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烟花易冷 作者:尤加利 尤加利: 众人行到村中,眼望见前方一株大槐树下坐着一位妇人。 妇人一手拿着干粮,一手拿着水杯,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 妇人眼望前方,瞧见了风尘仆仆的林潇潇几人,脸色一喜。 “贵客从远方来么,可有见到我家夫君?” 林雅上前,问妇人:“你家夫君是何人?” 妇人道:“我家夫君五年前被征兵,因勇武過人,在武威侯座下游骑兵担任小将。” 林雅对秦国兵事不熟,牛头看向林潇潇。林潇潇同样不知,看向胡子归。 胡子归神色黯然,默默摇头。 五年前,秦国派军突袭魏国,攻克了边境小镇后围困魏都数月,因信谗言而退兵。 朝廷早已退兵。若是兵士還活着,应该早就回家了。 林潇潇沉吟了一下說道:“朝廷已经退兵了,娘子夫君应该快回来了。” 妇人喜道:“真是太好了,我要去给娘亲报喜。” 妇人喜形于色,几乎是小跑着返回家中。 林潇潇几人跟在她身后,来到妇人家门前。 只见妇人家门敞开着,一名老妇人坐在院中树下,腿上放着针线篓。 “娘,有贵客远来,說朝廷要退兵了,夫君不久便可归家。” 老妇人拍了拍兴奋的妇人,将腿上的针线篓递给她。 “小郎快回来了,你给他纳的鞋底還沒做好,還不拿去快快做好。” 妇人接了针线篓,往旁边石凳上一坐,便旁若无人做起了针线。 老妇人瞧见了林潇潇等人,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潇潇来到老妇人面前,歉意道:“叨扰老人家了。” 老妇人摇头问道:“贵客远来所谓何事?” 林潇潇道:“途径此地,正值饭点,本想借個伙头。” 老妇人一指旁边的破烂茅屋:“那裡便是厨房,只是我們娘俩图省事,不怎么开伙。贵客要用,請自便。村中槐树旁有水井,水可自取。” 林雅走到厨房看了看,便吩咐阿武去外面捡些柴火過来。孔慈去打水。小丁则自觉跟着阿武去捡柴火。 林潇潇坐在老妇人旁边,让嬴政去车上取了竹篓過来。 竹篓裡是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为了不吓到别人,林潇潇尽量不在别人眼皮下使用仓库。 嬴政像往常一样从竹篓裡取了四副碗筷摆在石桌上,然后把竹篓拿给了林雅。竹篓裡還有盘碟和食材。 林潇潇手一挥,又在石桌上添了两副碗筷。 “老人家,若不嫌弃,待会与我們一起再吃点罢。” 老妇人似要拒绝,但看了一眼沉浸在针线中的妇人后,便道了谢。 嬴政对妇人的针线好奇,蹲在她身前看着。而妇人却对此毫无察觉。 林潇潇委婉道:“我瞧這位嫂子似乎有些病症,可曾看過医师?” “她這是疯症,两年前淋雨生了场病便這样了。”老妇人无奈道。 林潇潇道:“我略懂一点医术,待会为嫂子看看可好?” 老妇人苦笑:“多谢贵客好意,可我們穷苦人家沒钱买药,白白耽误了贵客时辰。” “我随车带着药草,便留下一些。老人家借了我們厨房,說钱就是看不起我等了。” 林潇潇不待老妇人推辞,换了個话题问道:“老人家,我瞧村子规模不小,怎么村中只有你们一户人家?” 老妇人深深叹了口气。 這個村子名叫李家村,祖上曾出過名士。村中原有人家百余户,家家子弟习武强身。 昭襄王时期,连年征战。官家知道李家村男丁好勇,便次次都来村裡征兵。几场战事,平安归来者寥寥。 村中男丁减少,渐渐就沒落了。余下老弱妇孺 五年前,老妇人的儿子刚成亲三月,又遇到了征兵。這一次村中男丁全被征走。 五年了,余下的老弱妇孺死的死,走的走。 “老人家怎么不带着儿媳换個地方生活?” “慧娘說勇儿沒死,非要在這裡等他,怕他回来找不到我們。” 慧娘便是有些疯癫的妇人,勇儿便是老妇人的儿子了。 天下战乱已数百年,百姓苦战乱久已。 林潇潇不由想去周董的那首《烟花易冷》。同样是战乱的南北朝,民众何其苦也。 一顿饭毕,林潇潇给慧娘留了十二副药。阿武和小丁捡来的柴火把柴房都堆满了。林雅偷偷往母女两人的屋子裡塞了一堆麻布。 众人重新上路,皆有些心事重重。 胡子归与嬴政同乘一辆马车。 嬴政手裡拿着竹简却看不下去,目光时时瞟向车窗外。 胡子归看着神不守舍的嬴政,忽然明白了林潇潇的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裡路”。 “先生,”嬴政突然开口說话,“我与母亲曾在赵国为人质,从小寄人篱下,常常吃不饱饭,身上穿的衣裳也是别人给的。 我以为那便是书中說的人间疾苦。可是今日所见,却令我觉得自己能活着有多么幸运。” 胡子归拍了下他的肩膀:“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对普通百姓来說。我等出生便为士族,比他们幸运太多。正因如此,为君者要为百姓的生死负责。” 当天夜裡,他们在野外露营。 嬴政跑来找林潇潇,问道:“山女,你有神技,可否让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林潇潇摇头,面不改色道:“我在人间行走,法力受限。” 嬴政听了垂头丧气。 林潇潇又接着道:“我們這次巡医天下,便是尽力为百姓解除些许苦难。至于结束這天下的战乱,我做不到,但是你可以。” 嬴政不解地问道:“怎么做?” 林潇潇问道:“你可知天下为何战乱?” 嬴政朗声道:“周天子为天下共主,有名无实,引各诸侯王逐鹿,欲夺共主之位。” 林潇潇道:“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根本原因实则是各国之间的矛盾。 天下虽有共主,可各诸侯国却各行其是。比如我們在這裡用的是圜钱,宋国却用布币。你的是隶书,我写的却是篆书。 我买你的东西,你非說我少付了一枚钱。我看不懂你写的,你看不懂我写的。长此以往,必然产生矛盾和隔阂。 有了矛盾,大家就会争吵。矛盾得不到解决,就会爆发战争...... 若要真正解除产生矛盾的根源,便是不该有诸侯国。天下一统,便该是一国。天下本该只有一位天子,而不是让诸侯王各自为政。统一不只是疆土的一统,還包括许多方面......” 林潇潇巴拉巴拉說了许多,只是少年嬴政并不能全盘理解其中的意思。 林潇潇也不强求,只說道:“以后我每年都会巡医天下,你若愿意便跟着来。许多道理就在那裡,走遍天下便能看到。” 第二日,他们又到了另一個村子。 這個村子裡的人比李家村多,但也都是老弱妇孺。 林潇潇看到村中槐树下有人在睡觉,瞧着倒有些年轻。 只是這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看不真细样子,想是個乞丐。他的右腿裤脚是空的,像是沒了一截。 他们借了某户人家的厨房,跟人家一起吃饭。 林潇潇问起那個睡在槐树下的人。 村中老人說道:“那后生不是我們村的人,他是外头来的。” 阿武奇道:“外面来這裡讨生活?” “不是的,”老人感叹道,“那后生是当過兵的,当年带了战友的骨灰来我們村子,来给战友亲属送遗物。” 四年前,瘸腿后生来到這個无名村子,找到战友的亲属,亲手送上骨灰和遗物,以及阵亡凭证。 按照秦国律法,阵亡兵士的抚恤金从国库下发到地方,亲属可凭阵亡凭证到当地官府领取抚恤金。 “未承想抚恤金出了問題。” 瘸腿后生从战场归乡,路上耗费不少时日。按理来說,這段时日阵亡抚恤金也该发下来了。 他的一位战友家只剩了孤儿寡佬,瘸腿后生便拿着阵亡凭证代他一家去县裡领金。结果,县裡却說還沒发下来。瘸腿后生放心不下那一家孤儿寡佬,想着不会等太久,便暂时在村裡住了下来。只是他沒想到,這一住便是四年多。 那瘸腿后生在這村裡一共有四位战友,四家的抚恤金至今都沒发下来。 大约是两年前,连着下了几场大雨,那家孤儿寡佬都病倒了。 瘸腿后生帮着請医问药,可他也沒有多少钱。为了给那家人看病,他又去了趟县裡。只是县裡仍然說抚恤金沒有发下来,還把他打了一顿。 那一家人就那么去了。 瘸腿后生好似受了打击,那之后就有些神志不清。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却仍然坚持每天在槐树下等县裡送抚恤金来。村裡人敬重他的为人,便每日施舍他一些饭菜。 林潇潇等人听了這個故事,全都沉默了。嬴政和小丁两個孩子都還红了眼眶。 林潇潇起身来到槐树下,想仔细看看這人的面相。林雅知机,取了湿帕子過来。阿武接過来用力给那人擦脸。 便是阿武如此用力,那人也只是睁眼看了一下就又闭上了眼睛。 林潇潇看了看這人的面色,又巴拉开他的眼睛看了看,又让阿武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再又号了脉,這才心裡有数了些。 林潇潇曾诊治過类似病例,方子来自医书。后来,她结合病人实际情况做了改动。于是便打算试一下医治這個人。 此人年纪不大,看着還不到三十,人品又是上佳,這就這样浑浑噩噩活下去太可惜了。 于是,林潇潇一行人今晚暂时住在了這個村子裡。 那后生一直似清醒非清醒。给他饭,知道张嘴吃。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 阿武他们用掉了八九桶热水才把他刷干净。林潇潇還让孔慈把他的胡子和头发都给剃了。 林潇潇当晚便开了方子。林雅熬了药,嬴政和小丁帮着她给那人灌下去。一时半刻后药效发作,林潇潇开始施针。 這人身体底子不错,林潇潇就给他用了猛药。才一日后,這人便会喊疼了。三日后,瞌睡变少。七日后,眼神变得清明。十日后,基本痊愈,除了腿脚。 在這段時間裡,林雅给他做了一支假腿和拐杖,嬴政和小丁打地下手。 后生康复后第一件事便是向众人表谢。胡子归代表众人還了礼。 林潇潇瞧着后生眼神清明且坚决,心中一动问道:“你要去县裡报仇么?” 后生闻言一愣,随即满脸通红,木纳不敢言语。其余人也是一愣,随后一脸敬佩地看向后生。 林潇潇看了一眼小嬴政,說道:“也好,我們一同去罢。” 小嬴政等人又是一愣,随即欢呼了一声。 胡子归却是苦笑,拉着林潇潇到一旁說道:“山女此行乃巡医天下,不是监察天下。” 林潇潇答地理直气壮:“吾乃昆仑山女,行走天下,体悟人间疾苦。” 若是沒有小嬴政在,林潇潇可能只是劝那后生打消念头。可现在嬴政就在這裡,林潇潇觉得有义务教他一些道理。 众人乘着马车往县城去。 后生坐在林潇潇对面,有些拘束。 林潇潇问他:“凭证還在嗎?” 后生连忙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签。竹签看上去很普通,但上面写了字還刻了花纹。 林潇潇心中感叹。這個人浑浑噩噩了两年多,却一直将凭证贴身保存着。 众人一起来到县衙外。胡子归、嬴政和后生一起进了衙署。 過了沒一会儿,三人一脸青色从裡面走了出来。 林潇潇心中早已料到此番结果,還是问道:“還是說沒有发么?” 后生默默点了点头。 众人找了一处方便說话的地方,林潇潇详细询问情况。 “会不会是国库空虚,上方真的沒有播发這笔抚恤金?” “不会,”胡子归坚定摇头,“此事我曾参与過核算金额,围魏之战结束后三個月内全部抚恤金都发下去了。” 林潇潇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能拿到此地地方官的名册么?” “這個不难,找人问问便知了。”胡子归道。 林潇潇回头对脸色苍白的后生道:“不要着急,五年都等了,不及這几日。我們调查一下,看看钱去了哪裡,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