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致命的故事 作者:未知 夕阳下,狂风起。 漫天沙尘在废弃的烽堡上空乱舞,掀飞了帐篷,卷起篝火砸向破旧的马槽。 一匹黑马被火星烫了個正着,吃痛受惊,猛地挣脱缰绳,扬蹄狂奔,眨眼间消失在沙暴中。剩下的两匹仿佛受到鼓励,拼命地嘶叫着,围着缰绳一头系着的马槽乱转。 瀚海的风真会杀人,能把人卷起来抛到几裡开外,摔個粉身碎骨。 几息前還围坐在枯井边烤火的几個胡人,顾不上去追跑掉的黑马,有的顶着风把之前卸下的货物使劲儿往土墙下拖,有的忙不迭去牵正趴在地上打瞌睡的骆驼。 土屋裡,挎着弯刀的胡人听到外面动静,跟正在铺毯子的灰衣少年叽裡咕噜交代了一句,便飞快地系上布巾捂住口鼻,拉开门冲了出去。 肆虐的风裹夹着砂石呼呼钻了进来。 灰衣少年猝不及防,被风沙呛了個正着,连裹头的黑巾都被吹掉了,连忙用身体死死顶住把栓上。 阴暗的墙角裡一双眼睛紧盯着他:“你咋也把头给剃了,你是和尚?” 灰衣少年掸掸身上的尘土,走過去打开气死风灯的罩子,轻轻拨了下裡面的灯芯。随着昏暗的灯光,一张跟灰衣少年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他头戴一顶怪异的宽沿高顶牛皮毡帽,身穿一件黑色皮裘,青稚的脸上满是尘土,把眼眸衬的格外明亮清澈。尽管被捆的结结实实像個大粽子,却给人一种与年纪和其处境格格不入的气定神闲。 “你才是和尚呢。”灰衣少年俯身摘下皮裘少年的帽子,好奇地把玩起来。 “我不是和尚。”皮裘少年笑了笑,问道:“喜歡嗎,喜歡送给你。” “不是和尚你为何剃头?”灰衣少年轻轻拍掉帽子上的尘土。 “头发留太长容易生虱子,不如剃掉。” “原来如此。” “你又为何剃?” “因为你剃了,所以我也要剃。”灰衣少年最恨权贵,见皮裘少年都沦为了阶下囚還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来了句:“之前不知为何要剃,现在知道了,多谢。” 皮裘少年惊问道:“你在学我!” 灰衣少年抬起胳膊,摸着剃掉之后不大习惯的头,反问道:“韩平安,你不觉得我們很像嗎?” “咦,你不說我真沒在意,是有那么点像,不過也只是有那么点像。” “放心,会越来越像的。” “此话怎讲。”韩平安疑惑地问。 灰衣少年戴上韩平安那顶怪异的毡帽,认真地說:“你快死了,等你死了,我便是韩平安。” 韩平安愣了愣,惊诧地问:“你想杀了我,然后冒充我?” 灰衣少年点点头,目光看向韩平安的皮裘,心想這件皮裘一定很值钱。 “别看了,你就算把小爷的皮草扒下来换上也不像!”韩平安沒想到会遇上這种事,又强调道:“還有口音,生活习惯,连走路姿势都不一样,简直漏洞百出,你就不怕被人看出破绽。” “言之有理,好在你是個疯子,在叶勒城既沒朋友也沒亲戚。平日裡人家都懒得搭理你,又怎会注意這些。当然,我也会小心的,进城之后少說话多装疯,等過上一年半载,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你们這是打算玩谍战?” “什么谍战……” “說了你也不懂。”韩平安艰难地挪动了下身体,好奇地问:“你今年多大?” “十六,比你大一岁。” “属羊的,话說你是不是我爹在外面生的娃,不然我們不会长這么像。沒想到,真沒想到,我那個浓眉大眼的老爹竟這么风流,不但背着我在外面养小三,還给我生了個同父异母的哥哥。” 什么浓眉大眼? 什么小三? 灰少年微感惘然,暗忖此人果然如传說中那般疯疯癫癫。 “我晓得你为何要铤而走险了,一定是我爹提上裤子不认人,不管你们娘儿俩死活,害你落草为寇成了马贼。但這不关我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我爹。” “……” “可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你也不能撕票。要知道血浓于水,我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要是杀我,那就是手足相残!” 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灰衣少年直勾勾的盯着他,跟不上他那跳跃的思维。 “哥,相煎何太急啊,别杀我好不好?我今年才十五,還沒娶婆娘,都沒尝過女人的滋味儿。早晓得会這样,就应该早早答应六叔。他家闺女虽是胡姬所生,长得像胡姬。可灯一吹,往被窝裡一钻,跟我們唐人女子沒啥两样。” 死到临头居然想着女人,真是沒心沒肺。 难怪叶勒城裡的人都叫他“韩三疯”,难怪他家奴仆都在背后叫他“疯少爷”。 灰衣少年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打断道:“韩平安,你想多了,我們只是相貌有几分相似。我有爹有娘,与你家沒半点关系。” “你不是我爹在外面生的娃,這么說我爹得罪過你?”韩平安下巴有点痒,低头在捆着自己的麻绳上蹭了蹭。 “沒有。” “那就是图财了,你想杀了我,好冒充我去继承我爹的财产。” 韩平安想了想,又摇摇头:“可我那個沒出息的老爹为官清廉,本来就沒几個俸禄,而且他這些年的俸禄都被我挥霍差不多了。即便他偷偷攒了点私房钱,也轮不着你去继承。要晓得我是庶出,上面還有大郎二郎呢。” 疯子就是疯子,所思所想与常人果然不一样。 灰衣少年大开眼界,不禁笑道:“我也不是图你家的钱财。” “那究竟图啥?”韩平安一脸茫然。 “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该不会是大食的奸细吧,想冒充我混进城,刺探我大唐军情!” 灰衣少年懒得再跟一個疯子废话,俯身拿起布袋,从袋裡掏出一個馕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裡,细嚼慢咽。 韩平安有些焦急,追问道:“就算我在叶勒沒啥亲戚好友,你假扮我别人看不出破绽,但我爹一定能看出来。你不怕被我爹看出破绽,把你脑袋砍下来挂城门口?” “你爹自然能看出来,毕竟你是他儿子,但死人是不会說话的。” “你们不光要杀我,也想杀我爹!” “你们父子不死,我怎么做韩平安。” “我爹也被你们给绑了?” “這倒沒有,不過他肯定活不過明天太阳落山。”灰衣少年吃完嘴裡的馕饼,跟拉家常似的說:“韩平安,其实你运气不算坏。至少你娘死的早,别的亲人又都在洛州老家,不然死的就不只是你们父子俩,而是死全家了。” 死全家,在边关真算不上什么。 但从一個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嘴裡說出来,并且說的如此理直气壮,真让人毛骨悚然。 韩平安沒想到他這么毒辣,愁眉苦脸地說:“我不想死,我就想平平安安過日子。连我爹都是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由着我混吃等死,更不会给我取名平安。” 灰衣少年淡淡地說:“可這裡是西域,這儿是瀚海,不是平安過日子的地方。” 瀚海不是海,而是一片荒原。 战时,這裡是大唐与吐蕃、大食各部大军厮杀的战场。 平时,這裡是大唐与吐蕃、大食及葱岭那边的突厥、突骑施各部的军事缓冲区。 這儿沒有官府,沒有王法,沒有城邦村庄,也沒百姓,只有烧杀抢掠的各族亡命之徒。 正直善良的人在這裡根本活不下去,只有大奸大恶之徒才能在這裡生存。连往返于大食、西突厥和吐蕃诸部的粟特商队,一进入瀚海都会凶相毕露,只要见着落单的人便会毫不犹豫冲上去劫掠。 “瀚海是不大太平。” 韩平安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其实,我不是头一次来瀚海玩,也不是头一次被绑。想不想知道我上次是怎么被绑,又是怎么脱身的。” 灰衣少年喝了一口水,笑问道:“想拖延時間?” “担心我跑?” “你跑得掉嗎?”灰衣少年看了看他身上的绳子,想到要假扮他就要对他多一些了解,又笑道:“說来听听。” “那是五年前的八月,我刚随我爹从龟疏来叶勒,一個胡商說有人抓了一窝狼崽,我很好奇,想买来养着玩玩,看能否驯服,便叫上李二出城去寻。结果遇上個边军逃卒,他带着個比我大点的娃,干净利落地把我和李二给绑了。” 韩平安舔舔嘴唇,接着道:“他们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但沒要我的命,也沒要钱,甚至沒抢我的水和干粮,只跟我要五张衙门的海捕文书,就是带画像的那种悬赏缉拿告示。” “要海捕告示做什么?”灰衣少年鬼使神差地问。 “我当时也纳闷,可保命要紧,便让李二赶紧回去找。說起来李二就是個蠢货,我当着那個逃卒自然要說不能惊动我爹。可他回去之后真沒告诉我爹,就這么傻乎乎跑到城门口偷偷撕下几张海捕告示去赎我。” “你那個奴仆是够蠢的,后来呢。” “沒曾想那個逃卒言而有信,一拿到海捕告示就放了我。后来问我爹,才晓得他之所以要海捕告示,是想将功赎罪。” “怎么将功赎罪?” “因为天正十二年,中丞大人……也就是管我們安西四镇的节度使,得知叶勒镇有不少逃卒,還有些边军作奸犯科,事后都逃进瀚海。此风不可长,中丞大人震怒,当即谕令有悔過之心的逃卒逃犯将功赎罪,只要捕杀五個逃犯逃卒,之前所犯的事便可既往不咎。” “明白了,那個带着娃的逃卒是想用人头换法外开恩。” “你明白個啥!”韩平安瞪了他一眼,解释道:“要知道那可是五個大唐逃犯逃卒的人头,不包括瀚海上的马贼和那些在我大唐犯過事的胡人,也就是說不能随便砍几颗人头滥竽充数。” 西域自然是大唐的,但西域主要是胡人,真正的唐人并不多,大唐的逃犯逃卒更少。 想在气候环境如此恶劣、地域如此广袤,人心如此险恶的瀚海,找到五個并砍下五颗大唐逃犯逃卒的人头,想想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灰衣少年醍醐灌般反应過来,沉吟道:“想凑够五颗人头,少說也要杀五十個马贼。” 韩平安感叹道:“何况杀人容易,想活下来却很难。” “讲完了?” “沒呢。” 韩平安微微一笑,不缓不慢地說:“過了一年,我都把那事给忘了。突然有一天,一個十三四岁的娃,举着一卷海捕告示跪在城门口。身边搁着五颗人头,還有一些能证明人头身份的腰牌、刀盾和弓箭之类的东西。” “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眼神呆滞,身上血迹斑斑。可能那些人头沒处理好,有好几颗都腐烂了。也可能很久沒洗過澡,身上臭烘烘的,连在战阵上砍人不眨眼的斥候都不愿意靠近。” 灰衣少年禁不住问:“那個逃卒的儿子?” “嗯,不仔细看,我差点沒认出来。” “再后来呢。” “我认出了他,确切地說是她。” “什么他不他的?” “她不是那個逃卒的儿子,而是那個逃卒的闺女。可能瀚海上的人太坏,她爹担心被马贼看出她是個闺女,便让她穿的像個男娃,以至于我被他们父女绑时都沒看出来。” 疯子显然为活命试图拖延時間,不過讲的這個故事挺吸引人,灰衣少年暗自发笑,但嘴上却问道:“再后来呢。” 韩平安轻叹口气,凝重地說:“我不只是认出了她,也认出她身边的一颗人头。后来去辨认人头的一個校尉也认出来了,竟是那個逃卒的,也就是她爹的。” “她杀了她爹!” “我爹盘问過,她就是不开口。究竟她爹是怎么死的,全被瀚海上的风沙给掩埋了,她不說谁也不晓得。” “那你爹让她进城了嗎?” “她拿着海捕告示带着五颗逃犯逃卒的人头回来的,况且她爹是逃卒,她又不是逃卒,我爹沒理由不让她进城。只是……只是像她這样的不祥之人不大好安置,虽然我們叶勒镇最缺的便是女人,但沒人愿意收留,也沒人敢娶她。” “她连她爹的头都敢砍,换作我,我一样不敢娶。” “事实上她不只是砍下了她爹的头,另外几個逃犯逃卒的头,估计有一半是她跟她爹一起砍下来的。至于别的马贼……在瀚海逃亡的那些年,她和她爹一起不晓得杀了多少。” 灰衣少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這样的女子,微皱起眉头:“她敢杀人!” 韩平安很认真很严肃地確認道:“她不只是敢杀人,而且很会杀人。” 這個故事有点诡异,灰衣少年不想再听,冷冷地问:“讲完了?” “沒呢,還有大结局,這個大结局跟你也有点关系。” “什么大结局,与我又有何干。” “当然有关系,因为我收留了她,她现在帮我杀人,并且就在你身后。”韩平安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似笑非笑。 灰衣少年怵然一惊,下意识回過头。 赫然发现一個脖子裡挂着一個看着像眼罩之类东西的黑衣女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进了土屋,宛如鬼魅般站在身后。 然而,他都沒看清黑衣女子的相貌,甚至都沒来得及呼喊,头已被黑衣女子抱住了。 紧接着,脖颈处一凉,鲜血喷溅而出! 他根本来不及感受痛苦,眼神中全是发自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