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红尘 作者:大大大水墨 雪千影听了容璇玑的话,走到大殿的边缘,伸手试了试通道口,果然手又被反弹回来了。她吹了吹微疼的指尖,用罗伞的伞顶敲了敲其他位置,也都被弹了回来。雪千影顺手抽出莲英的鲲骨匕首又试了试,還是沒有用。 “看来困住我們的不是那些沙子。”雪千影收了罗伞,又把匕首還给莲英,轻轻地拍了拍手。转過身,正好看见方才那個墙角。雪千影走過去,看了一眼,眯起了眼睛。 墙角处,沙子融化之后再次凝结成为整块的晶体,然而晶体却绕過了一個小小的空间,留白成一個六棱雪花状的图案。 這個图案雪千影见過,正是雪蕊姬留下的飒月剑剑首所镶嵌的宝石形状。 “当年翼族来到昆仑,见這裡高峰冷峭,终年积雪,便指雪为姓。這才有了昆仑雪氏。而這六棱,是形态不同的六种不同的羽毛,代表翼族的身份。所以這個标记也被叫做六羽雪花。”雪千影见大家都围了過来,便开口解释给大家听,“当年仙尊還戏称昆仑這個标记叫‘雨雪交加’。不過在传世的记载之中,這個标记出现得极少,我也仅在娘亲的剑上见過,其中典故還是她讲给我的。” 雪千影手腕一翻,亮出罗伞的伞柄,只给大家看。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雪千影的手中,只有莲英,悄悄的抬起头,将众人的反应一览无余。冷月寒一脸淡然,修齐目光微妙,而容璇玑则是果不其然的态度。至于其他人,大多是好奇之中带着探寻和探究。 只有泽世先,毫无心机城府,還指着伞柄又指了指地上的图案:“果然一模一样!”语气之中甚至還带着几分欢喜。 雪千影示意众人后退,夜小楼和莫雪歌谨慎地将众人护在身后。雪千影拔出飒月剑,对着地上图案的正中,竟然将整把剑插进了地砖。 以墙角为起点,整個大殿仿佛冰雪消融褪去伪装一般,终于袒露真容。 此前活沙凝聚出的忙碌景象,才是敬神殿的真相。几案、坐垫、乃至身后层层叠叠的書架都在,甚至有些书案上還摊放着文牍账册。只是沒有往来忙碌的人群,让并不算空旷的大殿之中,透出些许的诡异。 “我說刚才沙子钻到這裡的时候怎么绕了個弯,原来是這裡有东西啊!”泽世先拍了拍身边粗壮的青铜灯台,恍然大悟。 “兄长,我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看我們。”修正指着座椅的方向对修齐說道,修齐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又看了看眼盲的弟弟,“许是有什么灵力团之类的,让你误会了。” 修正想了想,倒也很有這個可能,便不再留意這些,继续跟着修齐游走在書架之间。 這些書架上摆放的除了传說之中昆仑档库裡的文牍书稿,還有一些藏书。而藏书的內容才真正称得上是五花八门,涉及天文地理人文水利,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修齐信手拿出一本翻看,竟然是洞庭湖数十年前的水域变更记录,每一年的水域范围丈量、图形、水深乃至清浊等级,都有详细的记载和绘图。他们康州每年也会记录洞庭湖的水域状况,但也从来沒有這般细致。 其他人也各自在書架之间信手翻阅這些藏书。夜小婉碰巧翻到一本医书,就凑到修正跟前读给他听,修正听了两页,便发觉其中记载的制药法门,远胜于自己和师尊改良多次的手法,便从乾坤袋之中取出纸笔,請夜小婉代为抄录下来。 “這些藏书确实珍贵难得,若是能带走就好了。”夜小婉一边抄写,一边无心地說道。 “那要问问无常元君让不让。”修正笑道。 夜小楼在一边听见他们說话,突然想起此前雪千影說自己并不是翼族,不管是托辞還是事实,以她的为人,恐怕是不肯做這個顺水人情的。 正在被谈论的雪千影,此时正蹲在那個墙角裡。那裡的确有一滩血迹,已经干固。雪千影伸手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暗红的细尘,轻嗅之下還能闻到一丝血腥气。 雪千影抿了一下手指,思索着要不要对這一点血迹施展溯回术,无意间回头看了看整個敬神殿。一抬头,看见了坐在大殿座椅上的人。 雪千影刚要开口,那人却将食指贴着嘴唇示意她不要开口。雪千影又看了看兴奋地穿行在書架间的同伴们,终于確認,椅子上的人,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雪千影皱着眉头,只见椅子上的人影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雪千影想了想,飒月剑暂时不方便拔出,而风月伞沒了伞柄用起来也不顺手,只能将灵力蓄积在无常上以备意外。眼见他人都沒有看关注她這边,便信步走到了座椅前,终于看清,椅子上整坐着一位身着雪白羽氅、头戴丽金王冠的男子。 男子看着雪千影,微微一笑。 他笑過之后,雪千影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再次恢复意识,敬神殿消失不见,眼前是一個狭小隔绝的空间。 “這是什么地方?你是昆仑仙主雪靥?”雪千影回身就看见,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带着微笑,正盯着她看。那笑容让雪千影由心往外觉得冷。 “我就是雪靥。”男子看着雪千影,“你们进入到地宫的时候我就发觉了,并且一直在看着你们。凭一把剑和你母亲的些许记忆,就能走到這裡,确实不错。”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会来這裡,必然也该知道我的身世。”提起母亲,雪千影的双眸之中闪過一丝悲伤。 “我知道。阿蕊有孕,我很高兴,便私自卜了一卦,卦象大凶。后来阿蕊也中了巫毒,我就知道,卦象应验,那個孩子活不成的。”雪靥的声音无悲无喜,但凛冽清脆犹如冬月裡寒冰碎裂。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雪千影不解,“按理說,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雪靥勾唇一笑,但声音之中却沒有笑意:“你母亲沒告诉過你,我的卜术天下无双么?” 雪千影摇摇头:“娘亲极少提及昆仑旧事。所以你是靠卜卦才知道我的?” 雪靥点点头,叹了口气:“阿蕊一定是太過自责,才至于此。”顿了顿,雪靥又解释道,“阿蕊生来子女缘极薄,但命裡却有一女得继。我见到你,就猜到了個中因果。” “我把你拉进来,只是因为我的神识已经无法支撑我在众人面前說太多的话。并沒有责怪你的意思。說到底,你跟昆仑毫无关系,哪怕阿蕊对你有养育之恩,也不必以背负仇恨来报偿。” “娘亲从未对我說過要替昆仑复仇或是替她报仇的话。” 雪靥笑着点点头,笑容与方才的冰冷全然不同,是那种由心而发的欣慰:“我当时让阿蕊离开,也仅仅是因为她中毒较浅,或许能够活下去,仅此而已。并沒有希冀她为昆仑做些什么。看见你,大概能够猜想到這些年你们母女活得不错,我便心安了。” “我們這些年活得并不好。”雪千影苦笑。 “什么?”雪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展露出情绪,“怎么可能,以阿蕊在医道上的修为,哪怕带着你,隐姓埋名随便投奔哪個世家,都必然受到重用,怎么会過得不好?” “看来仙主的卜术也不是世事尽知。”雪千影叹了口气,将雪蕊姬为了逃避陈氏的追杀,不想牵连旁人,于是带着自己藏身花船,靠弹琴卖艺为生,而后又横遭意外、葬身湖底的事,对雪靥讲了一遍。 “竟然是這样。”雪靥垂下头,有些哀伤。又询问了雪千影這些年寄身何处,当听得她被莲氏收入门墙之后,神色才稍稍缓和。 “莲氏千年风骨,将你教养得不错。” 雪千影也跟着点了点头:“师父师娘待我极好。” “如此,我也可放心离去了。”雪靥手腕一翻,亮出一柄长剑,剑鞘是用一整根千年玄阳木掏空而成。雪靥将长剑拔出,剑身更为华丽,铆刻的层层叠叠的羽毛,鎏以丽金为饰,剑格处,两颗硕大的菱形宝石,光芒交叠闪耀,晃得人睁不开眼。剑柄是藤绕树的造型,宛如一根妖娆的花藤紧紧缠绕在树干之上,上面装饰着以宝石雕刻而成的花朵,栩栩如生,末端還垂下花枝状的流苏。剑首处,不出意外的与雪蕊姬的飒月一样,是昆仑标记六羽雪花形状。 “你平日裡用飒月不便,這把是我的佩剑,名叫红尘,送给你吧。”雪靥挽了一個剑花,而后還剑入鞘,将剑递给了雪千影。 “這……”雪千影接過,红尘入手极轻,轻若无物。可這份礼物未免有些贵重了。 如果可以选,雪千影倒是想把外面的藏书带走,而不是要這把剑。 “红尘与飒月不同,只是一把好看的仙剑而已。沒有什么灵力贮存,也不能开启昆仑任何机关。”雪靥看出她的纠结和迟疑,笑道,“飒月才是昆仑的钥匙,這也是为什么当年陈氏把主意打到了阿蕊身上的原因。” 雪千影抬头看着雪靥:“你都知道?” 雪靥点点头:“从陈昊开始收集阿蕊的消息开始,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雪千影急了,明明可以让昆仑逃過一劫,却知而不言,见死不救?這位昆仑仙主到底在想些什么? “沒有這一次,還有下一次。昆仑的寿数到头了。”雪靥的脸上带着释然和豁达。“送你仙剑,還要再拜托你一件事,你去外面的書架上找一找,有两本书,一本名为《红尘诀》,一本名叫《长生辞》,請你将它们带走,并妥善保管,切勿交于旁人。若有一日你将作别人间,也請你将两本书毁去,然后再死。” 无弹窗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