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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满座衣冠皆禽兽(上)

作者:未知
她低着头,迈着小碎步,缓缓走来。 酒客们不约而同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沉默。整個牡丹阁,就這么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屏气凝神的看着這個款款而来的少女,生怕一眨眼,就错過了些什么。 终于她走到了两层楼之间的方台处。 一声悠远的琵琶声忽的响起。 簇拥着她的数位妖艳侍女如得号令纷纷退下。于是那方台上,便只余下一位黄衣少女,盈盈独立。她颔着首,双手环抱着一把琵琶。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酒客们却觉得此刻的她美极了。 他们怔怔的看着台上那位少女,眼神裡是毫不遮掩的欲望与贪婪。 “咕噜。”也不知究竟是谁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牡丹阁内此刻的寂静。 似乎是对這样的声音的厌恶,又或是别的原因。黄衣少女忽的伸出自己的玉指,在那琵琶弦上轻轻一拨。 峥! 又是一声悠远的琵琶声响起。 女子忽的抬起了自己的脑袋。那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庞? 蛾眉皓齿,琼鼻冰肌。說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又显得苍白,不足以形容女子的美貌。或者說,這世上并不存在一個词语可以真正诠释出她的美貌。 她像误入人间的精灵,又似跌落凡尘的谪仙。美得不可方物。 但人们還来不及惊叹,只见她的玉指在那琵琶弦上来回拨动,一声声清脆的声音带着一股韵律响起。 其声呜呜然。似塞外征人望明月,又似春闺妇人待君归。 這首曲子是前朝一位妇人所创,时值乱世,妇人青梅竹马的丈夫被征调前线。妇人一等便是十余寒暑,最后等来的是他的一副衣冠。忧思哀悼中,妇人便谱下了這首曲子,悼念亡夫。 此曲名曰捻青梅,而那位妇人便是樊如月的婆婆,青玉夫人。 樊如月将這首曲子弹得很好,即使是不通音律的苏长安也经不住被曲调所吸引,脑中泛出阵阵愁绪。 但那些酒客公子们却毫无所觉。他们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位少女,眼睛裡好似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燃烧。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拔掉她衣服,狠狠欺凌一番。 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這样,无论你做得再好,但对于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而言,他们所看到的永远只有箱子裡闪闪发光的金子与衣裳下女人白花花的肉体。 樊如月似乎也明白了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她眸子裡蒙上了一层阴霾。她带着侥幸环顾四周,却终究未有看见她想要看见的身影。她的心终于乱了,拨弄琵琶的手也失了些方寸,弹出了几個错音。 苏长安皱了皱眉头,他觉得這首曲子似乎有些問題,但他却說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問題。他看了看周围的酒客,却见他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台上的女子,似乎丝毫沒有察觉出异样。但也不知究竟是听曲听得入迷,還是看那少女看得入迷。 终于一曲方罢,樊如月收起了琵琶,颔首立在台上。她的身影有些单薄,又有些可怜,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人待价而沽。 但她這般模样却沒有让台下诸人生出一丝一毫的怜悯,反而是愈发激起了他们掩藏在那看似华丽的衣冠下的兽性。 這时,一個老鸨模样的中年女人走了上来,她冲着台下的男人们一阵媚笑,然后方才用她有些沙哑的声音說道:“各位公子,這位便是我們牡丹阁今次的花魁,樊如月姑娘了。” 說道這裡她停了停,似乎在等着台下诸人给她回应。 但她终究未有等到她想要的反应,男人们依旧怔怔的看着那位少女,眼睛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不過這老鸨却并不恼,她冲着台下诸人暧昧的笑了笑,又說道:“诸位一副要把我們樊如月姑娘生吞活剥了的样子,可我們樊姑娘胆子很小,再這么看下去說不定便把她给吓跑了。” 這老鸨一看便是久经风月的人,简单的一两句话便把握住了這些男人的痛点,他们不舍的收回自己似乎已经黏在了樊如月身上的目光,看向這個老鸨。 一些口无遮拦的公子哥,更是在這时大声說道:“我們怎么舍得吃了樊姑娘,我們想着的可是,把樊姑娘抱到床上好生疼爱一番呢!” 此言一出,大厅裡顿时响起阵阵笑声,一時間一些粗鄙不堪的言论层出不穷。而那位处于风口浪尖的少女却把头低得越来越深,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但苏长安诸人却对视一眼,眼中的不悦更是显露无疑。 這些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对于這般景象心中說不出的排斥。 而那台上的老鸨对于酒客们這样的反应却是高兴地很,乐呵呵的說道:“如若诸位不弃,不如再让我家姑娘为诸位再奏上一曲?” 她這话音才落,一直酒杯便飞了過来狠狠的砸在她的头上。那酒杯上显然是用力极大,直接在她的头上砸出一道深深的红色印记。 “奏什么奏!小爷要听曲用得找花钱来你们牡丹阁嗎?快给我开始,小爷等不及了。”說话的是刚刚去了包房中的那位王公子,他拿着折扇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冲着那老鸨便开始叫骂道。 似乎是被這位王公子說出了心声,周围的酒客也都开始催促。 那老鸨虽然头上被狠狠砸了一下,却并不生气,脸上带着恶心的笑容說道:“既然诸位這么有兴致,我也就不再啰嗦,那现在咱们的花魁出阁大会便开始吧。” 她這话音一落,周围便涌出许多服装统一的侍女,她们手上拿着一张玉牌,纷纷递给在场的每一拨酒客。苏长安一众自然也不例外,他接過了自己的玉牌,上面写着五十六這样的字样。 他有些不解,转头问向旁边的如烟:“如烟姐姐,這個东西是什么?” 周围的少男少女也不甚明了,所以听苏长安发问皆转头看向如烟。 如烟沒好气的白了這群小孩一眼,心道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来這牡丹阁究竟为何。但最后她還是說道:“這是身份牌,待会花魁叫价时便是用這個身份牌识别身份。” “叫价?”苏长安還是不解。 但他很会就明白過来,因为那位王公子已经急不可耐的举起了手上的玉牌,他似乎是牡丹阁的贵客,他的牌子比起苏长安的要大上几分,上面還镶着金边。 “一千两!”那位王公子這般說道。 這一声叫价就好似一根导火线,彻底点燃在场這些男人心中的火焰,一時間举牌的酒客公子络绎不绝。 “一千一!” “一千二!” ...... “三千八!”价钱在极短的時間内便被推到了一個极高的地步。牡丹阁很少有花魁的初夜能有三千两以上的高价,而這位樊如月姑娘只是一刻钟不到的時間便已经超出了這個价格。 那老鸨的脸高兴得挤作一团,像极了一朵即将枯败的烂菊。這样的事情已经许久未有发生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在十多年前,那個叫做如烟的姑娘,是被另一個老鸨带出来的花魁,当年也卖出了超過三千两的价钱,想不到今日,她竟然也有這個福分。一想到她可以分到的那笔不菲的银子,她的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价钱還在攀升,男人们好似中邪了一般,他们手上的玉牌被一次次的举起,而看向如烟的眼神也一次比一次狂热。 但苏长安的脸色却在這时变得格外难看,他在那個王姓公子叫出第一声价钱的时候便明白了所谓的叫价究竟是何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像牡丹阁這样的地方究竟是作何事情的。但当一群人,把一個人,当做一件物品一样,相互叫价时。他的心中還是忍不住愤怒,他环顾周围,看着那些男人们因为某种不堪言表的欲望而变得扭曲甚至狰狞的面孔。他觉得陌生,觉得自己好似正处在一群野兽之中。 他讨厌這样的事情,讨厌這样的地方,也讨厌這样的人。 他虽然从来沒有对這個世界抱有多么美好的愿景,可当這個世界的污秽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赤裸裸的呈现在他面前时,他依然觉得恶心,觉得不堪入目。 他将双手握拳,或许因为過于用力,他的手上青筋暴起。 而男人们的叫价還在继续,他们眼珠因为兴奋而充血,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他们张嘴,因为激动而口中唾沫横飞。 這些平日裡在长安城中衣冠楚楚的人物,在此刻竟变得如此丑陋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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