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是非对错
即便多有纠结,天亮之后二毛還是背起行李调头回返,虽然劲装男子的托付有些强人所难,但此人先前的确帮助過他,而且自己最终也沒能狠下心拒绝对方的請求。也亏得瘸子不在,瘸子如果還在,一定会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因为瘸子曾经无数次的叮嘱過,不能愚善心软,更不能为了帮助别人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一路无话,下午申时再次路過货郎尸体所在区域,离着老远便闻到一股刺鼻恶臭,走到近处歪头打量,果不其然,货郎的尸体還在沟裡,已经腐烂生蛆。
便是于心不忍,二毛也爱莫能助,只能掩住口鼻疾行离开。
一路疾行,入更时分二毛便重回黄岐镇,由于之前自這裡吃過亏,二毛便沒走主路,而是自北侧的巷道向东走去,這條街上挂满了红灯笼,道路两旁的木楼外站着许多赤膊露腿,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整條小巷充斥着刺鼻的脂粉味儿。
二毛虽然从沒来過這种地方,却知道這就是传說中的烟花柳巷,因为瘸子曾经跟他說過這种地方,烟花柳巷在当下也不是到处都有,只在较大的城池和人多的地方才会出现。
二毛之前买的几個烤饼早就吃完了,走了一天已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但他担心再次遇到黄牙男子,遇到售卖吃食的摊子也不敢停留,径直穿過镇子,继续东行。
今晚有月,二毛强打精神连夜赶路,终于在四更时分来到了上阳郡城外,此时的城池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每個州都有一個州城,每個州城下面又有几個郡城,郡城下面就是县城,与县城相比,郡城的城墙更高,占地范围也更大。
此时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下坐了不少過往的贩夫和衣衫褴褛的乞丐,二毛带着過来倚墙坐下,本想睡上一觉歇息回神,不曾想坐下之后便频繁的有人過来乞讨,他此时浑身上下一点吃的也沒有,自然不能给乞丐食物,钱币倒是有不少,但他不敢拿出来,這些乞丐既可怜又可怕,若是发现他带了钱在身上,一定会疯狂哄抢。
眼见先来的乞丐沒讨到东西,别的乞丐也就不再来了,二毛倚靠城墙,搂着過来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二毛被狗叫吵醒了,睁眼之后发现天已大亮,眼前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拉着几具尸体,自己面前站着几個年纪很大的官兵,過来正在冲他们吠叫。
见二毛睁眼,官兵便转身走向别处,将那些坐在墙下已经饿死的流民和乞丐扔上牛车。
此时城门已经开了,二毛带着過来走向城门,冲领头儿的官兵說明来意。
由于二毛带了副将腰牌,门卒不敢怠慢,急忙带他进城,此时一处城池通常有两個主官,一個是朝廷遣派的城主,還有一個是主管祭祀的巫师,由于巫师可以沟通神灵,故此地位比朝廷遣派的城主要高一些。
巫师是世人对他们的俗称,实则官方的叫法是祭师,常驻上阳郡的祭师名为姞缜,四十出头,身穿蓝袍,袖口横绣五條金线。
二毛虽然跟着瘸子四处游走,却始终远离大城,故此平日裡他很少能够见到巫师,即便偶尔见到,也以红袍居多,似這种更高级别的蓝袍巫师他還是头一次见到。
由于巫师能够請神作法,在世人眼中他们都是神秘且高不可攀的存在,初次近距离的接触,二毛免不得有些紧张,言语之间虽不至于磕磕绊绊,却也是语带颤音。
令他沒想到的是姞缜为人很是随和,并沒有很大架子,不但和声安慰,還让人送来吃食,让他吃饱再說。
二毛虽然年纪不大,却也算见過世面,详细的向对方讲述了事情的经過,讲到最后還不忘加上一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将他說的话告诉您。”
“万万不可。”姞缜正色摆手。
实则二毛早就猜到姞缜不会听,之所以有此一說只是不想让姞缜感觉自己不被信任。
姞缜随即吩咐手下人准备车马,待二毛吃過早饭,立刻启程动身,二毛原本還担心对方不让他带過来上车,不曾想姞缜竟然主动提出让他带上狗。
二毛乘坐的车辇为姞缜专用,不但有宽大干净的坐垫,還有软床可以躺卧,二毛自然不会坐那垫子,而是搂着過来规规矩矩的坐在姞缜对面的地板上。
姞缜几次开口,让他坐在坐垫上,皆被二毛以自己身上太脏为借口婉言谢绝。
姞缜劝不动,也只能由得他。
眼见二毛很懂规矩,姞缜对他便多有好感,和声询问他的出身来历,二毛如实相告,只是不曾提及瘸子。
在看過二毛的户籍文书之后,姞缜彻底放下心来,随后又询问其年龄
二毛本想說十四,突然想起瘸子当日曾說過自己十六,于是便随口回答十六了,他這些年虽然跟着瘸子吃了不少苦,饮食却从不曾匮缺過,长的不是很高,却也比同龄人高出半個头。
姞缜话不多,与二毛简单交谈過后便盘膝闭目,不再言语。
二毛吃早饭时留了块米糕藏在袖子裡,见姞缜不再理会自己,便小心翼翼的拿出米糕,掰碎之后喂给過来。
過来也饿了许久,免不得吃的急了些,姞缜闻声睁眼,恰好看到二毛在偷偷喂狗。
眼见打扰到了对方,二毛尴尬讪笑,好在姞缜不但沒有出言责怪,反倒拎過食盒,自其中端出一盘卤好的鹿肉微笑着递给二毛。
二毛见状急忙摆手推辞,见二毛不接,姞缜竟然直接将鹿肉放到了過来面前。
過来本是條野狗,也无甚规矩,不等二毛制止,便低头张嘴,狼吞虎咽。
二毛尴尬非常,只能冲姞缜连声道谢。
“你自己都吃不饱,還惦记着它。”姞缜說道。
二毛急忙接话,“我能吃饱,先前那位将军给了我不少钱,只是黄岐镇那裡多有恶人,我不敢自镇上买吃的。”
姞缜微笑点头,转而再度开口,“他已经以身殉职,就算你拿钱远走也沒人知道,你为什么還要辛苦跋涉前来报信?這一来一回可要耽搁你不短的時間。”
二毛想了想,出言說道,“我答应過他,总不能說话不算数,其实……”
看出二毛心存顾虑,姞缜和声說道,“但說无妨。”
二毛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其实我挺害怕的,這個消息对你们可能很重要,可是现在我也知道了,我怕你们会杀我灭口。”
“你怎么会有這种念头?”姞缜微微皱眉,“难不成在你的心目中祭师都是坏人?”
二毛连连摆手,“沒有,沒有,你们应该是好人,我不该胡思乱想。”
姞缜并沒有生气,而是微笑问道,“在你看来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二毛随口說道,“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
“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姞缜追问。
“這個……”二毛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吧,”姞缜說道,“世上本就沒有好人和坏人之分,也沒有好事和坏事之分,对你好的人就是好人,对你不好的人就是坏人,对你有利的事情就是好事,对你不利的事情就是坏事。”
二毛似懂非懂,沒有立刻接话。
姞缜继续說道,“对你好的人,不一定对别人也好,如果他对别人不好,对别人来說他就是坏人。如果這件事情对你有利,对你而言就是好事。可是這件事情如果对别人不利,那对别人而言它就是坏事。”
“有道理。”二毛隐约懂了。
姞缜语气平和,“世事本无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世人本无善恶,只有强弱的差别。”
姞缜言语多有深奥,二毛一时之间不得理解,便沒有急于接话。
姞缜再度說道,“言而无信,自私贪婪乃是世人的本性,似你這般善良守信的人着实少见,我們褒奖提携還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伤害你。”
得到对方這么高的评价,二毛多有惭愧,“不不不,我其实也沒做什么。”
“只可惜我不曾晋身紫气,沒有收徒资格,不然我一定收你为徒,传你巫术神通。”姞缜說道。
二毛本就惭愧,听得姞缜言语,越发无地自容。
眼见過来吃饱之后哼哼唧唧,姞缜猜到它要便溺,便命车夫停车,放它下去
发现姞缜很是随和,二毛便小心翼翼的问出了自己心中疑问,“你们好像和江湖中人的关系不太好?”
“岂止不太好,已然势同水火。”姞缜随口說道。
“为什么呀?”二毛追问。
“說来话长,”姞缜略做思考,“简单說来就是政见不同,他们认为祭师代行神谕,裹挟了朝政,奴役了世人。”
“他们是不是想将神灵撵走,由世人自己說了算?”二毛又问。
姞缜点头,“他们不但是這样想的,而且已经這样做了。”
对于姞缜所說,二毛并不感觉意外,因为他此前已经猜到芈天罡等人做了什么,姞缜只是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想而已。
“他们這么做不对,是吧?”二毛知道在什么人面前应该說什么样的话。
“当然不对。世人自私贪婪,劣根深种,一旦脱离了神灵的管制和引领,势必自相残杀,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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