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辞行 (中) 作者:酒徒 這几乎等于直接告诉张潜,不要去见新皇帝了。去了,恐怕也是徒增烦恼! 已故的大唐中宗皇帝李显,最大的优点就是,骨子裡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人性的良善。所以明知道自家弟弟李旦和妹妹李令月都不是省油的灯,也始终沒有学他的老娘武则天,向骨肉至亲举起屠刀。 但是,除了基本人性未失這個优点之外,李显身上,還同时具备阴柔、狡诈、多疑、善变等诸多复杂的灰暗特性。這些特性,让他很难得到别人发自内心的尊敬。然而,却让他能够迅速适应武则天晚年复杂的政治环境,并且在坐上皇位之后,将威胁到自己的权臣挨個“阴”得死无全尸! 而新君李重茂,却仅仅继承李显身上那一丝良善,皇位怎么可能坐得安稳?莫說太后韦无双做梦都想当武则天第二,就是太后韦无双念在跟神龙皇帝的夫妻之情上,可以控制住自己的野心,其他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哪個会因为皇帝年纪小,心地善良,就自愿收起利爪和獠牙? 所以,先后效力過三任皇帝,看惯了腥风血雨老太监高延福,一点儿都不看好小皇帝的未来。小皇帝求他悄悄向张潜传话,碍于李显生前对自己的恩遇份上,他不忍拒绝。但是,感觉到张潜对自己的尊敬和友善之后,他又打心眼裡,不愿意将张潜拉进皇权争夺這個烂泥坑! 然而,让高延福万万沒想到的是,他已经暗示得如此明显了,张潜的回应,居然跟他期盼的截然相反! 只见后者,稍稍犹豫了两三個呼吸時間,便果断向他拱起了双手,“既然是圣上托您老给晚辈传达口谕,晚辈不敢不奉诏。有劳前辈替晚辈安排!如果晚辈所料不差,太后最迟在后天,就会召见晚辈入宫奏对。” “你,你說什么?用昭,老夫可沒跟你开玩笑!”发现自己的一番善意暗示,全都打了水漂,高延福顿觉好生无力。抱着最后一线期待,再度用极低的声音提醒。 “烦劳前辈安排,晚辈临去西域之前,的确有必要见圣上一面。”知道高延福对自己沒恶意,张潜笑了笑,回答得更为清晰。 “你?真的确定?”高延福两眼圆睁,上下打量张潜,实在弄不明白,对方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满朝文武之中,受到過应天神龙皇帝知遇之恩者,加起来恐怕不下半百。并且其中绝大多数,从李显手裡得到的支持力度,都不比张潜低。 只是别人都沒张潜這一身本事,功劳立得太少,才发迹得慢了一些而已。若是那些人也立下了跟张潜同样的功劳,眼下甭說一個虚衔特进,就是位列三公,都不稀罕! 眼下那些人全都把眼睛闭起来,假装新皇帝根本沒登基。张潜凭什么冲在最前头? 论权力、实力和影响力,张仁愿、牛师奖、程伯献這三位,哪個不在他张潜之上?人家三個肱骨老臣,都選擇了隔岸观火,他一個根基不稳的后起之秀,又跳出来显哪门子孤忠? “您老放心,晚辈见圣上一面,听他完话就走。不会做自己力不能及之事。”清晰地感觉到了高延福目光裡的劝阻之意,张潜继续笑着拱手。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坦然。 “也罢,随你!”高延福无奈,只好叹息着点头。“老夫回去之后,便会着手安排。反正……” 稍微犹豫了一下,他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反正只要你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平安回到西域,应该還沒問題。不過,接下来路,就得你自己走了,老夫已经交卸了宫裡的所有差事,沒力气,也不可能再帮上你任何忙了!” “晚辈明白,无论如何,晚辈都对前辈的尊敬,不会有丝毫衰减!”张潜笑了笑,轻轻点头。 对于高延福,他原本也沒指望更多。此公能从唐高宗李治时期活到现在,并且還先后受到武则天和李显母子两個的信任,就不可能是一個会冲动行事的人。此公今天能帮自己帮到這個份上,应该已经突破了以往的极限。自己如果還贪心不足的话,结果肯定适得其反! 不過,对于高延福已经承诺的事情,张潜却毫不怀疑其兑现的能力。因此,在接下来的一天多時間裡,他与张旭、骆怀祖一道,反复推测新皇帝李重茂在皇宫裡与自己“巧遇”之时,可能說出的话,并且针对性地,准备了多套回应方案。 李重茂的母亲出身不高,所以,眼下李重茂得不到任何来自其母亲家族的支持。而李氏皇族,眼下对李重茂的态度也不是很明朗。如果李重茂不甘心永远做一個傀儡,就必须主动在文武官员中寻找一個可靠的依仗。而不属于任何势力的张潜,明显是一個最好的拉拢目标。 只是,在韦后的眼皮底下,年仅十五岁的李重茂,想要不引起任何怀疑地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会非常困难。同时,张潜的应对,也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让李重茂感觉失望,也不至于引起韦后的猜忌。虽然,虽然派遣窦怀贞前来探听张潜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條件,才能够离开长安,其中猜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這番准备,也果然沒有白费力气。两天后的下午,张潜奉诏申时入宫觐见太后,面陈前往安西都护府之后,治理地方和整军备战方略。在通往紫宸殿的半路上,恰巧与结束了一天学业出来散心新君李重茂“不期而遇”。 這并不是二人第一次见面。李显去世之后,张潜在坐镇玄武门期间,就隔着许多人,向新君行過礼。而为数不多的几次上朝過程中,作为正二品特进,他的位置也相对靠前,更是将新君李重茂的模样和表现,都看了個清清楚楚。 但是,以往历次见面,李重茂都是跟在太后韦无双身边,大气都不敢多出。今天左右只有几個太监和侍卫相伴,此人立刻变得活泼了许多。竟然沒等张潜下拜,就抢先一步,双手托住后者的胳膊,“特进无需多礼,此处并非朝堂,而特进還有要事在身,不宜在虚礼上耗费時間!” “谢圣上!”张潜原本就不愿意向一個小孩子下拜,立刻顺势站直了身体,拱手称颂。“微臣张潜,恭祝圣安!” “安,安!”李重茂笑着松开胳膊,连连点头,“张卿也身体安康。朕以前多次听父皇提起過,张卿文武双全,乃国之干城,心中仰慕已久。本以为,在父皇为张卿专设的庆功宴上,能替父亲把盏,敬张卿几杯,以洗征尘,却不料……” 說着话,他的眼圈就开始发红,紧跟着,泪水便淌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