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生個啥? 作者:蜀椒 正文 浑噩中的林氏发现自己的脑袋比任何时候都要灵光,她想到了自己這一生,从能记事起,她便在严苛但還算相对温暖的家庭长大,每天繁重的劳作,她无比渴望自己能有一個自己的家……女人一生都被“三从四德”困的死死的,唯一的出路便是……媳妇熬成婆,成为家主婆…… 可是瞿家,這個自己为之付出了所有所有的家,家主婆魏氏沒有将她当成真正的家人;而那個跟她耳鬓厮磨的枕边人,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是在埋怨自己扫了他兴致么?是不是還会像先前对待韩氏那样,会毫不犹豫選擇“小”的…… 是了,一定是的,韩氏比自己年轻貌美,還有娘家的钱财做靠山,可是這一切在面对传承,面对瞿家香火时连屁都不是……是了,在他们心裡,以瞿家生现在的才识和秀才身份,只要說一声,想当秀才娘子的女人多了去了,即便那些女子稍微有些头脑不想做填房,她的父母也觉得即便是给秀才做填房也是异常荣幸的事情……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自己的死活,他们唯一在乎的是传承瞿家香火,将门楣发扬光大…… 呵,自己也要步韩氏的后尘了嗎? 林氏感觉到无比的绝望。 林氏发现,自己现在唯一能依靠的,竟然就是自己一直怨恨一直恨不得她死的……大女儿,小花。 小花声音从未有過的镇定,“吴嬷嬷,我娘能自己生下来,這裡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你還在那裡等什么?”尽管声音中還带有无法掩盖的童声稚气,却有让人无法忽视语气中的威严和霸气。 魏氏和吴嬷嬷两人本来就有些心虚,被小花這一說,气息降了下来,吴嬷嬷本来還要坚持,魏氏骂骂咧咧,說小花自讨霉头,以后“倒血霉”活该之类的。 林氏见吴嬷嬷终于开始给自己接生,心中惶恐去了大半,可是失血失水過多,身体用不上力来。要不是强烈的求生意念,恐怕早就晕過去了。 她本能地抓紧小花的小手,感觉一股暖暖的热流从对方手心传递到自己手心,然后慢慢流进心裡,扩散到头脑四肢,整個人顿时恢复了一丝气力…… 院子裡来帮忙的乡邻纷纷散去,几個妇人留下帮着烧水准备棉布包裹啥的。 魏氏从房间裡面出来,瞿家生连忙迎了上去,“娘,秀兰怎么样了?我我今天和几個同窗聚聚,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我真不是……”他本来想說今天不是有意将秀兰推进山沟的,但是被魏氏一记眼刀唬住。 魏氏吼道:“你究竟是怎样管教你娘子的,啊?那么大一個人了,那山路天天都走,竟然荏地不小心。還有你那個宝贝女儿,小小的人,让她不要呆在产房裡面,硬是不听,還能把我這老太婆都唬住了……” 瞿家生被魏氏一吼,脑袋耷拉下来,连连告罪:“以后,我我会好好管教她们的,不叫娘担心……” 魏氏见儿子一副乖顺模样,不忍心再训斥,气哼哼到一边去了。 两個留在這裡帮忙的妇人挤眉弄眼,见魏氏過来都讨好笑道:“瞿家主母真是福气,现在又抱孙子了……” 魏氏挺直腰背,咧嘴一笑,一贯的慈爱模样,一边捶捶腰背,一边說道:“让两位大妹子见笑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全靠你们帮衬着,不然呐……” “哇——”一声纤细而低弱的婴儿哭声划破夜空,在這寂静的山野人家显得格外突出。 本不足月,小儿气息较弱,哭了两声便低了下去。 瞿家生本能地冲到房门前,正好迎上掀开门帘出来报喜的吴嬷嬷。 因为先前已经料到,所以瞿家生脸上带着欣喜,但仍旧充满了担忧和焦急,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吴妈,生個啥?” 吴嬷嬷笑得脸上褶子揉成一团,“恭喜童生爷,是個小少爷呢……”少爷這個词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或者是有功名在身的世家子弟才配的称呼,這裡吴嬷嬷明显就是在恭维对方。反正外面已经传开了,明年春试,瞿家生靠秀才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先說点好话沒坏处。 瞿家生就要跻身进去,被吴嬷嬷一把拉住,“诶,童生爷,裡面血气重的很,小少爷早产身子骨也虚的很,现在外面天黑露重,等明儿個让小少爷缓一缓,晌午太阳暖和再抱给你看。小少爷俊的很,像足了童生爷……” 魏氏听到院中的谈话,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转身去自己房间的柜子裡取出两個鸡蛋来,对两個帮衬妇人道:“姚家妹子,田家妹子,来来把這两鸡蛋,打荷包蛋煮红糖水裡。哎呀,這女人呀,生娃是天大的事情,一定不能亏了……” 姚氏田氏两人心中明镜似的,都說這魏老婆子会做人,果真不假。刚才沒听到前院传来生男娃的消息,便在那裡這磨蹭那磨蹭,愣是沒想到要煮两荷包蛋。现在一听說了,立马摸出鸡蛋来……两人都很识趣地连声附和,又是一通恭维。 且說小花一直陪在林氏身边,将自己下午刚刚吸收的山参精华尽数渡给对方,总算将這鬼门关给撑過去了。 林氏依旧紧紧抓住小花的手,沒有第一時間去看自己生個啥,也沒有跟吴嬷嬷說要抱抱之类的,而是努力偏头看向小花,百味杂陈,眼中蓄满泪水。林氏虽然执拗而迂腐,但是心裡什么都明白,她知道這次要不是小花,她恐怕就像一年多前的韩式一样,“难产”而死了。 不管平时魏氏和瞿家生怎样对她,在她心中始终都遵从三从四德,不敢丝毫越矩。前两次生小花和二妮的时候,并沒有這么凶险,几乎都是自己一個人生下来,稳婆只帮着剪脐带包裹娃娃。她還有精力去跟魏氏争论,将两個女娃保留了下来……所有并沒有体会到生命逐渐消失,而把生与死的選擇权交到别人手裡的无助。 其实不用“交”,从女子嫁人的那一天开始,生命,命运,所有一切便被婆家掌控了。遇到仁善一点的人家還好一点,即便如這瞿家,也并非那种十恶不赦的极品,至少他们在需要她的时候,還是很尊重她的劳动,沒有恣意打骂的。所以,林氏還算是幸运的。 “生個啥?”本来是一句极平常,而且人之常情的问话,落在此时的林氏耳朵裡却有别样的味道。尽管她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听到他第一句就问“生個啥”,而不是问“母子平安否”,心裡最后一丝希冀也黯淡了下去。 閱讀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