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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霜降(五 上)

作者:酒徒
安福门外這家不怎么起眼儿的酒楼乃宫中几位极有背景的太监所开,想要进去喝酒需要专人引荐。在赴宴之前,把自己需要求公公们办的事情,写清楚了交给中间人。酒店的东家便会根据事情的难易程度明码标价。因此,你并不需要跟办事的人碰面儿,只要人家肯允许你去摆酒,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儿。饭后再将“酒席钱”如数交给掌柜,便可以回家听信儿了!所托的事情,半個月之内,必有结果! 居然会有這种事情! 王洵自诩在京师裡混了十好几年,居然连這样一家酒楼都不清楚!当听贾昌透漏完那顿饭的玄机之后,他惭愧得差点沒找個地缝钻进去。因此也顾不上探究這些话的真伪,跟对方告了别,低头耷拉脑袋就回家“听信儿”去了。 也沒让他等太久,第二天刚過了正午,王洵正在卧房裡跟侍妾紫萝一道收拾自己去军营时的行装,小厮王祥急匆匆地跑进了后宅,隔着老远,便冲窗子喊道:“小侯爷,小侯爷,大喜事,大喜事,出来了,宇文公子出来了!” “谁......”王洵差点沒反应過来,推开窗子,冲着外边喊道:“走到近前来說,到底是谁出来了?” “宇文公子,宇文至!”小厮王祥看了看站在门口花廊下做针线的两個侍女,轻轻吐了下舌头,“小的不是故意要打扰小侯爷。是宇文公子被从大牢裡放出来了。人给折腾得,那叫一個惨啊!刚刚在前面敲门儿,差点被王福他们当叫花子给打出去!” “少废话,他现在在哪?”王洵心裡登时涌過一阵狂喜,手用力一按,直接从窗口跳了出来,“快,快带我去见他!” “王福他们怕他把一身晦气带进门,先拉着他去西跨院洗澡换衣服去了。云姨命人煮了肉粥和红枣汤,一会儿让去前院的会客厅吃!” “那我去会客厅见他!你找几件我沒穿過的衣服,先给子达送過去。顺便再通知王吉,让他骑着快马出去,给秦家哥俩,小张探花,還有马方那边,一并报個喜!”王洵想了想,觉得云姨的安排也合情合理,推了王祥一把,抬腿走向会客厅。 “唉,唉!”王祥连声答应着,抬腿又往供贵客歇息的西跨院跑。一边跑,還一边念念不忘地嘟囔道:“這回谁都不用再担心了,万年县既然肯放他出来,就沒有,.......” 王洵笑了笑,不理睬下人们的多嘴。這些天虽然自己沒受到什么波及,但自从孙捕头来過之后,全家上下手裡都捏着一把汗。如今终于雨過天晴了,大伙因为高兴稍微张狂些也沒必要追究。 不多时,宇文至梳洗完毕被仆人们领回。一进客厅门,看到王洵,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咧着嘴巴哭道,“二哥,二哥,我以为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洵心裡边,其实一直为宇文至当初背了自己惹下這么大的事情而郁闷着,本想借着重新见面的机会,狠狠收拾对方一番。听了這句话,心登时一软,抢上前数步,双手拉住宇文至的胳膊,用力扯起,“你,你总算出来了。今后可改了吧?别再让大伙为你担心!” “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宇文至拉住王洵的手,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我也是一时糊涂,才想去抱杨家的粗腿。我以后再也不犯傻了,二哥你千万不要恼我!” “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怎么会真的恼你!”王洵幽幽叹了口气,低声說道。最近這段時間发生的事情,可以說让他对自己和身外的世界有了一個全新的认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内心深处已经不像先前一般懵懵懂懂。 “多亏了二哥了。我在大牢裡边,一直咬着牙挺。就是相信二哥不会怪我。二哥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出来。二哥,您放心,无论花了多少钱,我将来肯定一文不差還你!”宇文至抽回一只手去抹了把鼻涕,断断续续地說道。 “谁稀罕你的钱!”王洵将对方的另外一只手也丢开,大声說道。“留着那两個臭铜给自己买棺材吧。下次遇到麻烦,千万别再来烦我!” “二哥.......”宇文至愣了一下,瞪着泪眼看向王洵。旋即,他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個大嘴巴,“看我這德行。就知道一個钱。二哥,我不提钱了。你对我的好处,我一辈子记在心裡!” “你别再让挖坑骗我往下跳就行了!”王洵扫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宇文至压根儿就是個无赖,自己根本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赶紧過来坐吧。先喘口气儿。云姨命人熬了肉粥和红枣汤,马上就能端過来!” “谢谢云姨,谢谢二哥!”宇文至讪笑着擦了把脸,拖拖拉拉地走到桌案前。“饿死我了,在裡边,天天吃糠窝头,還不管饱。我喂狗的东西都比那强!” 他身材远比王洵矮,在监狱裡又折腾掉了膘,穿着对方的衣服,就像梨园裡专门装扮来逗人发笑的丑角。王洵替他理了理衣领,笑着說道:“我家沒有太小的衣服,這几件你先对付着穿。已经让人出去锦绣轩给你买新的了,估计待会儿就能送過来。” “嘿嘿,谢谢二哥!”宇文至咧嘴傻笑。“其实這身挺好的,天竺棉的呢,贴在身上很软乎。我拿回去,找人改改,也就能穿了!” 王洵笑着摇头,看了看宇文至的脸色,低声问道:“回過家了?你哥让你进门么?” “别提那厮!”宇文至沮丧地一甩袖子,倒不见得有多恼怒,“他奶奶的,以为我进去了,就好欺负。把宅院,田产全霸占了。可他就沒想到,账本和房契、地契,我都找個专门藏了起来。這几天我先缓口气,等有了精神,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能好聚好散,就好聚好散吧!毕竟他是你亲哥哥!”王洵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道。 “問題是,他从来沒拿我当兄弟!”宇文至眼中瞬间闪過一丝阴狠,咬着牙說道。“要不是二哥你救我,我死在大牢裡,他才开心。不提他,早晚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王洵自己沒兄弟姐妹,所以也体会不到亲生兄弟争夺家产时那种怨恨。见宇文至恨成這個样子,也不好再劝。笑了笑,低声道:“你那两個小妾,都被马方藏在平康裡了。你小子,倒是有福。她们两個宁愿流落街头,也不肯背叛你!” “真的?”宇文至喜出望外,“沒想到還有人会等着我。我還沒来得及去平康裡呢?从宇文家门口离开,立刻就奔你這来了!马方這小子,他也真会挑地方!” “为了你的事情,他被他父亲差点打折了腿!”王洵笑了笑,低声說道。 宇文至的脸色瞬间又变了变,带着点哀伤,又带着几分满足。“让他遭罪了。我這辈子忘不了他。二哥,我這回在监狱裡,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关键时刻,除了有权有势外,你還得有一伙铁杆兄弟。否则.......” 王洵又笑了笑,懒得搭腔。宇文至刚刚从大牢裡出来,又经历了亲哥哥的背叛,以现在的心态,說出来的话肯定毫无理性可言。還不如由着他去,发泄完了,也就忘了。 兄弟两個随便又闲扯了几句,仆人便将新煮的肉粥端了进来。宇文至闻见肉味,两眼立刻发直,也不用筷子和勺子,直接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個底朝天。仆人们忍住笑意给他添了一碗,宇文至又是“咕咚咕咚”两大口,将整碗粥喝了個干干净净。不待仆人伺候,伸手便去抢勺子。王洵见状,赶紧一把拉住了他,“肠子饿细了,千万别吃得太急。你先缓缓,喝碗红枣汤,去去晦气再說!” “噢!”宇文至傻傻地回過头,手裡死死攥着一個空碗。半晌之后,才确信对方不是不肯给自己饭吃。抽了抽鼻子,沙哑着嗓子說道:“二哥,我听你的。你不会害我!”說罢,抢過盛满红枣汤的小碗,咕咚咕咚又喝了個底朝天。 “你可真是饿急了!”王洵笑了笑,低声叹气。“国用和国祯可能一会儿就赶過来,马方能不能来我不知道。为了你的事情,雷大哥受了伤,如今现在正躺在驿馆裡,所以张巡大概来不了了。晚一些时候我带你去登门拜谢他们。這几天你就住在我家,我可以命人把你的两個侍妾也接過来住。等风波平息了,咱们再给你重新去买宅院!” “不用,不用!”宇文至放下红枣汤,连连摆手。“我就去平康裡的妓院住,挺好。” “你.......”王洵又是为之气沮。为了赚昧心钱,宇文至开妓院也就算了。如今還要亲自住进去,被外人看见,他们宇文家祖宗的脸该往哪搁? 不用问,宇文至就猜到王洵想說什么。撇了撇嘴,笑着道:“沒事,二哥不用担心。丢也是丢我自己的人。宇文家,如今跟我還有任何关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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