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应是故人来(3)
兰时之前也经常這么做。即便盛宴铃可以告诉宁朔兰时的小习惯,即便她把兰时告诉她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宁朔,他也不可能模仿得這么像。
天下沒有两片树叶是一模一样的,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将自己变成另外的人。
他知道,不用再求证些什么了。他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又一次让兰时伤心。
他此时此刻也沒有愤怒,沒有伤心,甚至有些麻木,他只是在想,他這一生,好像从来沒有作对過什么事情。
兰时被他送出京都后,他偶尔也会期望着,若是再相见他应该要說什么话,要做什么事情才能弥补自己之前的懦弱,他想,他要說的话必须要說到兰时心裡去,不然,兰时怕是不会再跟他說话了。
那他要說些什么?他要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只是一时害怕所以才沒有去为太傅求情,才沒有去牢狱裡面见他,以至于让晋王下了手,把他的身子打残,去了半條命。
他当时是迫不得已的,他也被父皇关着,他沒有办法,他手底下的人除了太傅之外,還有那么多,他不敢轻易做决定。
他把這些话在心裡面滚来滚去,就想着有朝一日若是碰见了,他好說出来,让兰时原谅他。
只是后来他沒有這個机会說。兰时去世了。
他以为他還能熬很多年,结果不過是三四年,他就沒有熬過去。
他一向胆子小,但在知道兰时逝去的时候,他也在大雄宝殿寺裡面为他立過一盏长明灯。
他后来想,這也不是他的错。他是真心实意要救兰时的,都是父皇的错。都是晋王的错。
但此时此刻,兰时就在他的眼前,他什么错都不敢推给别人,因为他怕兰时会失望。
太子喃喃道:“你为什么会回来?你不是死了嗎?”
宁朔:“我若是不回来,天下還有谁会为我和父亲翻案?”
太子急忙否认,“我有的,有的,只是父皇不疼我,他不疼我!他百般刁难我,他一直都在我的心口上用刀子割,兰时,你相信我,我是想要为你和太傅翻案的,我每时每刻,时时刻刻,都不敢忘记你和太傅对我的好,我也很痛苦,兰时,你相信我……”
他的声音慢慢小下来,說到最后,眼泪流了出来,不再想着狡辩,而是一味的哭,一味的道歉,“对不起,我沒有用,兰时,我真的沒有用,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对。”
他看起来很可怜。
宁朔有时候想,是不是父亲错了。他应该用棍棒去打,用严词去骂,而不是对着太子温和道:“寿客,你不能如此。”
這样,他是不是就能担当起责任来了。
他再开口,声音裡有他自己都沒有的颤抖,他回忆道:“当年,晋王被陛下赐了一碗甜酒汤圆,你沒有。你就哭。你不敢对着陛下哭,你是对着父亲哭的。”
太子在他的回忆声裡也想起了那件事情。
他還记得。
因为那时候,太傅亲自下厨房为他们煮甜酒汤圆吃,吃完之后,却教导了他那一大堆。
宁朔:“父亲亲自为你煮了甜酒汤圆,他煮了两份,你一份,我一份。你却不高兴,你认为這是给他的,我不能吃。”
太子迷茫抬头,“是嗎?我只记得,太傅煮给我們两人吃的。我有不高兴嗎?”
宁朔:“你当时就跟父亲說,父亲该给你一個人,因为是你想吃的甜酒汤圆。”
太子不记得有這么一幕了。
宁朔:“父亲听完之后,温和的对你說,寿客,你不能如此。兰时是你的好友,情同兄弟,你平日也很喜歡他,不過是一碗汤圆罢了,为什么不能分享呢?你为储君,将来也是要赏赐东西给臣下的,你要懂得驭人之术。”
父亲当时轻言细语說了很多,他都记在了心裡。但是太子……他抬头看向太子,“這么多年,這么多话,你還记得几句?父亲每次說完,你都不会听,你也不会记。”
“就像此事一般,你只记得父亲念叨了许多教导,给我們煮了汤圆,但其他的都忘记了。”
“所以后来我总在想,父亲为什么要好言好语的跟你說,反正你都不记得了,還不如打一顿,打一顿之后,你就会记得了。”
“你是储君,打不得,但你自己也清楚,這不是父亲不打你的缘由,他是真的怜惜你,怜惜你我沒有母亲,沒有母亲煮這碗甜酒汤圆,怜惜你被陛下冷待,他不是不敢打你——”
說到這裡,宁朔已经红了眼眶。
太子羞愧难当,好像确实是這样。他道:“我是对不起太傅的。”
宁朔始终不肯给他一個好脸色,“你对得起的,寿客,你好得很,你看看昭昭,你把她照顾得多好——她跟宴铃年岁相当,你看看宴铃是什么模样,你再看看她是什么模样,若是你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践成這個模样,你忍心嗎?若是你的弟子将裡的女儿欺负成這样,你寒心嗎?”
他厉声道:“寿客,我今日摆明了身份在這裡,不愿意藏着掖着,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为着太子妃的命令,我是为着我自己,我是为着父亲。”
“今日,昭昭必须走,不然她就真葬送在這裡了。我随家就只剩下這一個血脉——”
太子已经六神无主,他要留下昭昭的念头在兰时突然出现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他可以留下昭昭,但他不能在兰时面前留下昭昭。他沒有脸面。
但他十分不舍。他对昭昭真的不一样。所以,情急之下,他又說了一句让自己后悔的蠢话。
他說:“随家不是還有你嗎?”
說完之后,他就顿时消声。
果然,时隔多年,兰时生气的时候,眼眸還是冷冰冰的。只是从前是对着晋王那些人,如今是对着他。
他听见兰时說:“我?”
宁朔:“寿客,你好好看看,我這一身的骨血,這一身的皮囊,哪裡還有半分随兰时的痕迹?”
他冷笑道:“寿客,你自由自在的,哪裡懂得来煎人寿這四個字裡,我在岭南是如何领悟的。我的人寿早在岭南就完了,从在别人的身子裡面活過来的时候,我就知晓,我早沒了,我沒把自己再完全当成是随兰时過。”
“我占了人家的身子,我是要替别人尽孝的。我都不能算是父亲的儿子了,有很多事情,本就是该你来做的。我总想着,你再是混账,也会顾念多年的情意,不至于做出逼死昭昭的事情,但如今看来,我還是高看了你一眼。”
他气得浑身发抖,“寿客,你看看我,還有几分是从前的模样,你寿客的寿字,哪裡是长寿的意思,全然是来煎人寿的寿!”
太子痛哭出声,羞愧得抬不起头。
他知道,有兰时在這裡,他是留不下昭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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