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节 飞蛾扑火
玉娘一听,别无他法,便问:“如此也好,只不知是外院哪裡”
李鹤山摸着她的脸颊,回道:“我那贴身小厮憨厚老实,一贯忠心。你就先去他那儿,让他在隔壁给你辟间房,凡事只管劳他,他定不敢待慢你。”末了亲了她的额头,說道:“乖,等我接你回家”,玉娘闻言,又是不舍又是担忧,两串眼泪流個不住。
“接你回家”這话此刻听了委实真切,但半年后,情郎衣锦归乡,玉娘却沒能“回家”,且再也沒有等到這一天。她为了這一天熬上几十年都不能如愿,但女儿竟无意中撞了进去,却拉开了一场生不如死的噩梦。
李鹤山走了半年。
這半年裡他让冯叔给家裡送了两封家信,另外還夹带了给玉娘的两封雁书,轻描淡写,却足以慰藉相思,让玉娘淌了不少泪。
二十年前的冯叔正是在送信的时候爱上了玉娘。
当时青楼裡初见,站在少爷身旁看玉娘,也觉得眉眼温柔,像一泓泉水恨不能溺在裡面。进了李府,眼瞧着這朵鲜花日渐枯萎,他不是沒有叹息這深宅大院不能容她,如今瞧着她痴痴傻傻、消瘦憔悴,偶尔眼裡划過点光都是为了少爷,他不禁心生怜悯。
年轻时的冯叔尚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期望少爷多多写信,越来越期待飞马传信的一路奔波,越来越希望看见玉娘欢喜的脸他以为,這一切只是怜悯,自己怜悯一個孤苦无依、坚贞痴情的女子,直到最后一次回家报信,這次却沒有传给玉娘的消息。
实际上,少爷已经绝少提及玉娘,也绝少想起她了。冯叔见少爷当初为了她如何坚决如何果敢,他以为李鹤山是個长情的,也以为玉娘自然能得個好结果。可谁知少爷一路上流连了不少烟花之地,再加上他金榜题名,被太傅嘉许,嫁了個女儿结下姻缘,他春风得意、美人如花、荣耀满怀,哪裡還顾得了躲在角落等着他“接你回家”的玉娘
這次冯叔发现自己不欢喜,报信的时候瞧着老爷夫人一叠声的“祖宗保佑”也不欢喜,得了许多赏赐也不欢喜,不见玉娘也不欢喜,见了玉娘更不欢喜。面对玉娘殷切的小脸,他扯了個谎,說:“少爷有個口信,說让姑娘保重身子,他几天的功夫就回来了”。玉娘听了,赶紧对着镜子仔细打量。冯叔心裡却一阵难過。
很快,李鹤山回来了,冯叔跟在他身后,一双眼只盯着玉娘:她站在人群外面,一身藕荷色裙袄衬得那张脸越发尖瘦,一对横波目只管盯着情郎,双颊泛着红,嘴角漾着笑。直到李鹤山偏了身子,露出偎在怀裡的太傅之女,那低头浅笑把她一双眼几乎刺瞎了,李鹤山脸上的温柔宠溺一如半年前对待自己,时而的低声耳语更是把她的心戳了千千万万刀
又来了一個
苦苦熬了半年呐,不是說接我回家么怎么带回了她呢
冯叔瞧着玉娘的脸僵硬起来,眼神哀伤,凄凄切切立在风裡哭得肝肠寸断,他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煎熬得只想打自己两拳,玉娘要把自己的心都哭碎了。
玉娘猜对了:李鹤山压根就沒想起自己這回事。
他回来后就到各处去拜会、应酬,回到府裡就有四只蝴蝶围了他各展风姿,翩翩起舞,膝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儿也来撒娇,父母欣慰,妻女可爱,一家圆满,内院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外院玉娘這儿黑灯瞎火,彻夜不眠。
一個月過去了。
两個月過去了。
半年又過去了。
李鹤山不曾找過自己,就像那些雁书都不是他写的,那些情话都不是他說的,红绡帐裡那极致温柔都不是他给的,凝翠楼裡一见钟情、决意赎身、李府极力力争都不是他做的
玉娘不懂:当初何等相爱,一年又半载,竟不知怎么就变了心冯叔也忍不住埋怨少爷薄情,可是那又怎么样玉娘不尴不尬的身份在李府根本就呆不住了,可她不死心,坚信只要呆在府裡就有机会,于是她心一横嫁了那個一年来千依百顺、悉心照顾她的小厮,那小厮着实十分怜爱她,后来也借着她飞黄腾达。
少爷负了心,玉娘嫁了人。冯叔却心心念念,再也放不下她。他不曾爱過人,从不知第一次爱一個人就這般无能为力,這般无可奈何。他的心裡盛過玉娘,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从此以后干脆孤身一人,终身不娶。
其实,他也许并不是爱上了她,更多的或许是爱上了她那绝望固执的爱情:玉娘像只飞蛾,义无反顾往火裡扑,再伤痕累累也甘之如饴。她光芒四射,這般独立支撑、摇摇欲坠的爱情,竟是美得让人心醉。
她欢喜,他也欢喜,她难過,他也难過,她心碎,他更心碎。二十多年前,年少无知时,關於爱情所有的感觉,冯叔都因为她感同身受這些都是她给他的。他因着玉娘明白了爱情,尝遍了刻骨铭心的滋味,更因着這场爱情爱上了她這個人,可她偏给自己选了一個寥寥草草的结局。
但他這辈子都跟李家人搅合在一起,不能抽身,冯叔就更加把這份黯然压在心裡,独自咀嚼,让它不见天日。相比玉娘飞蛾扑火的决绝,冯叔更是不动声色的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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