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讨债(二) 作者:某某宝 第023章讨债二 因她最近月余,隔三差五来林氏院中。林氏倒也不惊疑,只当她在院中无事,闲来坐坐。虽心中不耐烦,也沒怒形与色,叫碧云与她上茶。 单小葵不急不燥地坐着拿太太上京的事儿闲话儿,再不然便是說些重阳节,府中杂事安排,有一句沒一句的,也沒個重点儿,亦不說回去。 慢慢的,林氏便品出味儿来。她怕是有什么事儿要說!虽以往也来坐坐,却不似今儿這般沒眼色,外头尚有人等着回话儿,她到說起這沒头沒尾的车轱辘话来。略想了想,便含笑问道,“妹妹今儿来可是還有旁的事儿?” 单小葵住了话头,脸颊浮上两抹不自然的红晕,目光闪烁看着林氏。 林氏把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笑道,“妹妹有事只管說。”心中却疑她会有什么事儿。 “大……大表嫂……”单小葵迟疑了一下,眼睛斜向屋内立着的碧云碧月并林氏的陪房冯妈妈。 林氏明白,微微抬手,那三人得了暗示,一齐退出去。 “妹妹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开口。”林氏笑得亲热坦荡。 “大表嫂。我……”单小葵低下头,状似紧张地把玩手指,眼睛盯着脚前尺寸见方的地面,声音如蚊蚋,“我說了大表嫂别怪我。” 林氏脑中一闪而過的念头之后,心中思及前事,生了些疑惑,只是嘴上仍保持着惯性的热情說道,“不怪!” “是這样的。我早先吃药吃汤的,手中的银子都花干了。连头面都当光了……”单小葵說得有几分急切,飞快抬头瞄了林氏一眼,见她脸上還沒来得及散去的笑容登时凝固在唇角,满眼疑惑,连忙小声說道,“我现在缺银子使。大表嫂前年自我那裡拿走的一千两银子,說是周转一阵子,现今我听說大表嫂的香料铺子生意极好……這才来问问,那银子能不能先還我。” 话還未完,林氏眼中的疑惑登时消散,脸色尴尬不自在起来。瞬间又转为羞恼,借着喝茶掩饰過去,再抬起头时,神色就恢复如常,只是心中的不悦,怎么也掩饰不去,笑容变得牵强寡淡。 室内静了五六息的功夫,林氏强笑道,“哎哟,你看看我這记性。”說了這话,却沒再往下說,只看着单小葵。 单小葵抿着嘴儿,微低了头,并不接她的话头,用身形姿态表达着自己的坚决。 “唉!”林氏脸上瞬间浮上忧色,长叹一声,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当时說是周转一阵子,沒想到,竟用了這么久。”說着再叹,“妹妹也不知听谁說的,我那香料铺子,虽比原先好些,只是掌柜得還不得力,每月只能强强持平,哪有什么赢余?” 见单小葵只是缩着头不接腔儿。她也不知往下该怎么說,唇边不觉溢出一抹冷笑,随即又借喝茶掩了去,再次打起笑脸儿道,“好妹妹,你且缓我几日可使得?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字,我手头哪裡有呢。妹妹当初即借给我银子使,是因瞧不得我作难。现在必也不会眼睁睁瞧着我把铺子顶出去换银子罢?” 单小葵心中冷笑,林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嫁妆也是极丰的。她在這裡哄鬼呢!连刘妈這個不甚知根底儿的,都知道她有三间铺子,在這南京城,還有一座别院,如今赁出去生利,一年也有三百来两。 這样大的院子,价值几何呢?刘妈還說,每年六月初六天祝节,见她晒箱晾被的,光是精细头面字画绸缎等物,就足足有七八口的大箱子。 這话分明還把她当以前的柳青娘,以激将法激她。 “表嫂說哪裡话,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我再糊涂,也不敢叫表嫂顶了铺子折现還我银子。又不是外人借债,怕他们赖帐。表嫂如何能赖我的?”单小葵将为难的姿态做够了,赶忙抬头起身,因低头太久,而充血涨红的脸色也为她的作态添了几分真实,急切地向林氏走了两步道,“我只是和季孟两家妹妹投缘,屡得她们的好处,自己沒东西回赠,這才来的……表嫂,你沒有一千两,有八百也行……”說着合在身前手指,悄悄掐着大腿内侧的嫩肉,用力一揪,眼中顿时雾气蒙蒙。 把一個真正不谙世事,羞与向人讨钱,却被情势所逼,不得不讨的怯懦小姐的楚楚可怜模样扮得十足十的象。 “哎哟,這也是。倒是我想得不周全了。”林氏强笑了两声,眼中不悦又添了几分。揉着额头思量一回,正要說话,听外头碧云回道,“奶奶,吴嫂子为重阳节的礼,等奶奶示下。” 林氏眉眼倏地敛起,高声喝道,“催什么催,让她等着!” 她這一声吓得碧云一怔,连那廊子下那媳妇儿也听到了。忙拉碧云到一旁,悄问,“方才還好好的,奶奶怎的突然生這样大的气?” 碧云被喝個沒脸,尴尬羞恼,强笑說道,“不知道。表姑娘說有事和奶奶說……” 她话沒完,芍药就“嗤”的一声笑了,“和表姑娘什么相干,以我看,這纯是有人要显弄自己的体面……” 碧云脸色一寒,就要理论,被碧月走来,一把拉住。 室内单小葵也被林氏這突然一声,也吓了一跳,心中冷笑,若非怕上来理直气壮讨要,怕她心中反而不怕了,故意要拖着,她才不做這等委屈的姿态! 暗暗吸了两口气,面上仍保持着惊吓神态,小嘴张着,呆呆望着林氏。 林氏這会心头实憋气,可亲自借的银子,又不好赖帐。拿话儿试她,倒不和以往那般,如受惊的蜗牛一样,一碰触角,她就缩回去。這一回反倒是不讨回不罢休的架式。眼见就推不過去了。再想外头還有芍药,旁人罢了,這笔帐大少爷是不知情的,不能让她知道了。 忙敛了怒容,深吸一口气,换作一副笑脸儿道,“妹妹坐。”自己拿了茶稳稳地吃了两口,方缓声缓气地道,“早先不知妹妹急用银子,我這裡也沒准备。竟连八百也沒有!” 单小葵只作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态望着她,并不接话。 林氏无法,低头思量一回,笑道,“我自己這裡,现今只有二十来两的散碎银子。”一边說一边看单小葵。见她神色不动,又道,“正好府裡头重阳节置节仪,昨儿刚支出一百两,放在我這裡還沒分发下去。妹妹即用,就拿先去应应急。你看如何?” 一百二十两,与她的预期相差甚远!不過,先讨回一点是一点。 单小葵思量片刻,咬着唇轻轻点头,如释重负般感激一笑,细声道,“那我多谢大表嫂了。” 林氏气闷,扬声叫碧云进来,神色淡淡地吩咐她道,“把昨儿那包银子取来,再把咱们银箱裡的二十两散碎银子拿来,给表姑娘。” 碧云不解,见林氏面带气色,也不敢问。忙忙的进了裡间儿,不多时,取了一大一小两包。看着林氏。 林氏摆手,“给表姑娘罢。” 碧云只得走来,把银子交给单小葵。 单小葵脸上带着单纯的欢喜笑意,伸手接過来,细声细气地道了谢,就要告辞。林氏神色淡淡的点点头,连送客的客套话儿也懒得再說一句。 单小葵抱着银子走到门口,一脚迈出,将出门时,突然又犹犹豫豫地缩回来。立在原地踟蹰片刻,转過身,故做谦然,细声细气的道,“余下的,大表嫂能不能替我再想想办法?我听季妹妹說,现如今有人把银子放在外头使利钱的。我想我吃用都靠舅母,心中实在不安。若能放出去得些利钱,虽不能顾着自己吃用,也能给府中添补一些,自己手头要置什么,也不用色色都来烦舅母表嫂。” 林氏此时已回過味儿,原本恼怒的心头,又添了一把火,想要发作,又不好发作。只得胡乱点了头。 单小葵感激一笑,挑帘出去了。 碧云惊得目瞪口呆,指着還在打晃的门帘儿,结结巴巴的道,“少奶奶……她這是?” “哼!”林氏重重冷哼了一声,扶着桌角生闷气。 单小葵抱着讨来的银子,心中丁点也不高兴。只有在林氏那裡憋出来的一腔闷气。怪不得人都說:欠债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 她出了林氏的院子,脚下疾行,刘妈几乎一溜小跑跟上。惹得過路的仆从個個恻目,不知這主仆二人在哪裡受了气。表姑娘脸色黑得如锅底般,只管抱着肚子在前头跑,刘妈一脸急色在后头追。 有人巴不得再踩上一脚,幸灾乐祸。有人则不免說两句同情怜悯的话儿,以示自己的仁慈。 自林氏到她的院子,总长约有三百来步,单小葵一气不歇急步行来,进屋时,已是气喘吁吁,吓了菊香兰香一大跳。连忙過来扶她,“姑娘,你這是怎么了?” 单小葵顺势把银子塞给她们,走到八仙桌前,将桌剩下的半盏冷茶一饮而尽,才觉胸中闷气散了些。坐在椅子上大喘气儿。 刘妈喘吁着进门来,扶着门柱喘息,“借出去的银子哪裡那般容易讨的。姑娘莫气……” “银子?!”菊香和兰香一怔,把手往刘妈面前一伸,笑道,“這不是银子?” 刘妈一见這两包银子也怔住了。忙直起身子,伸手接過那包大的,放在当门桌上打开,果见是五個白花花的二十两小银锭,兰香也将另一包小的打开,裡面有两個五两银锭,余下散碎的,有三四块大的,合起来约也有五六两,還有些小的…… 刘妈怔了,“姑娘,這是大少奶奶還的?” 单小葵笑着点头,“不是她還的,难不成是我偷的抢的?” “那姑娘方才……”刘妈迟疑问道。 单小葵含笑将方才的事儿說了,刘妈满面疼怜,叹息,“這也沒办法的事,姑娘别往心裡去。若日后再讨银子,我替姑娘去。反正這事儿已說开了,她也不好再打马虎眼儿。” “不中用,還得我去。”单小葵出了那口闷气,心意畅快起来。在当门桌前坐下,把玩那白花花的银子,笑道,“咱们成财主了!” 刘妈心中叹息,原先姑娘哪裡看得上百十两的银子?可又怕她难過,不敢再提前事,顺着她的话笑道,“可不是。今儿姑娘突然說要讨银子,吓了我一跳。心想這么久了,必讨不回来,沒想到姑娘竟讨来這么些。” “只是今儿這一讨,怕是得罪她了。下一次能不能這么顺利讨来呢?”菊香皱着眉說道。 单小葵笑笑,“咱们头一回礼,第二回兵,第三回就闹。她是主子奶奶,好意思为這一千两银子丢了自己的脸面,叫奴才在背后說她?当初借银子她還背着大太太和大少爷,现在定然也不想吵嚷出来,让他们知道。” 又想起大少爷借自己的那宗银子,不觉笑道,“有意思,他们夫妻倒相互瞒着。又不是小门小户的缺银子使。” “姑娘,你不知道。”刘妈笑叹一声,“瞒着的多,不瞒的少。”說着看了看单小葵的脸色,又笑了,說道,“当年咱们太太和老爷,有些银子也是相互瞒着,后来家道不行了,要送姑娘来,這才把各自手中的银子现了形。” 单小葵摇头失笑。前世她虽沒结婚,也经常听到两口子为了谁瞒谁私房钱大打出手……当时不由叹,即结了婚,還不一條心,這婚结得有什么意思? 现在也是如此感慨。顺此想了开去,又微叹,想来,真心难得,坦诚相待更难罢。 (看章節,請看书窝,或直接输入) (看精品小說請上看书窝,地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