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言 作者:大大大水墨 天机二十九年,九月十三,是個吉日。 昆仑外连续遮蔽了多日的乌云终于散去。暴雨初歇,地面却已经被晒了個七八成干,正好适合扎营。 受邀而来的各世家,除了管事的子弟在各自营地裡负责安营之外,其余的年轻人们,终于暂时摆脱了家规门风的束缚,又少了长辈们的管教约束,无头苍蝇一般聚在昆仑遗墟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凉棚裡,大呼小叫,喝酒谈天,扰攘一片。 不知谁喊了一句“无常元君来了!”一群年轻人像马蜂一样钻出凉棚,却只看见几簇雪青色四散而去,根本沒见到无常元君的影子,纷纷失望而归。 “也不知你们到底兴奋個什么劲儿。往届昆仑遗墟试炼,无非是泽氏這些大世家吃肉,咱们多少喝点汤。今年有小三圣,必然拔得头筹,再加上那些大世家,我們怕是只能舔舔碗了!早知如此,就应该禀明家主,今年少派些人来,免得好手折了不少,收获却反而不如往届。”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這样的言论也激起一片附和之声。 角落裡,被几個护卫小心维护的一個红衣少女,听到他们在谈论“小三圣”,连忙竖起耳朵,放下手裡的点心,明目张胆的“偷听”。 “真想早点一睹小三圣的风采,可是我跟几個兄弟在這儿转了好几圈,茶都沒味儿了,连影子都沒见着!”与他同桌的一個年轻人說道。 “小三圣是什么身份?一個长州莲氏的家主首徒,一個康州莫氏的少年家主,還有一個玄州夜氏的少家主,怎么会跟咱们挤在這乌七八糟的棚子裡呢?想必啊,陈氏的人早就收拾好了干净舒坦的地方给他们休息了!”边上桌子旁,一個粉色衣裙头上戴金的女子冷笑道。 “那是生州诸葛氏的人吧?”红衣少女用扇子拍了拍身边的几個人,“這般口无遮拦,倒也算是性情耿直,不怕得罪人。” “就是知道小三圣不会与她這样的人计较,才敢放肆的。”二小姐身边的护卫笑道。 几人說话的声音不大,但却传入了那女子耳中,她霍然转身,正要发作,却瞥见一行人的服色,认出這是康州莫氏的二小姐、小三圣之一纵横元君莫雪歌的亲妹妹莫雪蝶之后,瞬间偃旗息鼓,干笑了两声,又坐了回去。再也沒开口。 那位豁达的年轻人還在說话:“听闻此次莲氏是以无常元君号令为遵,负责在外围接应的前辈是肃风天士,老人家出关迟了,要夜裡才到,故而无常元君此时应该在陈氏营帐那边,与众世家前辈议事。莫氏的纵横元君莫雪歌是家主身份,也该在那边,至于云齐天士……” “夜云齐一向轻狂自大,定是看不上我們這些虾兵蟹将,不屑与我辈为伍的。” “话也不能這么說……” “你看凉棚外,”說话的人指着外面对同门道,“方才许多名声不显的小世家带人从這路過,裡面的人看都不看一眼。可你看方才,多少人跑出去看热闹——這便是如今世家子弟的风气,捧高踩低。云齐天士嘛,心比天高,不可一世,即便切磋過招,也只挑成名多年的好手,摆明了是看不上咱们的。” “话也不能這么說。人往高处走嘛。”他同门倒是看得开,继续乐呵呵的四处找热闹。而年轻人们互相讥讽打趣,谁也沒注意一個黑衣男子,混在人群当中,大踏步的出了凉棚,跟着雪千影离开的方向去了。 只有那個诸葛氏的女子,盯着那背影看了好半天,同门见她愣神,笑问她在看什么,女子摇了摇头,虽然心中隐约有些猜测,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在下怀州白氏白景行!”一個白衣少年带着护卫,突然闯了进来,对着众人自报家门之后,客气的邀請在座去自家营地做客,更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酒水点心招待大家。一众世家子弟也都跟他客气說笑,你来我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白景行就說要去看外面世家子弟比武切磋,于是一大群人跟着蜂拥而走,凉棚裡突然清凉了许多。 角落裡,几個年轻的女孩子還在议论无常元君。 “听說了嗎,前几日,无常元君在北境又重创兽人族。据說還将自己的佩剑插在战场正中,并以剑为两族新界,那兽人族连半句废话也沒有,乖顺地退走了!” “呵,杀几只冰原狼算個啥?那可是七岁就敢当街杀人的主儿!” “人家是为母报仇!” “为母报仇也是勇气可嘉啊!”方才那個女孩子激动地說,“那时她還沒入门,只是凡人——就算你我這般世家子弟,七岁可敢拔剑?” 诸葛氏的女子也在一旁帮腔:“我虽然看不過他们那副骄傲的做派,但对无常元君這個人還是很服气的。别的不說,就她的出身,她的境遇,能有今日這般修为和地位,换做是我,想都不敢想。换做是你们呢?” 无常元君雪千影,七岁当街杀人之后,被关押在千灯莲氏寮署。后来,她被莲氏家主清泉天士带回莲氏亲自教导,收为膝下首徒。而后八岁入门,九岁通脉,十岁以杀戮悟道称仙,十一岁独守北境,一人一剑逼得兽人族冰原狼大军后撤百裡。這段传說各大小世家的子弟门人皆是耳熟能详,因为长辈们常用這段话耳提面命,敲打他们修习。 一個绿裙女子,把玩着手裡的茶盏,看着一众沒见识的同辈,笑着說道:“我知道你们心裡怎么想,是不是觉得這些年无常元君的声名都是莲氏吹嘘?可你们也不想想,莲氏千年传家,是什么样的品格风骨?且不說清泉天士的人品不会說谎,夜氏的不二元君你总知道的吧,三圣之首,性情刚直,那是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物,竟然与无常元君平辈论交,足可证明一二了吧!” 女孩子们听了都嬉笑着摇头,這個說谁敢跟她比,那個說自己再過二十年也未必能跨入悟道境,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细想想你们說的這些,都十年前的事儿了,十年前你我在干嘛?怕是還为修习的辛苦哭鼻子撒娇呢吧?”先前說话的女子耸肩娇笑,惹得身边的一众女孩子又跟着笑了起来。 修习辛苦自不必說,世家之中,越是身份尊贵的,越被长辈们看得紧,而越是大世家,对于子弟的教养越严格,生怕族中将来出個纨绔,败掉基业——自一千三百年前仙尊降世,开鸿蒙分天下,這样的惨痛教训還少么? “不二元君?当年与清泉天士……”有几個新来的,觉得女孩子们這边清净,就凑了過来,正好听见女孩子们說话,便突然插了這么一句。结果话還沒說完,就被女孩子们尖叫着打断了: “你不要命啦,敢說他们的八卦?就算他们两人时過境迁不愿计较,可一個是无常元君的师父,一個是云齐天士的亲姑姑。云齐天士也就罢了,心比天高,自持身份大概也不会将你如何。那无常元君是什么脾性,护短护到天上去,你敢說她师父的八卦,怕是你出不了昆仑回不了家!” “失言失言!”那人连声致歉,左右寻么了几眼,见沒什么人注意到這边,這才拍拍胸口,坐了下来。 “听闻莲氏的少主也是個温润稳重的少年郎,大小姐虽然骄傲一些,但也是极具莲氏风骨的。有個這样的大师姐护着,真是羡慕啊。”另一個女孩子一脸的憧憬。 “你是羡慕莲氏兄妹有個护短的大师姐,還是羡慕莲氏代有才人出?” “都羡慕!不過我們這种阿猫阿狗,能远远的看上无常元君几眼,就够跟孙子吹牛的啦!”后加入的一個少年郎笑着說,惹得半個凉棚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跟你们不一样。”那個女子双颊绯红,笑着說,“十五那日昆仑禁制解除,无常元君怎么都能远远的看上一眼。相比之下,我更想见莲氏少主,那可是世家第一公子啊,听闻不仅修为了得,模样也十分俊俏呢。” “哗——”一众女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更有同门戳她的脑袋:“你這怀春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就算你中意焚妄天士,难道你们家還能不顾世家不联姻不结盟的律條,把你嫁给他不成?” 那女子脸色更红润了些,扭捏着說道:“若真是两情相悦,为了這样的男子,脱离家族又有何不可?” “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你才行……”同门毫不留情的嗤笑调侃。 “哈哈哈哈……”整個凉棚裡的年轻人们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传到老远,连树上午睡的雅雀都被惊起,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常元君,无常元君……让他们說的,我也很想见见呢。”莫雪蝶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身边的护卫。一個年长的男子笑着摇摇头:“我的二小姐,這事儿您跟家主去說,她一准答应。” “长姐啊,他们都在陈氏那边议事,這会儿肯定已经相熟了。”莫雪蝶用团扇挡着脸,轻轻的摇动着,满心憧憬,“回头等他们散了,我去找长姐,再叫上阿齐和阿正,一起去莲氏拜访她,你說会不会有些唐突?” 护卫沒有回答,莫雪蝶也沒等他回答。小姑娘就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咱们走吧。” 身边一众护卫措手不及,连忙起身跟上:“二小姐听够了?” “不听啦。咱们出去逛逛。然后早点回去等长姐!”莫雪蝶放下手中的团扇,露出惊世的姿容。 无弹窗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