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记得
另外一边,栗氏一回到府裡,便招呼大夫来给宁朔看病,即便大夫确保宁朔的身体沒問題,她也不敢放心,然后怀疑是不是自己只抄了一遍经书,所以菩萨真的怪罪了。
她吓得不行,当即就要去佛前叩拜三天,宁朔便赶紧拦着她,這般那般好說歹說,這才让她相信他的身子沒事。
但栗氏還是纠结那一個問題,“为什么会突然痛起来呢?”
宁朔:“许是最后一丝病痛被菩萨带走了?之后便再无病痛。”
栗氏听了這话,倒是松快一些,這也說得通的。她還道:“你与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因为家裡有兄长和父亲的聪慧压着,显得他特别的笨拙,便一個年少之人,却暮气沉沉的,即便笑起来也是低敛的笑,不如现在稳重自信。
他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很可靠。
栗氏既心酸又心慰,道:“你之前不容易,本是好生生一個孩子,比上不足比下却是有余的,但生在咱们家,普通就成了罪過一般,我便总担心你。如今你瞧着是开窍了,聪慧了,能言善辩了,還知道用话来劝我,不再是以前的沉默不语……你变了很多,我知道你以后会很好,我也为你骄傲,但我這心裡,不知为何总是空落落的。”
“就好像,你已经变了一個人……我却不希望你变。”
宁朔心裡就泛起了浓浓的愧疚之意。
她的感觉是对的,這是属于母亲的直觉——她的儿子确实已经逝去,他不是宁三少爷,他是随明庭。
——十八岁的随明庭,已经跟着太子在外结交大臣了。他面对一群老臣也能从容不迫,面对一群武将也能陪着他们一块去纵马骑射,他游走在京都长街之上,往返于东宫跟随府之间,年轻得意。
即便后面那四年裡如同一截枯木一般,他的经脉骨子裡,也有一股散不去的气势。
所以這些日子他再装着宁三少爷的样子說话,却举手投足之间,還是改变了很多。
他就慢慢的释放出這种改变。他知道,即便有着宁三少爷的记忆,他也模仿不出一個一模一样的人出来。
索性“慢慢改变”,让大家熟悉现在的他。但母亲的直觉是最准的,她已经感觉出来,他变了一個人。
宁朔在心裡叹息一声,郑重道:“母亲,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您的儿子。”
栗氏就笑,觉得他真是越来越懂事了。黄昏时刻跟盛宴铃一块吃饭的时候還把他這句话說给她听,“你說說,這是不是长大了知道疼娘了?”
盛宴铃认真点头,“表兄很是孝顺。”
栗氏心情好,吃了一碗饭還吃了一碗汤圆进去,“我现在都不梨了。”
汤圆是团团圆圆的寓意,梨有個离音,总是不好的。盛宴铃就目瞪口呆,沒想到姨母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
栗氏便哈哈笑,“等你以后有孩子了,你便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
盛宴铃就脸红起来,“姨母好不羞!”
她還是個姑娘家呢。不過足以见得姨母是真高兴。
栗氏就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然后小声道:“你三表兄答应我了,到时候咱们去大雄宝殿寺裡面见于家人,他也跟着去。”
盛宴铃吃惊,“表兄也去嗎?会不会不太好?”
栗氏:“這有什么不好,這男人啊,更加懂男人,让你三表兄去跟于家五少爷說說话,打探打探他的喜好和過往。”
然后更加低声的道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都打听過了,這孩子老实,房裡沒人,干净得很。”
盛宴铃自然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她脸烧成了天边的红霞,她连忙走到窗户边吹风,低头,手绞着手绢,“姨母!你又打趣我!”
栗氏哈哈大笑,后面几日,便一边忙着照看宁朔一边忙着去见于家人的事情,一颗心恨不得掰成两半。通常是问丫鬟一句宁朔,再问一句盛宴铃。
丫鬟笑着道:“三少爷依旧在看邸报,国公爷夸他呢,說他虽然开窍晚,但确实是宁家的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又道:“表姑娘和五姑娘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每天都在看书。”
栗氏就心满意足,“孩子们都好,我就心安了。”
二少夫人正好一边学着做麒麟,闻言看看四周啧了一句,“祖母要是一直病着——最是好。”
栗氏连忙捂住嘴笑起来。
等到了要去大雄宝殿寺前一晚,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栗氏就带着二少夫人和五姑娘打扮盛宴铃。
她道,“你长得极好,不用打扮也是好看的。”
盛宴铃這副皮相是一点瑕疵也沒有。她不是清婉的长相,而是带着些许妩媚,眉目灿烂,让人一眼就看进了眼裡。但這股妩媚又因她的性子宁静安然,還带着一丝糯糯之意,便淡去了许多。
是個极好颜色的姑娘,走在人群之中,定然会第一個吸引人的目光。
但第一次去见未来夫婿,再是好看也要打扮打扮的。她拿了一套压箱底的景泰蓝头面出来,“给你梳一個飞云髻,头上配一只偏头凤可好?”
盛宴铃便迟疑着摇头,“姨母,可有白色的玉簪子?”
栗氏疑惑,“你只想用白玉簪子?”
盛宴铃愧疚的道:“先生才逝去九十多日,未到百日……”
栗氏就拍了拍自己的头,后悔道:“我竟然忘记這事了!”
看得出宴铃跟她家先生极为情深,便道:“我那边有,只是沒带来。”
于是一群人就往栗氏的屋子去,栗氏找到了白玉簪子,正给盛宴铃戴好,丫鬟就說宁朔来了。
栗氏就笑着道:“让他进来。”
宁朔就进来了。他是准备来委婉的问一问宁府大姑娘,也就是四皇子妃以及四皇子的事。
他想借助四皇子妹婿的身份,跟着四皇子跟太子等皇子亲近,再以這层身份,去接触当年参与随家贪污案子的人。
谁知栗氏不在,他便在這裡等了等。沒料到竟看见了盛宴铃。
她乖巧的站在栗氏身边,不施粉黛,穿着一件青色的裙子,头上只一根白玉簪子缀饰——這是为他才戴的白玉簪子。
不用她說,他就能明白。
他的心便起了一丝涟漪,慢慢的散去,荡起一层层波浪,由衷的笑起来。
——這世上总归還是有人记得他的,也不算白活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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