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谁的伏笔
這個教训不是白白捡来的,她花了半條命的本钱,才明白:眼前這個自己以为的良人,根本就是头披着人皮的豺狼
蚕儿问为什么。
李鹤山听了,心裡冷笑。然后把個茶盏直直砸在她脸上,砸得蚕儿鼻青脸肿,茶叶贴在额头,碎了的瓷片割烂了她的脸,渣子蹦进眼裡,一阵针扎似的疼,她捂了左眼,哀嚎连连。
她以为這已经是自己最大的灾难,殊不知,還有更大的等在后面。
李鹤山命人把蚕儿架到自己跟前,扯着头发逼她仰起头,于是,她剩下的右眼裡看见一张对自己厌恶鄙夷的脸。
他细致地拿帕子擦了十根指头,递给旁边的小厮,悠悠地反问:“为什么你說呢”
蚕儿莫名,微微摇头。
李鹤山从怀裡掏出了那條日夜捂在自己心口的丝绦,指着上面的牡丹,问道:“這是谁绣的”
蚕儿更不明白,却不再說话。
李鹤山把她的手抓過来。這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曾经给他捏肩揉背、端茶倒水,曾经在他夜裡批改公文时红袖添香,巧做羹汤它会這么多,可是,可是却唯独不会绣那让李老爷牵肠挂肚的牡丹
如今淤痕遍布,几條血红口子铺在蚕儿白净的手面,看起来十分可怖。
李鹤山却好似看不见,用力地握住這手,连带扯得蚕儿身上的伤生疼。他一扫往日的脉脉柔情,阴森狠厉地說:“我只问,你這双手绣不绣得出来”
這一句犹如醍醐灌顶,蚕儿明白過来他要作甚,惊恐地挣扎,想往后躲。却哪裡躲得過他把她拽到小厮面前,指着她的手說:“既然不能,留它何用”甩袖离去。
然后李鹤山听见屋裡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脸色阴郁,快步走开。
這就是蚕儿清醒时最后的记忆:脸前地上趴着一对手,并着那颗剥完皮滚在地上,被踩的稀烂的紫晶葡萄。
阖府上下此后再也沒见過那個曾经飞上枝头、五日娇宠的蚕儿,只道老爷的五夫人疯了,仍住在杞兰苑,但有人听见她彻夜哭号。
外面的人却都传,李老爷从外面捡了一個断手独眼的女人,看她实在凄苦,就心生怜悯,由怜生爱,纳了她做五夫人,說及此,男人无不心生感慨,高山仰止,敬佩李鹤山慈悲;贫家女子,但凡手脚全乎,无一不想被仁德的李老爷纳了妾对一個残废尚且如此,何况自己呢
只有荐了蚕儿去主屋的帮厨张妈后悔不迭,只恨当时看着蚕儿够灵巧自己多了句嘴,结果好好一個姑娘落了個這样下场。
张妈四处私下打探,方知蚕儿兴于牡丹,衰于牡丹。李鹤山因着一朵金线牡丹对她的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足见内裡对它過分执着。
获悉其中内情,张妈对那個牡丹绣娘也十分担忧。
得知牡丹出自苏良苏先生的妻子时,她更加嗟叹:苏家只怕是要出大事了。张妈常年不出李府,与苏家未曾谋面,却也听闻那個沅柯千娇百媚,笑靥如花,更兼着一身大家闺秀的气度,任凭個女人见着都心生向往,更别說因着绣艺便生了心思、对一個蚕儿尚且如此垂爱的李老爷
這厢张妈叹气忧虑,那厢李鹤山更坚定了爱慕之心,命贴身小厮去打探,掘地三尺也得给他挖出来這绣娘是哪個。
终于,一個蝉唱声声的午后,沅柯被請进府,李鹤山初初见着這個兰质蕙心的美人儿:二十出头,身着一條湘妃色交领长袄,沒什么花纹,只在前襟绣了一朵花苞半开的牡丹。
一双玉手交错放在腰上,正是這十指芊芊翻出的花,撩拨得李老爷失了魂魄,心头酥痒。
青丝绾了一個随云髻,上面沒有任何钗环,只缀一朵新鲜的粉色木槿,容貌竟是惊人得出色,远胜李府夫人们几重:她鸭蛋长脸,蛾眉淡扫,樱唇点绛,最最勾人的是一双杏眼:大而灵动,如含秋水,但那眼神却是不卑不亢,不惊不喜,十分沉稳却又透着柔光。
颇似现下脸前這個阿施,或者說阿施似她,总之,让李鹤山怦然心动。
嫡亲母女,她俩是如此相像,却又是如此不同。
李鹤山心裡猛地一阵堵,而后暗暗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個女人,一朵高贵的牡丹就那么凋落一地。
可是,那又如何
她自尽了,女儿還在的嘛,苏施性子更刚硬,心事更沉,但容貌极肖其沅柯也出落得妩媚风流,现下就牢牢攥在我李鹤山手心儿裡。怎么揉怎么捏還不任凭我李某人一句话想及此,李鹤山眼角滑過一丝冷光,嘴角也微微泛起一個自得的笑。
這笑别人沒看见,就只落在冯叔眼裡,他深知其中原委,此时又看了眼门口那俩小儿女,干脆眉头都拧了起来。
這網早就撒出去,只怕,老爷也快该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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