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九這回欢喜了 作者:宋默然 夏津之围解除后,徐卫等乡兵留守县城,协助处理善后事宜。张叔夜起初设宴,专为徐家兄弟等人庆功,继而更是接连数日召徐卫共论边事,越发的看重這個晚辈。在其率军回济南之前,更是嘱咐徐卫,不骄不躁,静待时机。那夏津知县得知徐卫在面见张叔夜时,替他戴了高帽,十分受用,也对徐卫高看一眼,秋波频送。明裡暗裡都表示,一定要尽力帮忙,替徐卫谋個前程。 转眼到了七月,徐卫才率领一干乡兵回到徐家庄。知县拨下五百贯钱,抚恤庄中战死乡兵,慰问伤员,并亲书“尚武之乡”牌匾,以示表彰。单独赏给徐卫五十贯,却被他全部纳入抚恤金中。 七月初七,乞巧节,徐卫连日劳累,睡得极沉。在那位怪大妈的强力呼唤之下,方才起床,洗漱之时听那妇仆张三嫂提及,說是他大姐并姐夫,携外甥回娘家来了。整理完毕,来到偏厅,沒进门便听到一個妇人爽朗的笑声。入内一看,餐桌旁除了老爷子,四嫂之外,還有一男一女并一小童三個“陌生人”。 他一踏进偏厅,那小童三并两作蹦到面前,甜甜的叫了一声:“小舅!”孩子长得极讨人喜爱,胖得像是团肉球,铃睛鼓眼,滴溜溜乱转。徐卫伸手在怀裡一摸,却是半個大子也沒有,早知道留下几两赏银,也不至于這般穷酸。 “哎哟哟,我家二愣子总算起床罗。”那少妇站起身来,朗声笑道,气魄豪迈,竟也不输男子。她便是徐太公长女,徐卫的亲姐姐,闺名秀萍。他這位姐姐,年约三十左右,体态丰腴,摇曳生姿,未语先笑,一双凤目,眼波流转。 听她這么一說,徐王氏立即反驳了大姑一句:“现如今九弟可本事了,前日济南张知府带兵回去,路過徐家庄還专程登门,对九弟极是看重。還說让九弟去济南,要给他补個八品衔哩。” 徐秀萍一听,上前对徐卫瞪眼道:“那你怎地不去?老大不小的人,還不知道收心,男儿志在四方,成天在家裡窝着算甚本事?你四哥如今已经官拜七品,你就半点不急?”连珠炮似的发问,根本沒给徐卫回嘴的机会。 徐太公看来心情不错,身体也有好转,难得露出了笑容:“老九,你三姐全在這张嘴上了,甭搭理她。先成家,后立业,你看看,外孙都這么大了……”大概天下作父母的都一样,最大的心愿就是等着抱孙子。 徐秀萍一听這话,更是来劲,上前点着徐卫的脑门教训道:“你呀你,真不让人省心。姐姐替你在真定相中了几個姑娘,都是大户人家,干脆,今年就给你娶进门得了。” 摊上這么個牙尖嘴利的姐姐,徐卫能說什么?索性一言不发,只顾傻笑就成了。那边姑嫂两個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徐卫的婚事。這個說,咱老徐家娶小儿媳妇不能马虎,必须得知书识礼,温柔贤慧,還得操持家务,针织女红一样不能少。那個說,不成,咱家老九是個混世魔王,须得娶一個将门虎女,才能将他压住。 徐卫站在那儿跟木桩似的,凭她俩摆布,那小肉球从头到尾一直抱着小舅的大腿,摇個不停。徐太公也乐得享受天伦,笑而不语。 终于忍耐不住,徐卫苦笑道:“咱還是先吃饭吧,我還有事。” “哟,瞧你那猴样儿,你能有啥正经事?”徐秀萍嘴上虽這么說,手却已经动了起来,分发碗筷,舀粥端菜,手脚麻利,十分娴熟。 徐卫发现,他那位姐夫,由始至终,未发一言,面上也沒什么表情。起初他以为這男人陪老婆回娘家,面对老丈人,都很拘束。可饭桌上,一家人喜笑颜开,他還是一副死人脸。就连徐太公亲自替他夹菜,他也一声不吭。徐卫心裡揣着事,也懒得搭理他。 眼下已到七月,离金军南下攻宋,只有三個月的時間。這三個月之内,如果他不能干点什么出来,那么歷史将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前进,等到明年,靖康之变就会发生。可区区三個月,他能干些什么?现在,他手裡的人马,就那九十几個人,還有一部分伤员。而且,他至今仍是白身,虽然在乡兵勇头临阵逃跑后,他自然而然成为勇头,但勇头算個什么鸟?用他生活那個时代的话来說,也就是個村民联防队队长吧。 难,难,难,徐卫埋头吃着饭,想到此处,也不禁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徐秀萍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裡,关切的问道。 徐王氏又添上一筷,同样问道:“有什么烦心的事?” 徐卫抬起头,看着嫂子和姐姐,還有那注视着他的老爷子,以及跪在凳上专心吃饭的肉球,心中是五味杂陈。可他心裡的苦恼却不能向桌上的任何一個人提起,只得淡然笑道:“沒事,我只希望,明年我們還可以這样开开心心的吃饭。” 两個女人明显会错了意,徐秀萍嗔怪道:“說的什么混帐话?咱们徐家有规矩,绝不分家,即便你娶了媳妇,爹還会赶你出去,让你自立门户不成?” 徐卫无言以对,徐秀萍见状,以为自己說重了话,哄小孩一般安慰道:“得得得,傻弟弟,将来要是爹容不下你,你就到姐姐家裡来……” 她话說一半,身旁的丈夫突然将碗重重放在桌上,稀粥小菜洒了一桌。厅中气氛瞬时凝结,徐太公脸色一沉,也放下了碗筷。 “你這是跟谁置气?我徐家谁招惹了你?”拿出了岳丈老泰山的身份,徐太公问道。对方却不答话,甚至将口中饮食一口吐在地上,态度十分桀骜。 徐太公大怒!拍桌而起!大声吼道:“你将我徐家当成什么地方!” 徐秀萍遭此变故,非常难堪,一双凤眼中,泪水已在打转。但一方是老父,一方是丈夫,她只得伸手拉了拉丈夫衣袖,话沒出口,丈夫却一把打开!那吓得不敢出声的孩子,此时“哇”一声大哭起来。徐王氏赶紧抱過侄儿安慰,女流之辈,终究沒有讲话的份,只能忐忑不安的看着众人。 太公气得须发皆动,站立不稳,徐卫担心他犯病,起身扶着,对徐秀萍說道:“你扶着回房去,這裡有我。” 徐秀萍哪敢?自古传统,妇人受了丈夫欺负,娘家兄弟肯定要出马兴师问罪。弟弟是她看着长大的,狗熊脾气,三句话不投机,一巴掌挥過来。而且這浑小子其他沒学着,一身武艺不输老四,丈夫文弱,一拳過去還不打個人事不省? 见女儿进退两难,徐太公发话了:“秀萍,扶我回房,這裡交给老九!”老爷子心裡着实恼怒,索性让老徐家的二愣子好好教训一下這不开眼的东西!而且他心裡清楚,如今的徐卫为人处世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哼,少来這套!莫以为你徐家是行伍世家我就怕了你们!自从她嫁到我范家来,沒一日让公婆欢心,凡事沒個体统,丢人现眼也就罢了。成日的寻思着娘家事,回来之前央着我求我爹,說要给你们家老九谋個差事。這一回来,看看你们徐家這副虚伪造作的样子,既想当……哼,生怕丢了人,都吹破大天了!什么玩意儿!”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徐太公猛地盯着徐秀萍,见女儿低头不语,心知此事不假。顿时,心裡头那個恨,那個怒,那個悔,百般纠结。自己当初要是肯放下架子,低下头颅,去求求人,托托关系,改了九儿的出生年月,也替他荫個一官半职,何以至此啊…… 原来,大宋朝廷有一种制度,叫荫补。规定凡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在比如皇帝登基,册封皇后,立储,致仕等特定的时期,可以让自己的后代,亲戚,甚至门人出来作官。但有一條,受荫补之人一定要年满十五。徐太公被迫引退时,徐卫未满十五,同僚建议他走走关系,谎称小儿子已满十五,荫個一官半职。可他一生光明磊落,加上性情固执,偏偏不肯。這才让已快到弱冠之年的徐卫至今仍是平头百姓…… 屋子裡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徐太公此时纵然再怒,也难发作。徐秀萍低头抽泣,徐王氏黯然无语,小外甥吓得连哭都忘了。那混帐姐夫看徐家理亏,更加跋扈,正当狠命奚落一番,忽听府外传来锣鼓唢呐之声,吹吹打打,越来越近! 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院子裡响起杨彦的大嗓门:“九哥!九哥!快些出来!大名府的上官和知县相公都到了!這回你光宗耀祖了!” “是极是极!给太公贺喜!给小官人贺喜!咱们徐家庄又出一位吃皇粮的!” “九郎打小就出息!我早說過,他生来就是富贵相,如今果不其然吧?” 外头闹哄哄的一片贺喜之声,只得屋内众人云山雾罩,這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