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连山之城
南北皆是无法行军的崇山峻岭,唯有攻破這座要塞庭霄的大军才能南下。面对城防坚实的翊菱伯纳堡,经验老道的玖湛元帅倒是沉得住气的很,把那些各怀私心的佣兵团们调到南面的遥帆海岸线战场,而自己坐镇马洛德平原,打算在這裡打起持久战了。
感觉這位庭霄元帅丝毫不担心战事迁延日久,他這十万人会消耗不起,毕竟他這是劳师远征,补给线可是绵延千裡。他這么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他对雅菲内部的朝局看的很透。
在收到雅菲帝国宰相福尔勒的来信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开始筹备起兵马来。换了别人,玖湛或许不信,可福尔勒和他暗通款曲由来已久,自然沒有丝毫的怀疑。這些年来,多数雅菲帝国的秘辛和军机情报他都是从福尔勒口中得知的。福尔勒的来信中提及会在枕剑会上动手脚,届时国王和雷萨必会被引得互生嫌隙,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
对于這一点的猜测,玖湛和這位雅菲帝国的宰相所见略同。
玖湛手握重兵,久居南疆,和雷萨隔着国境线遥遥相望多年,对彼此的实力大致都有了解。他一直颇为好奇,雅菲這位称雄一方的亲王如何能让自家帝王不猜忌的?
毕竟玖湛自己就时常要面对庭霄朝堂上各种政敌的弹劾,幸好他是庭霄国王的大舅子,国王对他還算放心。可是這雷萨如何能够做到帝王不疑的?這些年,他从福尔勒的来信中也慢慢品出来了,怎么可能不疑?這位凯尔曼国王平时有多维护雷萨,心裡就有多忌惮。
在大致了解福尔勒的计划后,他就和福尔勒仔细敲定好了出兵的時間。他這次出兵的时机非常的关键,不能太早,一定得等福尔勒那边得手,发生了亲王次子刺杀公主這事之后。也不能太晚,因为谁也不知道凯尔曼国王会不会痛下杀手,借着這個由头真的把雷萨给灭门了。這其中還牵扯到他率大军南下的消息从缅因传到萨留希所需要的時間。
幸好這次的枕剑会是由福尔勒一手操办的,所有的流程和对阵時間信中都有提到,玖湛才可以清楚得把握好往西南进军的時間。当然,也不是沒有小插曲,某個伯爵的独子在第一天就把比赛擂台给拆了,导致枕剑会的所有比赛往后拖了一日,不過影响不大。
如玖湛所料,最终国王凯尔曼迫于庭霄大军的压力,還是把雷萨给放了。雷萨回到缅因继续统军作战,看着還是和以往一样,深受皇恩,鞠躬尽瘁。但是对于這样的事件,雷萨绝对不会当沒发生過,玖湛是這么推测的。
不得不說,這位老辣的庭霄元帅对于人性的把握,還真是十分的到位。事情确实如他想的那般在运行着。
而此时翊菱伯纳堡前烟尘滚滚,一面红底金玟秃鹫旗打首,缘是庭霄帝国元帅玖湛率五千精骑又来叩关叫战了。
翊菱伯纳城墙上的将士们对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了,所有的戍卒们有條不紊的进入守备状态。该擂鼓的擂鼓,该弯弓搭箭的弯弓搭箭,城墙上十几座守城弩也已经上紧了机簧,城内几十座抛石机也已经拉紧了缆绳。不過大家都知道,庭霄人不会真的打過来。毕竟也沒有哪個将领光带着骑兵就敢来攻城的。
况且這些庭霄骑兵都在弓弩和抛石机的射程之外,显然只是来挑衅一番,想诱骗城内的守军去平原上决战。
雷萨亲王站在城头冷冷望了一眼,也不迟疑,当即下令“备马,点军五千,随我出城。”
副将闻言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下城点选人马去了。
“咚!咚!咚!”城头上战鼓擂得越发紧了,雷萨亲王率着五千玄青甲胄的铁骑从城门鱼贯杀出,直奔城外庭霄骑兵而去。城头上的守城将士们都不禁翘首眺望,個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自家的亲王是不可能输给庭霄的什么狗屁元帅的。
其实這已经不是玖湛和雷萨的第一次交锋了。雷萨在赶回缅因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重兵在翊菱伯纳堡布防。当时玖湛率大军杀至城下,一看到雷萨的褐底枪火旗遍插城头,就沒有贸然攻城,识相的退去了。雷萨精锐兵团的旗帜是紫底白金狮头旗,只要雷萨亲王一到军中,缅因的将士们就会在原来的旗帜旁边加上一面褐底枪火旗,而且這枪火旗通常会比白金狮头旗高個一截。
虽然沒有强攻,但是玖湛来日就率两万人当众叫阵雷萨。亲王也不含糊,亲率一万军出城迎战。双方从清晨杀至晌午,庭霄這边折损了三千余人,雅菲這边折损两千余人,這第一场交锋应算是雷萨亲王小胜。
其实对于现下的战局,雷萨亲王是完全沒必要接战的,只需深沟高垒静待庭霄人坐不住了出现破绽再一锤定音才是上策,可是這雅菲帝国的朝堂不允许他這么做。毕竟伽弗這件事之后,雷萨和国王之间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凯尔曼国王大军不日便至,若是亲王不表一下姿态,只怕会叫陛下疑心。
几日之后,玖湛元帅又率两千轻骑绕城观看城防,雷萨率军五千出城追击,這次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玖湛這两千轻骑居然从雷萨亲王的穷追猛打下逃脱了,而且清点战损之后,发现庭霄人只付出了四百来骑的情况下就换掉了雷萨兵团八百多骑兵。
而后的几次小规模交锋,双方都是互有胜负。
从玖湛和雷萨這二人几次的交手来看,可以說是棋逢对手、伯仲之间。也不知今日這五千对五千的骑兵冲杀战,能否让两人分個高下。
“叮!”雷萨手中的白泽长剑迎上了玖湛那柄朱厌。
“雷萨,你可想明白了?”玖湛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說道,“凯尔曼的大军就快到了。我可沒功夫在這陪你演戏。”
雷萨却是沉吟不语,
两人以剑相抵,互不相让,又斗了几招,谁也沒伤到谁。
“切,我原来当你是個人物,沒想到扭扭捏捏,毫无作派。”玖湛不屑道。
“杀他不难,我想知道的是,你要什么?”雷萨盯着玖湛问道。
“那你又要什么?”玖湛冷笑道。
“我要的不多,整個雅菲帝国遍插我的枪火旗就行。”雷萨沉声說道。
“你倒是胃口不小。那我要成不世之功,還要你這连山之城。”玖湛牵动嘴角。
“功业我可以成就你,要這雄关要塞,妄想。”雷萨冷冷說道。
“你要明白现在是谁在求谁。”玖湛脸色也沉了下来。
“呵,你不会以为我需要你帮忙才能成事吧?”雷萨失笑道。
“凯尔曼可是带了十万人来的,我不信你沒了我能吃得下。”玖湛毫不退让,可他心裡却暗自惊疑,不知道雷萨這副自信从何而来。雷萨手裡只有七万精锐,即便能吃下凯尔曼那十万大军,那届时還有能力抗衡自己嗎?
“那你可以试试。”雷萨手上又刺出一剑,白芒乍现,“不過我给你透露個消息,陛下身边有的是想抢军功的,我完全可以等你们打完了再出手。到时候你或许成了不世之功,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你肯定沒命回庭霄了。”
玖湛横剑挡开,朱厌裡绽出赤色细芒,他不慌不忙地笑道:“那我先撤军退回边境,且看你和凯尔曼到底谁厉害,這总可以吧?”
“兴师动众南下,十多万人跟着你空手而归?你要是回去能交代的了,那你今日就可以撤军了。”雷萨也是跟着笑起来。
“你别得意,我现下空手而归只是丢個人罢了。凯尔曼来了,你日子好過不了,他势必逼得你弑君造反。到时候你若真把他杀了,我就不信就你這样的叛逆,能让雅菲帝国上下全听你的?”玖湛点穿了雷萨的要害,“届时人人都拥兵自立,我看你怎么收场。”
這两人都知道对方的痛脚在哪,一時間谁也占不得上风。
“好,那你說想怎么办?”雷萨饶有兴趣的看着玖湛,“你今日来,不会真的只是来比试比试谁的骑兵更厉害吧?”
“既然凯尔曼身边這些人撺掇他和我决战,那我可以给他這個机会。算着时日,他大军在這一两日便要到了,到时候我会亲下战书,邀他五日后,也就是二月十五,决战于马洛德平原。到那时就看你怎么办了。”玖湛倒也颇为爽快,“我就怕你到时候藏着掖着。”
“想怎么打是你的事。本来有些人躲在萨留希或许我奈何不得,现下赶着来我這儿送死,那我只好送他们一程了。”說到這裡,雷萨眉目间骤染寒霜。
“看来令公子的事,不是谣言。”玖湛瞧了一眼雷萨。
“哼。”亲王冷声道。
两人手中的白泽和朱厌又是纠缠在了一起。
“哟,才說着,人已经到了。”玖湛朝着翊菱伯纳堡的城头上远远望了一眼,“看来我這一趟来得還挺巧。”
雷萨回身望去,看到城头上人头攒动,那一面黑底金玟的白金狮头旗帜已经飘摇起来。
玖湛看凯尔曼大军已至,不敢恋战,果断退回了马洛德平原上的大营。這一战双方都折损了近千骑,可以說是又沒分出胜负。
“斐烈,你看這翊菱伯纳堡,怪不得被人叫做连山之城,真乃帝国第一雄关啊。”凯尔曼站在城头看着南北的山势,再看着這城墙巍峨,碉楼绵延,箭楼林立,不禁感叹起来。
“是啊,亲王劳苦功高。”斐烈伯爵应声道。
而站在一旁的源康虽然心中不服气,但是也不至于傻到這個时候出言煞风景,只得在一旁尬尴地应承着。
几人正說笑着,雷萨亲王已经率军回到城内。
雷萨不敢怠慢一路奔上城楼,情急之下差点被石阶绊倒,幸好一旁的斐烈伯爵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搀住了。
亲王告了声歉,躬身叹道“让陛下见笑了,這年纪上身了,到底是不中用了。這才掠了一阵,腿脚就沒那么利索了。”
“亲王免礼。”凯尔曼笑道,“孤记得亲王年纪与孤一般大,這般叹老,岂不是在說孤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陛下,老臣岂敢。。。”雷萨听凯尔曼這么說,惶急地又跪了下去。
“起来吧,孤說的玩笑话。”凯尔曼說道,“不過亲王你這般年纪,還亲自上阵搏杀,确实是勇毅過人,当真乃我军中楷模。”
“陛下谬赞,是這庭霄人气焰骄盛,若老臣不下城去挑上一阵,怕堕了士气。”雷萨說道。
“咦,你那個大儿子艾顿呢,怎么不见他人?他不替父分忧,跑什么地方去了?”凯尔曼不禁问道。
雷萨上前一步轻声道:“不瞒陛下,春季将至,那山脉裡颇有异动,艾顿被我派去镇压了那些不安生的魔物了。”
凯尔曼点了点头,继而问道:“你与那庭霄的元帅连战几场,感觉此人如何?庭霄的兵员战斗力如何?”
“其实玖湛這几年一直在调训兵马這事老臣也是略有耳闻,這几番交战下来,发现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庭霄兵马的步骑协从,還有武道和法师的远近配合,都颇有條理。”雷萨說道,“老臣与他战的這几阵,都沒占到什么大的便宜。”
“噢?你的雷萨精锐兵团和這個玖湛打得不相上下?”凯尔曼奇道,“你的兵团可是帝国内数一数二的精良配备了。”
“老臣惭愧。”雷萨低下头道。
“亲王你不必自责,陛下亲至,必定扫平這些胆大妄为的庭霄人。”源康這时发话了,他這话說的很有意思,明明自己急于求战功,却假托陛下的名号。
“陛下亲临,那自然是马踏敌寇,不在话下。”雷萨平静应道。
而凯尔曼却沒再言语,看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的斐烈伯爵。斐烈也明白凯尔曼心中所想。這二人对雷萨领军的本事都是知晓的,能和雷萨打個平手,那自然也是相当厉害的一号人物了。
翊菱伯纳城堡某座碉楼的密室内。
“亲王,你答应那個玖湛了?”希律主教看着雷萨亲王问道。
“說什么答不答应,有什么意义。凯尔曼放我回缅因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想到我可不是那种好相与的人。”雷萨冷冷說道。
“亲王,您可想好了?這可是天大的事。”希律皱着眉說道。
“想好了?我看到伽弗那個痛不欲生的样子,那一刻,我就想好了。”雷萨一脸寒意。
“可二公子被暗害成那样,也不是陛下的意思啊。。。”希律看了雷萨一眼。
“可是凯尔曼他动了杀我的念头,不是嗎?”雷萨转過脸来盯着希律,一双碧眸冒着精光,“他既然动了這种念头,我就不得不反了。再者說了,你以为他這次来缅因,真的只是为了打跑庭霄人這么简单嗎?”
“也是。”希律点头道,“陛下這次来,除了要对付庭霄人,只怕也存着旁的念头。”
“郦丘大营那边应该都安排好了吧?”雷萨转念问道。
“都安排妥当了,在加上是大公子亲自前去,应该沒什么問題。”希律点头道。
“菲玥大师呢?她人到哪了?”
“前几日在纽茵城,說是要和三小姐一起過来。這两日应该要到了。”希律答道。
雷萨点了点头,而后看了一眼希律,“還有你那些光正教殿守和法师呢?都集结好了嗎?”
“亲王放心,既然几年前我選擇和您一块共谋大业,自然会倾尽全力。所有的殿守和法师一共六千人,都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亲王你一声令下。”希律沉声說道。
“嗯。先驻扎在城西二十裡外的营地裡,别让凯尔曼察觉出什么动静来。這些百裡挑一的教会精英,沒几天就用得上他们了。”雷萨吩咐道。
“好,我這就去安排好。”希律领命而出,背過身去的时候撇了撇嘴角。
而此时,主碉楼三层的奢华房间内,国王凯尔曼蹙眉望着窗外這城高池深,坚不可破的翊菱伯纳堡,难免又感叹起来。此时房间内就国王和斐烈伯爵二人。
“這雷萨真是個人才啊,這一路行军而来,风铁堡,纽茵城,還有這连山之城──翊菱伯纳,不到十年的光景,孤看着這翻天覆地的变化,忍不住的要赞他一赞。”凯尔曼脸上阴晴不定地凌厉說道。
斐烈伯爵闻言迟疑了一下,沉吟片刻之后望着凯尔曼小意问道:“陛下您這是在想如何杀了他?”
“哈,還是你這老家伙最懂我。”凯尔曼笑起来。
“雷萨精锐兵团那军容之盛,相信陛下应该也看到了。我們虽是领着十多万人来的,真要和雷萨内斗,可不明智啊。老臣以为眼下最为要紧的還是先想着如何赶跑那些庭霄人。”斐烈提醒道。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雷萨還是等打完庭霄人再处理好了。”凯尔曼叹了一声,“沒想到這個庭霄的元帅居然有两下子,和雷萨也能打個不相上下。”
“是啊陛下,所以此战不可大意。我刚刚已经派人去打探過了,這厮在马洛德平原安营扎寨,這是一副要我們决一死战的架势。”斐烈說道。
“他后续物资的补给绵延千裡,肯定打不起消耗战,故而只得找我們决战,难道他還有其他什么法子嗎?”凯尔曼笑道,“不過孤会给他這個机会的,真要是躲在這连山之城裡,生生把他耗死了,岂不是让天下人嘲笑孤怯懦嘛。”
虽然斐烈伯爵始终觉得坚守关隘,待敌自乱再取之才是上策,然而他发觉陛下似乎陷入了一种不可言明的狂热之中,并不会理会他的意见,故而沒有多言。這种狂热不知道是因为听信那神神叨叨的鸫山大师所言,還是受了源康等人的撺掇,還或是今日受了雷萨亲王的刺激。
他也猜不透雷萨亲王那句“年纪上身了,不中用了”究竟是无心之言,還是有意为之。
“对了,皮洛大师的住处安排妥当了嗎?”凯尔曼忽而问道。
“就安排在了楼上,陛下走上去就见得着他老人家。”斐烈知道陛下有话要和皮洛大师聊,识趣地退了出去。
是夜,萨留希皇宫的拂星楼上,鸫山大师望着夜空中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连那视若自己性命般重要的水晶球滚落在地也沒发觉。
只听得他嘴裡不停喃喃道:“荧惑叠亢,心危守轸,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陛下,陛下呢。。。”
皇宫裡的宫侍们只当這披头散发的神/棍又发什么疯呢,并沒人当回事。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