明明大仇已报。 为什么明明已经看见希望的曙光。 你却要這般决然地结束你自己? 连一個解释都沒给我。 你要我如何面对你,如何面对燕绥! 忽然又一声惨叫,菊牙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看见底下一幕,发出了一声瘆人的呼喊。 “娘娘啊——” 然后她也狂奔而下,扑到德妃身旁,手還沒伸出去,眼泪便流了满脸。 文臻僵硬地转過头,问她:“……为什么?娘娘为什么要自尽?” 菊牙浑身颤抖,好半晌才挤出支离破碎几個字:“那天我們被截住……我看见……我看见陛下对娘娘耳朵……吹气……” 文臻脸色茫然。 是毒?是蛊?如果娘娘被永裕帝控制,如何還那般决绝地要杀他?以至于她也沒有多想,下意识便抓住机会出了手。 忽然有人惊呼。 文臻转头。 就看见皇帝的头颅裡,忽然钻出一條黑黄色的虫子来,那虫子在雨中一扭一扭,然后“啵”地一声爆了。 散出一股在大雨中依旧凝实的黄色烟雾。 宿主都已死亡,母蛊便不能存活。 文臻盯着那东西,忽然想起当初在妙银的竹楼上看蛊术大全,曾看過一种“控心”蛊,据說传自异域,已经失传很久。中蛊者本身并无伤损,只是意志受宿主所控,而且一旦中蛊,无药可解,只要被控過一次,哪怕宿主死亡,依旧会完美地将宿主的意志执行下去。 文蛋蛋也沒见過這种蛊,就沒能察觉异常。而且這种蛊因为控的是精神,想要解难度更大。 当时那书上有图解,她看着那恶心的虫子和施蛊方法,還想這玩意难怪会失传,要做這個宿主,得先把這虫子活吃掉,這谁能干得出来? 永裕帝干得出来。 为大业他本就毫无底线。 难怪他不禁制德妃。 难怪他敢回大殿。 只是他以为德妃是他的杀手锏,却沒想到那女子一生苦难,早已练成不屈烈火之心。 当知道皇帝若死她也无药可解,她依旧選擇一剑弑君。 当确定自己将会成为害人的傀儡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赴死。 不给自己半分留恋世间的机会。 …… 暴雨劈头盖脸打在人脸上身上。 不知道多久之后,文臻才扶着地面起身,缓缓抱起德妃。 沒有人来帮忙,四面隐约有骚动和喧哗之声,文臻此刻脑中却一片混沌,只想着要带娘娘回宫,不能這样曝尸雨中。 沒人帮忙也正常,当时大殿黑暗,她在背后砍头,在群臣的眼裡,是德妃弑君,然后畏罪自尽。 可是怎么认为都无所谓了,人都沒了。 四周似乎有奔走声,铁甲和武器撞击之声,甲叶被雨水冲刷的哗然之声,還有快步接近的脚步声。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管,将德妃负在背上,站起身来,却忽然一個踉跄,便要栽倒。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臂膀。 文臻麻木地抬起头,透過密集的雨帘,看见一身轻甲的唐羡之,站在她的身前。 而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满是黑甲红缨的唐易联军。 雨丝将万物模糊,哗啦啦自苍天向大地倾泻,她只看得见唐羡之一双眸子坚定又悲悯,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說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拨开他的手,将德妃的身子往上背了背,转身。 有将领快步過来,伸手要拦截她。 唐羡之抬了抬手。 那些蠢蠢欲动的唐易联军,都停住了动作。 唐羡之沒有再动,也沒有再說话,他就那么立在仁泰殿下,立在满地淡红的血水中,推开了身边将领打起的伞,只凝望着那女子的背影。 他的大氅本想给她披上,此刻却落于冷雨之中,他也就那么单衣薄甲,在寒雨中,静默看她离开。 广场寂静,万军无声,唯有雨击大地,风啸若狂。 所有人沉默着,看着那女子于這凄风苦雨的长夜裡,独自背着尸首,踩着那皇帝的血水,脚步微微踉跄却依旧十分稳定地,一步步离开。 靴子溅开微红的泥浆。 步声缓慢,踩着微微发亮的水泊,一路“扑、扑、扑”地声响空而凉。 宫灯被风吹得滴溜溜乱转,旋转的昏黄光影,打亮那一片湿漉漉的雨地,勾勒她雨夜背尸的背影微弯。 再“扑”地一声,彻底被风吹灭。 整個广场,宫殿,天地,东堂。 都在這一刻,沉入黑暗。 …… 暴雨下的德胜宫,雕檐斗拱,依旧维持着全盛时期的浮华。 主人在数月之前离去,再归来却已经魂飞冥冥。 文臻在一地呜咽声中,一直将德妃背回了她的寝殿,她的浑身已经湿透,靴子每走一步都会流出淡粉色的血水,寝殿裡雪白的地毯便留下一路浅红的足印。 将德妃安放在那张象牙拔步床上,菊牙已经不哭了,近乎冷静地唤进宫人,梳洗,换衣,整理遗容。 文臻默默坐着一边,看着渐渐洗去泥迹的那张脸,依旧明媚鲜妍,如玉润洁,彷如生时。 恍惚裡想起当年初见,那何等光辉又别致的美人。 耳边似乎听见她懒洋洋的声音,天生三分轻蔑,尾音仿佛带着钩,“美貌和做吃的有什么关联?听說你厨艺不错,可我瞧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啊。”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菊牙将德妃收拾完了,比平常還美丽三分模样,便坐在一边,痴痴地看了一阵,忽然轻声道:“前几天,娘娘和我說,如果有一日她去了,林擎又不在身边,那就把她一把火烧了,骨灰给林帅。” 文臻缓缓转头看她。 菊牙却沒看她,痴痴地注视虚空,心间响起那日和娘娘的对话。 那是在两人和随便儿都被皇帝制住之后,她和娘娘被送进地道,住在皇帝曾经住過的地室,地室有瞭望孔,但其实并不能看见上方任何景致,只用来传递信息所用。 但娘娘经常凑過去看一看,听一听,有一次她便忍不住问娘娘能看到听到什么。 娘娘便道:“我被关在這底下,才知道上头的气息有多新鲜,上头的自由有多宝贵。” 她便道:“娘娘倒也不必太過操心,总是能出去的。将来,林帅還要接您出宫,一起云游四海呢。” 娘娘出了一会神,悠悠道:“是啊,那样真是很好很好的。” 她想着那场景,刚自露出微笑,娘娘忽然转头看她:“可若最终不能在一起呢?” 她心中一跳,未及回答,娘娘已经道:“老天向来待我不厚,可是那也沒关系,那你就把我烧了,骨灰给林擎,他爱随身带就随身带,爱找個地方葬了,還是爱撒入大海,都随他。我就是想他了,想他再抱我一次……距离上次他抱我,已经二十七年了。” 她眯着眼,似乎想到那场景,竟然露出微笑,轻轻道:“那样,也是很好很好的。” 菊牙哽咽一声。 文臻低头,捂住脸,半晌声音闷闷地传来,“如果娘娘早有预感……那么,燕绥呢,她……有沒有话?” 菊牙沒有立即回答。 她取出娘娘最爱的一支簪子,缓缓插在她鬓上。那簪子和德妃日常的华贵首饰比起来有点格格不入,前端只有一朵贝母雕饰的牡丹花,虽然也算精美,但其实不值钱。 這是殿下十四岁回宫那年,给娘娘的礼物。 也是他正式赠给娘娘的唯一一件礼物。 娘娘从来沒当着他的面戴過,却总在夜间插戴着這簪子睡觉,哪怕经常被戳了头皮。 “……娘娘,为什么不对殿下說啊。” “我不想說。” “娘娘!” “有些人太颖慧,有些人太狡猾,我怕說了,就会给人看出端倪,最终害了他……或者我還是不够信任他,或者我還是心中有怨……总之,我不想說。” “您不說,难道就打算這样被误会一辈子嗎?” “以前我介意過,现在我不介意了……因为,這世上,已经有人替我爱他了。” “娘娘……” “那就够了。” …… “娘娘說……现在這样就很好了,就够了,她……不求原谅。” 文臻指缝裡漏出一声哽咽。 菊牙起身,過了一阵,殿中天井裡燃起了一堆火。 文臻坐在火边,看着那美人渐渐化为虚无,德胜宫的天井上有穹顶,饰有琉璃罩,雨丝已经小了,淅淅沥沥不断滴落在琉璃罩上,再流出道道透明沟渠,似天也落泪不绝。 而琉璃罩下的火光并不热烈,平静却决绝。 似那传奇女子最后的抉择。 在火光渐渐熄灭之前,文臻隐约看见火星升腾之间,有晶莹的光芒晕开一片光带,再迤逦往青天去了。 芳魂去矣,此生无归。 菊牙缓缓起身,她并沒有像其余宫人一样跪拜哀哭送别,一直怆然却平静。 文臻以为她要去取骨灰盒,不想片刻之后,便听见砰然一声闷响。 整個寝殿都似乎颤了三颤。 文臻霍然回身,就看见菊牙倒在玉阶之上,额头的血自殿柱淋漓而下,缓缓流過她脚下,再流入火堆。 火堆便哔哔剥剥宛如轻笑。 一直望着火堆的菊牙,唇边也绽开一抹笑意。 沒有告别,是因为我不会和你分开。 娘娘,别怕。 菊牙来陪你了。 …… 火堆又燃起,這回,文臻把菊牙也火化了。 她取了两個盒子来,一人一個,亲自装填。 那灰白色的细微骨碎刺在掌心,她却麻木得不知疼痛。 一颗鲜红如心的东西骨碌碌滚落掌心,文臻看了半天,才看清楚那是一块鸡血石,材质色彩形状,应该和给林擎的那块正好是一对,却无字。 另還有一個黄铜指环,和平素德妃的华贵格格不入的饰品,文臻也沒在她手指上看见過,此刻却出现在骨灰裡,想必是原先戴在心口。 文臻把這两样东西都埋在了骨灰裡。 身后忽然有轻轻脚步声,随即宫女们潮水一般退下去。 文臻沒有回头。 那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掌心不断被戳破,她便随意地在湿淋淋的衣襟上擦擦,不愿那血迹沾染了骨灰,却也并不理会。 他几次手指颤动,却都沒有伸出手。 直到文臻将骨灰都归拢,装入盒子,抱在怀中,起身。 两人相对,圆而大微红的眸子,对上眼尾微长,目光明澈的眸。 彼此都觉得,面前隔着一座波涛汹涌名叫痛苦的海。 半晌,唐羡之轻轻道:“怪我嗎?” 文臻木然道:“怪你什么?怪你为唐家为自己挣命嗎?” 唐羡之怔了怔,沒想到她会這么說,然而随即便释然,是了,只有她会這么說,也因此只有她,永远牵动他的心。 “原来你都明白。” “是的,我都明白。我明白皇权并不天定。我明白世家沒有道理束手待毙。我明白燕绥和你的一切行动都不過是出自彼此不同的立场,大家都不過是在捍卫自己不能舍弃的东西而已。我甚至明白燕绥在对付世家时的手段也未必比你光明多少,沒有谁就是正义的斗士,正如沒有谁天生该死。而你和燕绥,皇族和世家,注定不能共存。” 唐羡之眼底微微湿润,他轻轻地抬起头。 无论如何,能听见這一番话,便不枉之前那许多的退让和救赎。 “可是唐羡之,我明白,不代表我能接受,不代表我能原谅。”文臻轻声道,“现在,我看见你,就会想起林飞白苦守湖州六日夜,最后在城头长坐的身影;就会想起当年在湖州所遭受的一切逼迫和煎熬;就会想起慕之那小小的一捧灰,想起幼年的燕绥在宫裡遭受的非人的一切……虽然這些不能都算是你做的,我怨恨你似乎毫无理由,但唐羡之,你選擇了唐家,你攻入了天京,你要做這东堂的帝王并且最后是你成功了,那么你现在還這样一脸温情地站在我面前,是要做什么呢?” 她讥诮地笑了笑。 “是来展示你作为成功者的仁慈的怜悯,還是来试图劝降或者和我继续一轮的谈判以便拿下燕绥呢?” 她拍拍怀裡的骨灰盒。 “我建议你立即杀了我。因为下一次,你便是对我放手一万次,我也要杀你了。” 唐羡之忽然咳嗽了起来,急促地說不上话。 随即他便猛然伸手。 因为文臻忽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犹自紧紧地抱着那两個骨灰盒。 唐羡之扶住了她,看着怀中的女子,连碎三针,伤势未愈,急痛攻心,强撑多时,终于在此刻,虚弱地躺在他怀中。 他揽着她单薄的肩,手指微颤,想要拢一拢她的乱发,最终却在触及她肌肤的最后一刻,停住。 琉璃罩上的雨丝一道一道滑落绵绵不绝。 天地在這一刻選擇安静哭泣。 良久,黝黯的天空下,才传来那男子轻轻的回答。 “……我已不奢望一切获得。” “我只想……再看看你而已。” …… 這一年东堂连年号都乱了。 永嗣不是永嗣,永裕假冒永嗣夺回帝位却又转眼头颅滚落玉阶,皇位一月四替,皇帝连死三個,连宫中最尊贵的那几個女子,太后,皇后,德妃,容妃,都死了個干净。 這一年的正月十三,本该是东堂的灯节起灯之日,最后灯是起了,皇城挂白,满城丧灯,死去的皇族太多,以至于太常寺累倒了一堆官。 正月十四,更多的唐易联军进入天京,迅速控制了整個天京城。 正月十五,唐羡之在众将拥立之下,继皇帝位,改国号为唐,年号太始。 太始帝颁布的第一條命令,便是将那一堆皇帝的尸骸,都统统葬入永裕帝为自己准备的建陵,也不管挤不挤,也沒走那许多繁琐程序,几座大棺往皇陵裡一塞,让他们在地狱裡狗咬狗去。 太始帝的第二條命令,是大赦天下,轻徭薄赋,减轻战乱频仍给百姓带来的负担。 此举赢得了天京百姓的拥护,唐易联军进入天京时,直奔天京各要害部门和驻军地,以最快速度偷袭控制,掌控中枢,除了在皇宫遭遇了一阵散乱的抵抗外,其余地方点尘不惊,约束严谨,绝不骚扰伤害百姓,因此明明是倾国之乱,却相当平稳地過渡,而各处的抵抗,也因为东堂皇族的残杀和大量死亡,显得毫无组织,很快就被缴械。 当日仁泰殿广场上百官都在,皇朝忽然倾覆,有近一半的朝臣叩拜新帝——此时李相等人才发觉,满朝文武,竟然有這么多人,实际是唐家门下! 剩下的一多半,在李相的带领下,拒为两朝贰臣,唐羡之也不着急,吩咐人将东堂皇族剩余的皇子公主都提溜出来,臣子们反抗一声,便杀一個——你不是說你要忠于东堂皇室的嗎?那你害死了东堂皇族后裔又怎么說? 在场的文臣们,一日夜已经见了太多鲜血,早就抵受不住,哪裡還经得起這样悍烈的逼迫,当场晕了一大半,有人触柱而死,随大司空而去,有人痛哭流涕,高呼苍天不公,永裕帝误国。之后唐军又直接拿湖州系官员逼迫李相,反抗一声,也杀一個……最终李相一個头磕倒尘埃,老泪纵横。 唐羡之其时立于大殿之上,注视广场血流成河,哭号震天,面无表情。 一将功成万骨枯,心肠慈软做不得那孤家寡人。 王霸之路,不過是比谁垒得白骨京观,更雄伟一些罢了。 天京和朝堂,便在這样柔和又酷烈的手段搓揉之下,迅速揉捏成了唐羡之想要的模样。 但目前唐家占下的只是大半壁江山——川北定阳横水西川,和湖定平中四州以及天京,之后半個月又打下了衡州建州,地盘连成了一块靴子形状的长條形。上头的青州徽州池州,在林擎辖区,宣州隋州长川暂未拿下,和下头的苍南滇州,都還不在唐国的版图内。 因此大朝会上,唐家迅速占领朝堂的新贵们,分成了两派,吵嚷不休。 一派守成持重,表示莫如就和燕绥林擎谈判,大家割地而治,互不干擾,青州池州隋州那一片就归了那两人,苍南滇州实力较弱,可待稳定后慢慢收服。 這個观点遭到了鹰派的激烈驳斥,鹰派指出,绥靖政策绝不可取,林擎之子死于唐军围困,林擎迟早要报仇,神将善战天下皆闻,卧榻之旁他不肯安睡,我等也别想安睡。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是众人不好說出口但极其忧心的——原尚书令,燕绥之妻文臻现今据說還留在宫中,以宜王燕绥的性子,如何能受此奇耻大辱?一旦平定西番,也必定会挥师南下,夺回爱妻。 這两人是谁?是横穿唐家地盘而過還能将唐家军备库都炸了的猛人! 如果不是家主另有一手准备,军备库有两处,唐家会连起事的力量都沒了! 更不要說這么多年来燕绥对唐家的制衡和暗手不断。 饶是如此,唐家這次出兵,也因为湖州阻碍和军备缺失小楼剑手损失一半等等原因,硬生生少了一支力量,不仅一路上损失加倍,进天京慢了一点,還无法直接将长川拿下,也无法将苍南一手联合,扩大地盘,拥有更多的实力对付林擎燕绥,显得处处被动。 在唐家人看来,便是牺牲一半朝堂一半军,也决不能养虎为患,必须先把這两人解决了。 争吵到了最后,渐渐意见统一,大家提出,必须趁着林擎燕绥還在和西番作战,无暇顾及背后的时候,立即出兵,和西番联合夹击边军,最好之前先和西番议和,达成默契,免除后顾之忧。 這個提议得到所有臣子的赞成,对于好不容易夺取政权的唐家人看来,安内比攘外重要得多,西番人哪裡有燕绥林擎可怕? 因此群臣齐刷刷上奏,請求出兵,踊跃争先,求为先锋。 大殿之上,新帝却久久沉默着。 人们的兴奋渐渐褪去,疑惑不解地对望。 所有人都不明白,這明明是当前局势下对唐家最有利的决策,陛下却又是因何犹豫? 难道真的是为了那個女人? 但杀了燕绥,灭了边军,才能长久地拥有這女人和這皇位,這唐家天下啊,陛下连這個都不明白? 朝堂渐渐安静下来,在一片死寂的困惑中,新帝终于开了口。 “不可。” “陛下!” “出兵青州背后,和西番议和,你们该知道,一旦边军大败,一直相助边军抵抗西番的青州池州隋州的百姓会面临什么?青州池州隋州……就会是下一個徽州。你们也该知道,西番人是什么性子,和西番联合,西番必定会要走青州……到那时,国土裂,金瓯缺。” “可是陛下,放弃和西番谈和让地联军,未来就是我們坐不稳這江山了!” “朕刚刚拿下這江山,便要将国土和百姓拱手让人……朕的尊严,我唐家的尊严,不是這么挣的。”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朕宁愿于沙场之上亲手斩林擎燕绥,也不愿在背后将他们送于异族。”唐羡之淡淡道,“此事无需再议。” “陛下!!您請想想唐家!” “放心,唐家不会消失,唐家的后代会永享安宁,唐家不会在朕的决策之下灭亡……朕保证。” “陛下!坐稳這天下,哪怕是半边天下,才能保唐家永享安宁!” “半边天下不是天下,和异族分享的天下不是天下……无需再议,退朝。” 人群如黄昏落潮怏怏而去,带着无尽的困惑和不甘。 大殿上只留下唐羡之高坐于御座,夕阳穿入殿门,将他孤凉的影子,长长地镂刻在金砖地上。 他一动不动,端坐如雕像。良久,才轻声道: “家国大义在上。” …… 文臻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德胜宫殿顶满雕的飞翔的鸟。 她眨了眨眼,此刻才发现,德胜宫的藻井雕刻不是寻常的龙凤,只是各种各样的鸟,形态各异,但都高昂着头,展翅飞翔。 這是因为那個女子,一生都在向往自由。 如今她终于自由了。 忽然手被一只微微粗糙的手握住,她有点艰难地侧头,便看见了闻老太太的脸。 文臻的眼神,终于亮了亮。 两次回天京,都因为要做危险的事,沒有去看祖母,但她早早就将身边会瞬移的冷莺派去了保护祖母,祖母也十分谨慎,早在传出宜王弑君消息的那一刻,便带着闻大爷夫妇躲入茫茫人海中,不给任何人有机可乘,因此也算放心。 沒想到能在這裡见到祖母。 看样子,是唐羡之把她接来的。 文臻忽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闻老太太,直到确定她精神健旺,无毒无蛊,才松了一口气。 沒能看出德妃的蛊,以至于她绝望自尽,文臻深恨于心。再也不敢有任何疏忽了。 闻老太太沒有說话,只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文臻躺在枕头上,此刻才能放开心怀,痴痴地望着殿顶,半晌,缓缓流下一行泪。 “祖母……”她轻声道,“我要如何向燕绥交代……我沒有保护好他最后的亲人……” “他最后的亲人是你和随便儿,”闻老太太平静地道,“還有你肚子裡那個。” 文臻霍然睁大眼睛。 闻老太太粗糙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从今天开始,可不要随便哭了,也不许再伤心,更不能自暴自弃,不冲别的,不冲那個你倒霉总是不在场的燕绥,不冲你那個精得鬼一样的儿子,就冲肚子裡這個,你就得還是你文臻。” 文臻愣了半晌。 這叫怎么說的? 当初中了针,大夫說她不能生,结果她的针不知不觉间移动,她意外怀孕了。 后来生产受损太厉害,她给自己把了脉,觉得以后想必也难生。谁知道忽然又怀了。 也许是三年调养的结果,也许是那一路上耕耘太勤…… 她的脸忽然红了红。 闻老太太何等人精,立即道:“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罢了,以后悠着点,也一把年纪了,折腾不起。” 文臻想笑,笑不出来,低头看自己平平的肚子,闻老太太平静地道:“不用担心,上次你怀孕的时机也不好,随便儿不也生下来了。既然来了,就是你的缘分。” 文臻看着她强大的祖母,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闻老太太這才和她說起之后的情况,她最后三根针被引动,后来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内息走岔直接碎了,久经挞伐的情绪和身体经受不住,已经躺了有小半個月才醒。其间被诊出怀孕,唐羡之见她迟迟不醒,便下令接来了老太太。 而随便儿便在闻家老宅内,暗卫当晚趁着混乱,让三两二钱把他送出了宫。小子醒来后发了半天呆,丫鬟们怕他小小年纪吓坏了,凑過去看,他一抬头,眼泪已经湿透了衣领。 后来就不肯吃不肯喝,看到這個說奶喜歡,收着。看到那個說奶喜歡,留着。說着說着又哭,半夜還会惊醒,嚷着奶死了娘死了爹死了這下随便儿真是孤儿了。 后来闻老太太半夜亲自過来,搂着孩子,和他說了一夜闲话,關於他娘刚来时的风波,他爹当初的德行,還有他奶在德胜宫的嚣张,随便儿靠在老太太怀裡,静静听了一夜,天亮时候他說:“老祖宗,随便儿再哭一次,這回随便儿替我爹哭,他一定不会掉一滴眼泪的,可他一定很想哭的。” 闻老太太抚着他乌黑的发顶,道:“孩子,哭吧,就再哭這一次。你一直哭,你奶会走得不安心。她啊,最后一段時間有你陪着,一定是很开心的,你不要让她难受了。” 随便儿之后果真不再哭了,這次闻老太太进宫,他還让老太太捎来了他的作业。 文臻看了看他的作业,忽然掌心一动,闻老太太轻声道:“你一個朋友飞鸽寄来了一個药丸,說她姓兰,你如今怀孕了,我也不知你能不能用,你且自己看着。她還给你留了张纸條。” 纸條和药丸藏在随便儿的作业裡,那是随便儿手工制作的一只母狮子,脑门上写着“我妈”,旁边還画了條河,母狮子在河的东边,文臻一看便知道儿子在逗她。 這种时候這孩子還能来逗她,她只觉得又欢喜又酸楚。 母狮子的卷毛用一根根彩色纸條黏出来的,其中一张上面有比蚂蚁還小的字。而母狮子的黑泥眼珠,正好是一個药丸一剖两半。 进宫的人都要搜身,闻老太太带的吃食都被拿去重新制作。但這画护卫翻来覆去看了,也沒发现什么,便還给了老太太。 文臻嗅了嗅那眼珠,看完那纸條,便将药丸收起。听闻老太太轻声說最后一批粮草运去了青州,但是之后就沒有了,唐氏朝廷不可能给边军再提供粮草。唐羡之已经下令林擎交出兵权,但很显然林擎也不会理。西番连败三次,退出徽州,但是還集结在边境,唐家朝廷现在据說想要和西番议和割地,联合西番对边军前后夹击…… 文臻静静听着,良久才道:“祖母,我以前有些杂物放在大宅,其中有一個卷轴,你下次进宫,带给我吧。” 闻老太太应了,忽然住口,脸上露出狐疑神情,她长久眼盲,听力比文臻這個伤病员還强些,文臻疑惑地看她,闻老太太却并沒有說什么。只是和她說起冷莺,說不知为何,她的瞬移能力越来越弱,现在已经无法带人瞬移,而且每次瞬移距离也越来越短,文臻本以为是中了人家手脚,但随即又觉得不通,想起之前寒鸦也曾传递消息给她說,感觉自己的透视能力渐渐在消退,文臻不由想起当初天机府为安王所驭使之事,怀疑当初安王是用了药物,激发了天机府中人的潜能,但是但凡過度激发,带来的后果往往是過早透支。一旦长期离开安王的控制,一些靠药物激发出的异能便可能会渐渐消退,如此說来,东堂的真正异能者并沒有想象中多,這也是后来安王沒法再频繁使用天机府的原因。 对于這個机构,文臻觉得,還是早点消失的好。她是個异能者,她知道拥有一样超能力有时候也未必就是幸事,上天的一切攫取和赐予,都迟早会加减于命运。 又坐了会儿,便有太医来請脉,老太太盯着熬了药,亲自喂文臻喝了,便回去了。 文臻原以为老太太会被留在宫中,好做個人质,却也沒有。 她精神困倦,喝完药也就睡了。那边闻老太太出门去,走過游廊时,忽然停住,转身,虚无的目光盯着侧面的角落。 半晌,那裡无声无息转出了唐羡之。 他发间微微凝霜,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闻老太太知道他站了多久,从她进门,等文臻转醒,到低声說话,到最后文臻喝药,他一直遥遥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在太医出来后轻声询问她的病况……却一步也沒有进殿。 虽然外头传言甚嚣尘上,但只有這深宫的人才知道,太始帝从未进入過德胜宫内殿一步。 他永远立在窗外,披着晨曦、月光、和雨雪,默默将那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女子凝望。 等待着她的醒来,哪怕醒来面对的也不過是疏离和拒绝。 也因此,闻老太太脸色虽然冷,却终究還是开了口。 她沒有问唐羡之为何不进去。 她只道:“陛下,你這一生,真的为自己活過嗎?” “你得到過自己想要的东西嗎?” “你想要做的事,想要拥有的人生,真的是现在這样的嗎?” …… “公子,你真的想過你想要的是什么嗎?真的仅仅就是這娇妻爱子,屋舍三进嗎?你有沒有想過,你本该是這大宅的主人,是长川的主人,甚至可以尝试去做天下的主人!可现在为了所谓友情、道义、你便甘于屈居人下,将這一切拱手让人嗎!” 长川和五年前一样,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地裡,阳南岳被人按跪着,却依旧梗着头,嘶喊着问正站在他面前擦刀的易人离。 易人离慢慢擦刀,心裡想着得快点办完這事儿赶紧回家去看儿子,豆子昨天终于会自己走路了,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跑了。還有豆子会喊娘了,但死活不肯喊爹,得赶紧多教几遍。 听见阳南岳的质问,他嗤地一声,简直不想回答,但想了想還是笑道:“是啊,甘心啊。” 阳南岳噎住。 “這世上啊,总有人自以为是,打着‘我为你好’的旗号,行绑架逼迫之事。”易人离眯着眼睛看自己這個忠心属下,“你一個旁观者,总觉得我很惨,明明是易家继承人,却只能给朝廷卖命,拼死拼活這几年,才做個别驾,在自己的地盘上仰人鼻息。惨啊,是吧?可是你别忘了,我一生裡最惨的日子,到底是谁给的。” “是易家。這個你念念不忘的豪门巨族,沒有给過我任何温情友爱,有的只有折磨苦痛,我凭什么要恢复它的荣光?” “长川的主人又怎样?长川的上一任主人易勒石,一生過的是什么日子?算计、阴暗、变态、疯狂……每一日不能安睡,每一夜都在失眠,每一刻都在筹谋,汲汲营营数十载,众叛亲离,最后死于所爱之手。我问你,他快活嗎?” “西川的上一任主人是易燕然,又怎样?一堆儿子野心勃勃而无能,唯一有能力的却是個女儿,为了隐瞒她的身份殚精竭虑,到死還在拿命为她铺路,而易铭呢?一個女孩,不能爱人,不能被爱,不能着花裳佩首饰,背着沉重的家族负担,整日周旋于男人和阴谋之间,沒有一天過過正常女人的生活。這個主人,她当得快活嗎?” “川北的上一任主人唐孝成,被女儿炸了,被燕绥杀了,临死還要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這一任主人唐羡之,倒是当上皇帝了,但是他老爹死了,妹妹死了,心爱的人决裂了,皇城之上,孤家寡人,他快活嗎?” “還有死在景仁宫床上的季节,做了多年继承人却最终失去一切的唐鉴之季怀庆,再說大一点,這天下的主人,永裕帝,永嗣帝,安成帝,他们都是什么结局?他们快活嗎?!” “阳南岳,這么多鲜血和白骨,這么多不快活,活生生摆在你眼前,你是瞎了還是以为我瞎了,竟然叫我去做這样无聊的事?竟然为此偷兵符,暗策动,带着十八部族和你聚拢的所谓易家忠良,去伏击邱同的军队!” “谁他娘的同意你這样做的?” “還是你觉得把黄袍往我身上一披我就肯做皇帝了?告诉你,披上黄袍肯做皇帝的,那黄袍都是自己准备好的!” “你是不是心中還涌动着为知己而死的豪情,觉得自己忠义而悲壮?觉得千百年之后,长川史书上应该有你忠心为主不计私利的大名?” “我告诉你,就两字。” “我!呸!” 曾混迹多年的小混混,多年之后再次展现了骨子裡的悍辣和流气,一口痰吐在阳南岳脸上,吐得他脸色死灰。 易人离已经擦好了刀,倒提着缓缓走過来,“抱歉了,我要给邱将军一個交代,他身负重伤還在驰骋作战,不是为了给同袍在背后捅刀子的!阳南岳,你一直觉得当年曾有机会放了我而沒放,对此心有愧疚,才自作主张做了這恶心的事,你却不晓得问问我這個债主到底需要你怎样赔偿……现在,就請你,把命赔给我吧!” 阳南岳霍然抬头,对上易人离平日裡总有几分戏谑之意,此刻却冷光四射的眸子,才恍然惊觉,公子是真的要杀他的! 他震惊放大的瞳孔倒映着易人离举刀的身影。 阳南岳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晚了!晚了!” 易人离眼眸一缩。 什么意思! “你即使真的无心,你即使现在想收手,也已经晚了……公子,你不能杀我,你要留着我,向唐朝廷投诚!” “我用你的脑袋向唐朝廷宣战!” 厉风劈下,却在阳南岳叫出一句话的时候,戛然而止。 “你连夫人和小公子的性命都不要了嗎!” 四面空气忽然凝结,高举的长刀映出易人离瞬间青白的脸。 “你說什么!” “公子!公子!咱们的人裡头一直都有唐家安排的人,现在,他们的人,已经带走了夫人和小公子……公子,唐氏已经夺国,长川又连接内陆和青州池州之间,唐羡之绝不会允许公子独立或者投靠燕绥的……你……你還是降了吧!” …… 厉笑紧紧抱着儿子,静坐在黑暗的角落。 她不知道這裡是哪裡,甚至不知道白天黑夜,所有的窗户都用黑纸糊了,外头脚步声众,显然看守很多,但沒人进来,食水都通過墙上一個巴掌大的小洞递进来。 昨天她和易人离正在逗孩子,忽然易人离接到一個消息,便怒气冲冲出去了,而她心神不宁,带着孩子早早睡觉,中途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丫鬟进来添火盆,她心中不安,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起身,再醒来时,便到了這裡。 她便知道,长川出事了。 对此她早有预感,长川這样一块肥肉,唐家不可能放過的。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豆子在她怀裡发出唧唧哝哝的声音,厉笑粗通医理,给孩子把了脉,发现沒有什么不良反应,松了一口气,随即便皱起了眉头。 她一個人,怎样都不怕的,可是豆子這么小…… 她在怀裡摸了摸,衣服都已经被换過了,连发簪耳环什么的都被取了下来。她毕竟是文臻的好友,唐家這是怕她身上也有文臻给的东西。 厉笑撇撇嘴,片刻后,在孩子的虎头鞋裡,摸出了一個小银丸。 自从听說天京出事以来,她便将一些文臻给她的手段,藏在了孩子身上,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去搜一個一岁的孩子。 洞口有响动,一壶水递了进来,她接過,展开那银丸,外头却是一层极薄极薄的银亮的金属,卷起来的时候是软的,厉笑在蜡烛上烤了烤,那一片薄铁皮一般的东西便渐渐硬了,成了一柄锋锐无伦的匕首。 厉笑有点发怔。 這东西,還是多年前,易铭送给她的。 随即她便恢复了平静,薄铁卷裡有一些黑色的细小的颗粒,這是文臻的馈赠。厉笑将那些小颗粒倒在水壶裡,然后从洞口裡将水壶扔了出去。 “大冷天的,也不给口热水!” 她怒骂一声,水壶越洞而出,在院子裡砸开,水溅了一地,她听见有纷乱前去查看的脚步声,洞口被匆匆堵上。 她抱着孩子,等在门侧。 過了一会,院子裡的声音就越发杂乱起来,似乎有人在胡乱奔走,但很快又归于安静,厉笑大喜,立即用那匕首划开门板,匕首很锋利,划木板像切割豆腐一样,她割出一個洞,抱着孩子钻出洞外,便看见院子裡果然已经倒了一地的人,忍不住心中暗赞文臻的东西就是厉害。 她抱着孩子匆匆出去,之前已经把孩子给奶睡了,暂时倒也不怕他出声惊动守卫。前头就是大门,厉笑欢喜地打开大门。 然后她愣住。 大门外,竟然又是一個一模一样的院子,现在院子裡满满的人,正回過头来盯着她。 厉笑顿时如堕冰窟。 這看起来很简陋的农家小院,居然跟個套娃似的! 从欢喜的巅峰堕入地狱,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却在此时忽然听见厉喝声,马蹄声,刀砍声,她睁眼,就看见一匹黑马闯门而入,银灰色的长发一掠而過,马上骑士瞬间闯過人群冲到她身边,手一伸,喝道:“上来!” 厉笑急忙握住了她的手,欢喜地道:“秀鼎!” 易秀鼎将她拽上马背,沒有回头,直接冲回先前关押厉笑的二进院中。冲进院子的时候,外头传来女子齐声呼喝之声,随即轰然一声,院墙倒塌,烟尘四起,院墙外一大群女子拖着抓钩远远避让开那倒塌的墙。 易秀鼎自长川收归东堂之后,便自己训练了一批女兵,因为人数不多,她又是易家的人,长川刺史看在易人离的面子上也沒多管,她這次是带着她麾下的女兵一起来救人了。 院墙一塌,易秀鼎便纵马而起,跃過院墙,带着厉笑一阵奔驰,這裡是個破落的村庄,已经到了主城郊外,女兵们纷纷跟上。 厉笑舒了一口气,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我之前接到一封密信,要我注意你的安危,這几日我每日都会来你院子悄悄瞧瞧,正看见你被人弄走,我一路跟了上来,对方实在狡猾,好几次我都险些跟丢了,确定你沒事后我又回去召集了我的人,還好赶上了。” “谁给你的密信?” “不知道,是飞鸽传书。不管是谁,总归沒恶意。” 两人一阵冲,已经越過了很多民房,眼看就要冲出村庄,易秀鼎忽然猛力勒马。 下一瞬骏马长嘶被生生勒停,厉笑一低头霍然变色。 一根透明细线,拉在两座民居之间,如果不是易秀鼎及时勒马,现在她们三人都会栽出老远摔断脖子。 怀裡的孩子被這猛力的勒马惊醒,忽然尖利地大哭起来。 這哭声宛如信号,顿时屋前屋后,冒出无数人影来,而最前面两座民居,更有手持弩箭的人影翻越而出,很快就在易秀鼎马前拦成了一道屏障。 易秀鼎回头,看见后头也已经拦上了一圈人影。 对方竟然远远不止那院子中的人手,整個村落都是! 厉笑忽然将孩子往易秀鼎手中一塞,道:“带孩子先走,我从另一個方向走!” 易秀鼎猛地拉住了她:“你干什么!” 厉笑甩脱她的手:“他们的目标是我!而我要保护我的孩子!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秀鼎,我就求你這一次!” 她转头看了一眼豆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本已经住了哭泣,被母亲這一摸,忽然大哭起来。 厉笑哪裡能听這哭声,泪流满面,捂着耳朵跳下了马,向另一個方向冲去。 果然大量的黑衣人向她追去。 易秀鼎咬牙,看一眼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把孩子往怀裡又揣了揣,一声呼哨,那些姑娘都围拢来,在她面前聚拢成人墙,砍断绊索,护着她往前冲出了小村。 還是有一批人追了上来,易秀鼎策马往前方树林裡冲,大道宽阔,追兵马力也强劲,還在放箭,迟早也会被追上。 她冲入了那树林,正要想法子将孩子藏起,忽然身后利箭破空急响,如狂雨扑至,随即身子一倾。 马腿和她的手臂同时被射中。 易秀鼎栽倒,狂奔之下的惯性和受伤的手臂,令她再也抱不紧孩子,那小小的身躯飞出,易秀鼎心胆俱裂,拼命跃起伸手去够,受伤的手臂却抬不起来,眼看那小小的身躯往碎石嶙峋地面砸去—— “不——” 忽然锦衣一闪,华彩斑斓的光影划過,空气中氤氲开淡淡冷香。 一只雪白的手仿佛从云天之外忽然出现,轻轻一抄,将孩子抄在掌心。 易秀鼎抬头。 就看见原以为一生都不能再见的人。 那人永远矜贵尊雅,自九霄玉宇翩然降,越长天苍穹七色虹,脚下万丈丘壑满松涛。 数载时光,离难悲苦,永不能摧他一分光华。 是那一幕看似伸手可及,实则远在极光那头的高天。 易秀鼎怔怔地盯着他,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危险,甚至连他身后次第出现的黑压压的铁甲军群都沒发现。 她只看见他微微皱着眉头,托着手心裡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看那神情大抵很想手一甩扔了算了,但不知为何,最终他沒扔,反而收回手,将那孩子有点笨拙地抱在怀裡,還伸手拍了拍。 拍得委实有点重。 但易秀鼎已经目瞪口呆。 如果不還是那张脸,那“人类都是鱼唇的”睥睨气质,她简直以为這人换灵魂了。 然而豆子竟然真的不哭了,盯着眼前的脸,或者孩子還是喜歡好看的人的,豆子泪眼朦胧看了半天,竟忽然奶声奶气唤:“爹爹!” 燕绥的脸黑了。 易秀鼎“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离一直盼着豆子叫爹,這第一声爹却给了燕绥,小离知道得气死。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真好。 看见他這样,真好。 当年那個强大却空冷,离這世间一切都远远的男子,终于走下云端,走入了這满是烟火气的世间。 她曾因他的遭遇担心過从此他离這人间更远,终有一日飞去天外再不复回,但是今日一见,得见他更加强大,而虚幻感渐渐淡去,光华凝美玉,温暖而真实。 她知道是谁救赎了他。 她亦在此刻无比感激。 感激你的到来,感激你的存在,感激你跨越那山迢海远的距离,走到他身边,数年风霜,苦海浮沉,一直都在。 …… 默默落泪一刻,易秀鼎才忽然惊觉,道:“笑笑有危险!” 燕绥一边皱眉往下撕抱住他腰的豆子,一边想易人离的儿子果然和他一样流裡流气,一边又想幸亏随便儿不是這個德行,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呵呵他要是敢抱他非得打断他狗腿,一边還有空答:“无事。” 果然下一刻,马蹄声响,大批银甲士兵穿過树林,迎向了那些追兵。 在更加密集的金铁交鸣和惨呼声响裡,易秀鼎隐约明白了什么,惊道:“你……和小离商量好了?” “是我提前做了准备并提醒了他。”燕绥淡淡道,“唐羡之擅长离间,阳南岳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用。如今倒也正好,他聚集起来的這一批人,正好送给我。” “你這是……”易秀鼎发现他看来虽然依旧矜贵,但是衣上有尘,靴边有土,显然风尘仆仆,长期赶路。 “我回京接夫人。顺便赶走鹊巢鸠占的人。” …… 雪地上,听了阳南岳的话,易人离神情大变。 半晌他“嘿”一声,愤恨地扔了手中刀。 阳南岳眼中闪過一丝得色。 他们說的沒错。公子就是這样,未必在意家族权位,但老婆孩子热炕头绝对不可放弃。 易人离发了半天呆,挥挥手,命人放了阳南岳,疲惫地道:“說吧,你要我怎样?” 阳南岳站起身,拍拍衣裳的雪,恳切地道:“公子,良禽择木而栖,当此之际,及早向唐国投诚才是正道。长川刺史统领州军五万,冥顽不灵,公子在长川民间和军中,都颇有威信,咱们的人也都聚集了,就請公子登高一呼,拿下长川刺史和长川州军,向朝廷效忠,之后的长川刺史,必定便是公子的,便是封侯拜相,也不是不能。” 易人离懒洋洋地道:“行吧,行吧,但是登高一呼什么的,我可懒得。反正人是你聚集的,事情是你主持的,你想必也打好了腹稿,该怎么做,你来吧。” 阳南岳欣然道:“公子這就对了。属下一心为公子好,自然愿为公子马前卒。” “那我老婆孩子呢?” “公子放心,此事毕,夫人和小公子一定安然归来。” 易人离翻着白眼挥挥手,阳南岳便颠颠地发出烟花,片刻后,他所聚拢的易家护卫和十八部族等残余便已经聚集了来,加起来也有万余人,当即便在阳南岳的带领下,趁夜冲击刺史衙门,俘虏刺史,又奔袭州军大营,拿下长川州军都尉,一切都非常顺利且快捷,顺利得仿佛有人暗中帮助一样——一夜過去,州军和城军都已经拿下,易人离以易家嫡系继承人和长川别驾身份亲自劝降刺史都尉,安抚百姓,他出身长川,朝廷收归长川本就有他功劳,這几年一直做着长川别驾,在百姓中颇有威信接纳度高,很平静地便接收了长川和州军军权,长川易主。 天明的时候,阳南岳意气风发地陪着易人离去接收军队,刚进军营,就看见一队银甲卫士驰骋而過,甲胄招摇,马骏人飒,阳南岳不禁便问:“這是何方军队?仿佛州军并不是這般衣甲?” 易人离:“哦,几個朋友。” 进了军营,州军在被重新整编检阅,阳南岳直着眼看着那一队队的,仿佛比州军人数還多的“朋友”,几乎要口吃了:“……公子,這這這……” 易人离:“哦,朋友路過。” 阳南岳:“……”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前方,厉笑从校场台上站起身,气冲冲走過来,一脚踢在易人离胫骨上:“你個小混混,老流氓!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瞒着我!” 易人离完全不敢躲,站得直挺挺领了,“夫人!夫人!不能怪我!是燕绥要我保密的!他說你们女人嘴大,演技差,容易泄露军情!” 厉笑冷笑:“别想推给殿下,我就找你算账!” 易人离悲愤:“为什么!凭什么!” 厉笑:“凭他比你狠,凭我不敢找他算账!” 易.软柿子.人离:“……夫人您這理由非常有道理,我也不敢,来,冲這儿,再踢一脚!” 阳南岳:“……” 他一脸空白地转头,就看见银甲军队一队队涌入军营,将州军、十八部族、易家护卫……一起进行整编,而在辕门处,银发的易秀鼎身边一個男子,锦衣华彩,神情空淡,永远的高远矜贵,腰上却挂着個死命搂住他腰的无尾熊,那熊還一口一個“爹爹!爹爹!” 易人离一脸的悲愤几乎要化为大刀,狠狠劈向那個抢了他处女喊爹权的可恶殿下。 为什么!凭什么! 有种人怎么就這么好命! 路過一次,就抢走了豆子的第一声爹! 心情极度悲愤的易人离,对上阳南岳难以置信的目光,便将满腔的恨意都砸给了這個倒霉蛋,阴恻恻地道:“哦,忘记告诉你,我早就和殿下约好了,就等你们帮忙,把该聚集的人聚齐,把该拿的人拿下,之后我的军力会和殿下的兵力合并,一起打回天京。” 他讥诮地一笑:“你不是說了嗎,良禽择木而栖。我啊,看来看去,殿下這树也不比唐羡之细,何况還有一個挺粗的文小臻,所以就择了殿下這棵大树,跟着他一路打回去,到时候,說不定還能封侯拜相呢!” 阳南岳噗地吐了一口血。 …… 太始元年正月二十,长川别驾易人离起事,拿下州军连同昔日部族属下共七万余人。 其时燕绥领七万精兵自青州日夜奔驰,穿過池州,入长川境,与长川军合军,兵力十五万,直奔天京。 兵锋所指之处,各州凛然,燕绥用兵奇诡,手段百出,宣州被突袭拿下,隋州刺史不愿为唐臣主动归顺,至衡州时,燕绥兵力已至二十万。 之后在最早归入唐家版图的衡州遇上了第一次凶悍的抵抗,易铭一直就沒有上京,驻守衡州一线,时刻看守着自己新扩大的地盘。 所以机关军便遇上了机关军。 那一战打了三天,其间两边大军都第一次见识了东堂最负盛名的两位机关高手那层出不穷的机关阵,最终易铭沒有败在机关上,却败在了拖后腿的亲人手裡——她那堂哥易铮和傻子亲哥勾结,在骑兵鹿军的喂马马料裡做了手脚。致使骑兵在冲锋的时候纷纷栽倒,栽倒的马匹和士兵又阻碍了步兵的冲锋,混乱中被踩踏而死的骑兵步兵马匹不计其数,易铭险些阵亡,最后是被方人和拼了一條老命才救回的。 而在易家的家谱裡,易铮和易铭那個傻子哥,都是已经死亡的人。骑兵鹿军也早就在三年前被易铭收回并重新打散整编,但谁也沒想到,以为死去的人都沒死,反而隐姓埋名,在鹿军裡做一個马夫。昔日鹿军大统领甘愿去做鹿军的马夫,要的自然不仅仅是报仇而已。 安排這一切的是文臻,当年她离开西川时坑了易铮一把,但也考虑到如此会把鹿军送给易铭,给敌人增加战力這种事怎么能做?因此便让共济盟潜伏在西川的人在最后关头救了易铮一把,那时候易铮已经在追杀中毁了容,后来便潜伏了下来,而易铭那個傻子哥一度被人当做傀儡和易铭争位,易铭上位后便下令杀了,却被燕绥安排的人救了下来,最后和易铮一拍即合。 易铭对军队管控很严格,每处都有自己的绝对亲信管理,并设有严密的制度,不容一分错漏,每日战马的草料也有专人负责,经過三关检验,不可能混入任何对马有害的东西。 在好几年前,易铭的傻子哥,一個看起来很普通的地主,在马场不远处种苜蓿园,這是很常见的事,当地百姓都以此为生。 而马夫自然用得到苜蓿,但沒有人知道,那些苜蓿中夹有一种草,看起来和苜蓿差不多,味道却略有差别,且长期使用会使马匹成瘾,但对马匹本身不会有任何伤害。 用三年的时光安分做事,获得信任,用三年的时光在严密的戒备下慢慢让马习惯這草料,最后在需要的时候,只要撤掉那种草料便可。 几年的成瘾的习惯一旦被截断,比下毒還厉害。 世上再严密的防备,在漫长的时光裡都会慢慢懈怠,从而给人寻到罅隙。只需要对手更有耐力更能潜伏而已。 而燕绥,向来都有這般的耐心和未雨绸缪的眼光。 易铭败得不冤。 而燕绥也在她绵密多变的机关攻击下伤了胳膊,却也只是草草包扎,便穿城而過,奔向下一城。 他要以最快速度穿透东堂大地,夺下天京。 因为文臻怀孕了! 這一次怀孕,他不能不在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