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奇女子
說着,她把织垫放下,轻轻地拍了拍。
初七看不透這位奇女子,有点怯生,她厚起脸皮挤在了谢惟边上,小鸟依人般缩起身子。
谢惟无视何安的不悦,正声道:“聊正事吧。”
“不想聊。”何安哼唧一声撒着娇,還在那裡抖起脚,“跟着你做了這么多年事,好几回死裡逃生,老娘只有我這么一個女儿,我不想她沒人送终。”
“啪”的一声,一個沉甸甸的钱袋掷到她身上,何安轻瞥,抓起钱袋在手裡掂量了几下,“谢三郎,我和你說這不是钱的問題。”
又一個钱袋扔了過去,何安手一抬轻巧接住,她叹了口气,十分无奈說道:“再帮你這一回吧。”
话落,何安从怀裡拿出一张舆图摊在案上,图上有好几处都标上记号。何安指着其中一处,用粟特语說:“他们住在這块,四周守卫森严,沒有令牌不得进入。”
谢惟问:“你有看過多少守卫嗎?”
“约四百人。”何安又指向城门处,“此门已锁,要进城只能从东门,但凡有可疑人等,可先斩后奏,想要混进去是件难事,再說你们都懂鲜卑语和粟特语,她呢?”
說着,她用嘴呶了呶初七,初七完全听不懂粟特语,呆愣地眨起眼。
何安笑了,虽然沒有多少轻蔑之意,但依然令初七不舒服,她知道自個儿不识字,也沒办法听懂别地方的话,看着别人嘴皮子在动,她一句都插不上,干坐在這儿犹如摆设。
是她自己硬跟着要来的,還信誓旦旦地說不会拖人后腿,她从沒像此时此刻這般尴尬,恨不得挖條缝钻进去。
“好了。”何安把舆图收起交给谢惟,“先說到這儿,我們明天一早就动身吧,我都安排好了。”大概是为了照顾初七,她說了句大伙都听得懂的官话。
谢惟道了声谢,接着就安排李商和初七的住宿,此时夜已深,初七却睡不着,她从胯包裡掏出那块织帛,看着上面的情诗,寥寥几行,情意绵绵,她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落在荒漠裡,连個“我不想死”都写不出来。
初七收起织帛,起身出门朝李商的房门叩了三下,不一会儿,门开了,李商光着膀子,肩上搭了块擦身布,一见到是她,吓得连忙抱住光溜溜的身子。
“半夜三更,你干嘛?!”
初七嗤之以鼻,推开他径直而入,只见房中有面铜镜,镜前還摆有巴掌大的妆奁,裡面玉梳、发笄、宝石抹额一应俱全。
李商這家伙……怎么比女子還喜歡打扮?初七回头斜睨,此时李商已经穿好衣衫,他一触到初七古怪的眼神,以为她想对自己做不可描述之事,于是再披了件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不放過。
初七叹着气坐到李商身侧,两手托起腮,有气无力地說:“刚才你们說的话我听不懂,我觉得自個儿太沒用了,所以……你能教我识字,教我說话嗎?我的意思是說他们的话。”
“哈?這么晚了你就来和我說這些?”李商气血上涌,忽然又嫌披在身上的袍子碍事,一把扯了下来。
初七点头如捣蒜,“那是当然,我学得很快,你放心好了。”
“得了吧,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一晚上就学会!”李商边說边坐到初七边上,“就算我教你,你也记不下来,不是嗎?”
“咱们试试呗,說不定我能记。”初七笑眯眯的,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李商沒办法,只好敷衍几句,心想:這小鬼连字都不会写,怎么记得下来呢?他与初七促膝而坐,然后一句官话一句粟特语的教,初七扳着手指记得认真,到三更天,李商实在抵不住困意,头一倒睡了過去,半梦半醒间,他总听到有人在问他“对不对,对不对?”他稀裡糊涂地“嗯”了声,翻過身继续睡。
翌日天亮,李商被公鸡鸣醒,睁开眼就见边上多了一個人,脑袋正冲着他的鼻子,一條腿压在他肚子上,打着呼,磨着牙,睡得比猪還死。
李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過来此人是谁。
“初七!!!”他大喝,窗外的公鸡都被他吓得炸毛。
初七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睡眼惺松看向李商。
“早食吃過沒?身子可好?我从北边来,還沒嫁人,這個怎么卖……”
她叽哩噜咕說了一堆粟特语,都是昨晚上李商教她的,她真的全都记住了。
這下,李商彻底醒了,他真沒遇见過不识字却一晚上能全记住所有话的人。
按照谢惟的吩咐,初七换上他之前给的裙衫,阿柴女子的四季衣裳与汉人相似,只是她们喜好辫发,再缀以珠贝、金花,缀得越多身份越是高贵。
可惜初七不会编发,手慌脚乱一阵,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何安看不下去了,从怀裡掏出一把木篦,熟练地替她梳头编辫子,在不长不短的发尾处辫上两粒珠贝,而后将发萦高束于脑后。
何安笑道:“我有個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可惜打仗的时候死了。”
她像是在說与自己无关的事,言语间毫无波澜。
初七不禁回头看着她,也不過是二十几岁的模样,言行举止却老练得不像她這個年纪。
“安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向导啊。”何安细眉一挑,把粗黑的马尾甩到身后,“你若是喜歡這行,可以跟着我,這远比跟着他强,钱也挣得多。”
她用嘴呶呶谢惟,“他为人无趣,又不近女色,想和他喝個酒都不愿意,啧啧啧,真浪费了這身好皮囊,你還不如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世面。”
初七不敢,连连摇头,“郎君对我有恩。”
“他能有什么恩,我和你說能用钱计量的事就别扯那么远,他……”
话還沒說完,谢惟转過头给了何安一個冷眼,何安立马闭起嘴,再也不提這话茬了。
众人用完早膳后就往伏俟城出发,初七坐在骆驼上念着李商昨晚上教的话,而后又学了几句新的,短短半天功夫,她就把粟特语說得字正腔圆,八九不离十了。
李商自愧不如,觉得這小鬼远比他想象得要厉害,他不禁收起心中成见,对初七的态度好了不少,初七倒是不习惯他不贱嘴的样子,反问他是不是得了怪病。
“你才病了呢,你全家都病!”
三句话一過,李商又和初七吵了起来,初七不甘示弱骂回去,官话裡夹了粟特语,最后還用阿柴土语“问候”。
谢惟和何安走在前,一個闷声不响,一個哭笑不得,听着他俩吵闹,這一路也不觉得乏味。
或许是词穷,抑或许是吵得累了,到晚上歇息时,初七和李商再也沒說過话,倒头就睡,睡到半夜时,初七被阵阴风吹醒,她睁开眼发觉边上空无一人,走出帐篷也沒找到谢惟他们三個。
這是怎么了?初七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力地掐了下皮肉,還挺疼的。她忐忑地回到帐篷裡躺下,沒過多久,有人回来了,蹑手蹑脚走进篷内,還捎来一丝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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