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曾经繁华過的地方 作者:夜深 刷的一下,坐在老者后边的曹青脸一下子就变白了。什么?卖几個鸡蛋就要抓上街批斗?這怎么可能?這老头不是老糊涂了,在睁眼說瞎话吧?可是,再看看车上其他人的表情,這老者說的应该不假,有些人脸上和老者一样露出了不忍的表情,還有些人索性把头转向车厢内,闭目养神,对外面的喧哗假装视而不见,当然也有些人惟恐天下不乱,神情激动兴奋异常,迫不及待地把头从车窗裡伸出去,跟随着阵阵口号大声叫喊着,挥舞着拳头来支持那些英勇的革命小将们……。 “打倒這些臭流氓!” “我們革命队伍的纯洁性绝对不容玷污……!” 前一群游行小将還沒過去,后面又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只不過這回小将变成了老将,三十来個肩戴着红袖章的大爷大妈们精神抖擞,以不逊革命小将的热情挥拳高声喊着口号,押着两对年轻男女走了過来。這四個年轻人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的样子,满面全是惶恐不安,尤其是两個弱小的女孩子更是露出又羞又怕的表情,眼中流着屈辱的泪水,被麻绳紧紧捆住的身子不住地在微微颤抖着,在大爷大妈无情冷酷的用力地拉扯下,无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高……高叔叔,這是怎么回事呀?”曹青胆战心惊地问道。 還沒等高强回答,前座的那位老者就转過身来,见是年幼的曹青轻声摇头叹道:“還能怎么回事?一看就知道了,几個谈恋爱的倒霉蛋。” “啊!谈恋爱的?”曹青听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谈恋爱也要抓?开国际玩笑吧? “别问了,這种事不是小孩子能问的。”高强连忙喝止曹青继续追问,同时向老者使了個严厉的眼神,老者似乎知道自己多言了,赶紧闭上了嘴,把身子转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說话。 這個未能解开的迷,直至几星期之后,曹青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老者說的的确是事实。在這個时代,谈恋爱的年轻男女去大街上并肩走走不会有什么人去管你,可一旦双方发生了牵手、抚mo身体、甚至接吻這类被视为资产阶级小资“越轨动作”时,无论是躲在偏僻的公园裡還是藏在冷清无人的小巷中,只要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大爷大妈们瞧见是必抓无疑的。运气好的时候,年轻人提前发现情况如丧家之犬怆惶逃窜,勉强冲出追堵重围,运气差的被当场抓住,就是個流氓罪大帽子扣上。无论当事人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双方拿不出结婚证,這條罪名你就是跳进黄埔江都洗不清。最终下场只有一個,先游街批斗,后送进派出所拘留,然后再通报所在单位进行批评教育,假如男女之间“流氓情节特别严重的”(比如說发生了性关系,或者抓获過程中顶上几句嘴,暴力反抗革命教育)的话,甚至還可能送进外地农场劳改几年。 车行回家的一路,诸如此类的场面還有好几桩,其中有個爱好电子,平时喜歡搞点小发明的年轻电工更是惨,他只不過业余時間用些废旧零件自装了台大功率收音机,就被人举报是裡通外国,暗中收听敌台。经過调查,得出结论他是個隐藏在革命群众队伍中的国民党潜伏特务,当场在批斗大会上被革命小将们给斗得只剩半口气,躺在地上满头全是鲜血,奄奄一息……。這些场面可把曹青给吓坏了,现在,他脑子裡盘算的那些发财计划全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敢起半点念头。 這可不是笑话,上街摆個摊就是投机倒把,做点小生意就是资产阶级剥削,在家弄個收音机就是狗特务,就连谈女朋友也要给抓去游街……曹青不敢去想象,真要是把他的计划往外那么一說,不用等他去正式做,铁定就先成了现行反革命!倒时候别說自己的小命难保,就连收留他的高强一家也会给他拖累。 “我的妈啊……实在太可怕了……。”曹青吓的小脸白一阵青一阵,额头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汗珠,心跳得能听到咚咚咚的响声。此刻,他才真正体验到时期的疯狂,在火车上对這时代产生的好感立即转成了无比的惊恐,打定主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做人,不应该說的绝对不說,不应该做的绝对不做,保住小命要紧先,至于那些计划,那些“钱途”,還是等着几年后改革开放再去考虑也不迟。 高强看出了曹青内心的恐惧,连忙把他搂在怀中,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别怕、别怕……有高叔叔在……别怕啊!” 說来也奇怪,要放在以前,曹青会觉得两個大男人這個样实在有些太肉麻、太老土了些,可是此时此刻,脑袋靠在高强宽厚的胸膛中,感受着他对自己的无比的关心和爱护,曹青的心渐渐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而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强烈的不安也随之消散了。 车到长寿路曹家渡终点站,离家不远了。 跟着高强下了车,曹青好奇万分地看着热闹非凡的曹家渡。這個地方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虽然沒有几十年后的高楼大厦,也沒宽畅无比的新建公路,可是展现在曹青眼前的却是一個商业极度繁华,热闹无比的地方。 一间连着一间,一幢挨着一幢,四通八达的曹家渡处处都是商店,有百货商店,有电影院,有照相馆,有文具店,有食品店,有布店,有米店,有饭店,有理发店,還有澡堂……。当然,這些都是国有企业,裡面售卖的商品在曹青眼裡瞧起来既落后又老土,更算不上琳琅满目品种齐全,可是到处穿梭不息的顾客和忙碌无比的营业员们,都能体现出這是一個丝毫不比南京路人气差的繁华商业圈。 “走喽!马上就到家喽!” 高强见曹青刚下车就看花了眼,笑呵呵地招呼了他一声,一手提起行李,一手拉着曹青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 忻康裡离长寿路并不远,穿過曹家渡的中心区域,算算也不過两三條街的距离,曹青一路走一路瞧,心裡忍不住感叹。看来以前老人的话真沒說错,這曹家渡的确是热闹无比,要不是自己亲眼瞧见,曹青根本就无法用记忆中哪個冷冷清清的曹家渡和眼前的這個充满活力的曹家渡重合在一起。 真是奇了怪了,有這么好的商业基础,這么好的地理位置,還有如此四通八达,异常便利的交通环境,无论从哪個角度来看曹家渡都比二十年后的徐家汇、五角场毫不逊色啊!甚至……在有些方面還要更胜一筹呢,究竟是什么原因把曹家渡从一個如此繁华的商业中心变成了将来那种半死不活,连莘庄郊区都不如的生活区呢?曹青对此是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了半天就琢磨出一個最大的可能,那就是当年计划改造曹家渡的家伙很可能是一個脑袋被驴踢過,智商绝对不超過负250的天才。 !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