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章十五 淇门之变(7) 作者:未知 淇门工地上,一切工事都在井然有序进行,人声鼎沸,热闹又不失节奏。 但在淇门外不远处一处空地上,却有许多人滞留在那裡,或站或蹲或来回走动的,不一而足。這些人,都是民夫打扮,他们大多望着淇门工地,远远可见神态愤然而迷惑。 临近工地,李从璟放慢了马速。当他带着人从這些人面前经過的时候,人群中跑出来几個人,却不是找李从璟,而是奔向跟在他身后的何鸿,嚷嚷的叫喊着“何管事”。 何鸿从沉思中回過神,望见這些人,不由得有些纳罕,“你们在此作甚?” 說完,何鸿自己就意识到不对,立即向工地上望去,但见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并沒有歇工,再看這些人,脸色立即就不好看了。 何鸿自然认得,這些逗留在這裡的人,都是他何家的人或者是何家的佃农,這些人是安排来工地做事的,此时怎么会无所事事呆在這裡? 李从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马,走過来,“何管事为何就不问问,他们为何会呆在這裡?” 何鸿看向李从璟,只觉得李从璟的脸让他感到无比厌烦,但李从璟面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又让他极度不安,他回头望着這些民夫,沉声道:“說,怎么回事?” 裡面走出来一人,估摸着是何家派来管理這些民夫的主事,他对何鸿說:“今儿一早,我等照例来上工,但管理這裡的镇治司佐却說,何家治下的民夫,昨日在工地上闹了事,因此不能再用,让我等离去。我已派人回去将這裡的情况禀报了家主,只是许久過去,仍旧沒有消息传回来,我等也只能在此等候。” 何鸿已经不知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了,他看向李从璟,张了张口,竟然一时无言。 何鸿最为想不通的是,何家的民夫在工地上占了很大份额,這些人不上工,工地上不应该還有這么多人,工事也必不能再进行下去,但是看样子,工地上一切照旧,分明就沒有少人的迹象。那何家民夫的份额,又是由谁顶上去的? 而按照事先约定,三族同进退,为何现在何家民夫下工之后,王赵两家民夫還如常在上工? “李将军端得是好手段!”事已至此,双方脸皮已经撕破,何鸿說话再无顾忌,“不過李将军以为,让我何家人下工之后,工事便能如常进行?李将军为何就不想想,淇门三族既然能联合起来,就不是沒有原因的。三族联合,又有县衙相助,李将军镇治乃孤家寡人,如何能斗得過我們?” “何管事竟然讲话挑明,不再掩饰,這是要放弃治疗了?”李从璟呵呵笑了两声,旋即指着淇门,声音逐渐昂扬起来,“天下攘攘即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淇门三族鼎立在此,能因利联合,为何就不能因利分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争斗,淇门三族在淇门,你我之间本就有利益之争,纵然能一时相合,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三族各怀心思,家族利益才是行事依据,因而以利分之,也就不难。” 何鸿嗤笑道:“李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一旦联盟的绳索极为牢靠,便不是会被轻易分开的。李将军可知,联合三族的背后势力是谁?李将军若知,便知道那不是李将军孤身一身能够抗衡的!” 李从璟道:“是谁?莫不是前魏博军指挥使,吴靖忠老将军?” 何鸿惊讶起来,“你竟然知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从璟却不立即作答,下了马,朝一旁的凉亭走去,“骑在马上论时事,未免太别扭了些,何管事何不過来一坐?无论如何,身子骨总要舒坦不少。” 何鸿稍作犹豫,便跟過来,和李从璟就着凉亭中的石案,相对而坐,看着李从璟,等他說话。 李从璟好整以暇,缓缓道:“先是军营前魏博军与原保义军械斗,随后是居民区民房尽分前魏博军军属,再加上先前何家在工地闹事,這些事相继发生,令人不能不去推测其中联系。這联系要推测,就不难发现其中猫腻:前魏博军。而本使与前魏博军的恩怨,无非在吴靖忠老将军与何冲指挥使。本使一直好奇,淇门三族对本使发难的动机是什么,新来的祁县令又为何会加入你们的阵营,有了以上推测,答案便不言自明:旧怨。或者更直接說,是报复。” “可李将军不過是推测而已。”何鸿接话道。 李从璟点头表示同意,“对,這只是推测。有了推测,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证明推测。于是本使决意调查何家,不巧,本镇司佐王不器就是王家中人,更不巧的是,王司佐从神仙山回来之后,决意好生辅佐本使,因此何冲是何家人,立即被查出来。” “何冲是吴靖忠老将军心腹,若非如此,之前也不会派他来对付本使。如此再往下推测,联合淇门三族的幕后大势力,就是吴老将军了。這也是推测,为了证明這個推测,本使调查了祁县令。于是发现祁县令之所以上任淇门,正是吴老将军的举荐。如此,祁县令为何会联合三族一起对付本使,三族联合又是谁出面促成的,便明朗了。” 李从璟說完,何鸿愣了好一会儿,道:“何家会对付李将军,情理之中。但是王赵两家,为何也会加入进来?李将军出镇淇门,领三千百战军,权势不小,王赵两家本来巴结還来不及,为何敢与你发难,李将军可能推测的出来?” 李从璟笑了笑,道:“這推测也不难。本使势力虽大,但尚未成型,先前三千百战军人员只到位两千不說,且成分复杂,战力未成,本使威望未立,要对付并不难,加之镇治官吏更是不足,总之本使看似厉害,实则不過是只纸老虎罢了。魏博军整编之后,原节度使吴老将军虽不再领原军,但官升一级,成为大将军,权势更大。在這种情况下,王赵两家還能不知道怎么選擇?总之,利益够大,压力够大,且风险够小,不对付本使倒是說不過去了。” 這回轮到何鸿笑了,“既然李将军知道情势如此,为何不向吴老将军认罪服软,反而作困兽之斗?要知道過江龙斗不過地头蛇,李将军纵然名将之后,面对如此情景,也无法在淇门有所作为。” 這时,李从璟吩咐的茶水端了上来,李从璟给何鸿递過去一碗,向他举杯致意,放下茶碗,装逼的赞了一句“好茶”,然后道:“這茶虽然普通,但你我忙活半日,得之解渴,立觉美味。” “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茶者,高雅脱俗之物也。李将军以茶为解渴之物,可是有些浪费了。”何鸿的神态愈发从容,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李将军今日与何某說了這么多,這两日又做了许多事,其用意如何,何某已猜得一二。” 李从璟倒是讶异了,“哦,何管事請說。” 何鸿轻轻一笑,抖了抖衣袖,看着李从璟,道:“李将军乃识时务之人,知道在吴老将军谋划之下,在淇门难以有所作为,但又不甘什么都不做就认输。于是李将军借今日之所为,向世人和吴将军展示手腕,以表实力。如此李将军再向吴老将军服软时,一是有了砝码,能让吴老将军给李将军一些甜头,二来也不至于让淇门的人都认为将军软弱可欺,毕竟李将军還要镇守淇门。可谓一举两得。” “何管事這就发现了?”李从璟长大了嘴巴。 “当然,這并不难发现,不是嗎?”何鸿笑道,“李将军真乃好本事,何某佩服!” 李从璟已经不知道该說什么。 何鸿接着道:“李将军投在吴将军势力之下,日后便与我等是同门了,這淇门之事,還有谁会为难李将军?李将军放心,你现在已是一军指挥使,吴老将军自然不会与你不死不休,那不明智,非是吴老将军能为。你日后为吴老将军效力,吴老将军得李将军這样的猛将相随,定然十分高兴。李将军,前途无量啊!” 李从璟怔怔半响,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持久不歇。 何鸿虽然不知道李从璟笑什么,此刻却已陪着笑了。 好一会儿,李从璟才止住笑,他看着陪笑的何鸿,揶揄道:“何管事笑什么?” 何鸿笑道:“自然是高兴能与李将军同门了。” 李从璟禁不住再次大笑三声,问道:“何管事可知本使笑什么?” 何鸿收住笑,“李将军笑什么?” 李从璟长身而起,眼中已带上了嘲讽之意,面朝皇天后土,“我笑你等,已经愚蠢得无可救药。你等以为,世上人都如你等,只懂趋利而往,而不要膝下的尊严;你等以为,世上人都如你等,只要权势地位,而不要心中的道德;你等以为,世上人都如你等,只求物欲私名,而不要眼中的斗志!” 何鸿愣了愣,随即冷笑道:“這就是现实。你若连命都沒有,连饭都沒得吃,谈论這些空洞之念又有何用?人生百年,何其艰难,世间万象,何其复杂,人活于世,生不由己,为名为利,踩人或者被踩,瞧不起人或者被人瞧不起,要做人上人,岂能不懂牺牲?” 李从璟哈哈大笑,“你這种人,怎会懂得,什么叫男儿志,什么叫勇者心。昔者寒窗十年,我读破诗书三万卷,练得沙场杀人剑;今者驰骋天下,我心中有天地,我腹中有山河。我要走,便在天地间走出一條大道;我要闯,便在山河中闯出一條血路。便是要亡,我也要亡在我的路上,我的血肉会腐烂,我的尸骨会消散,但我的头颅,会一直扬起,我的目光,会永远盯着前方!” 李从璟转過身,盯着何鸿的眼睛,“人生百年,活在世人眼中,或者活在自己心中。而我,要告诉你,這世上有一种人,一直活在自己前行的道路上。他们,叫作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