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怪
宁朔回到宁国公府时,已经是黄昏时刻了。如今虽到了七月下旬,却還是热得不行。小厮嘀咕了一句,“今年比往年更热了。”
倒是怀念之前一到傍晚就下雨的六月。进入七月以来,已经有半月沒有下過雨了。
“哎,再這般下去,地裡的庄稼怕是不好。”
宁朔听了這话,心思一顿,想了想,道:“明日咱们去庄子裡面一趟。”
他特意去正院问栗氏,“母亲,咱们家的庄子,我倒是很少去,在哪裡都记不清了。”
栗氏极为喜歡他现在這般跟自己說话,就数给他听,“南边的秋山肯定是有的,自从送了你去秋山书院读书,我买了不少田地在那裡呢。”
“北边是故渊一带,都是马场,咱们家也不养马,倒是沒有置业。西边的松山田地最多,不仅国公府裡的,就是我嫁妆裡面的田地也在那裡,每年出息不少。”
宁朔耐心的听她說话,然后才问,“那东边的小溪山呢?”
栗氏想了想,“小溪山那边偏僻得很,田地不肥,但是有泉眼,咱们家是有一处院子在那裡,不過位置不好,泉眼也不好,一般是不去的。”
宁朔就道:“母亲,我想明日出城去庄子上看看。”
栗氏惊讶:“做什么要去庄子上?”
宁朔:“天越发干旱,我想去看看庄稼。先生說,为官便是为民,這天再干旱下去,民便不好了。”
栗氏又骄傲又欣慰,“我儿真是厉害。”
马上就要去安排一应出行的东西,被宁朔拦着了,“骑马出去一日就能来回,轻便,也快,带其他的反而累赘。”
栗氏也不强求他带齐了东西,只问,“你想去哪裡的庄子?”
宁朔是为了小溪山上随家别院去的。当年就是从那座别院裡面搜出了一百万两白银定了父亲的罪。
如今时机成熟,借口有了,他便想去别院裡看個究竟。但又不能直接去,還要婉转几次才行。于是道:“先去秋山,去了那裡,還要去见见先生和同窗。等有空了,便去松山看看。再有時間,還想去小溪山住几天,我還沒有去過那边。”
栗氏听得连连点头,高兴得很,“是要四处走走,别整日裡闷着读书——瞧见你如今一身的生机和血气,我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然后絮絮叨叨說起家裡的事情来,還颇有些怒气的抱怨起宁朝,“他跟你父亲一般,冷邦邦的,像块捂不热的冰,我真为你嫂嫂抱不平,成婚两年了,還沒有给她买過簪花。我也教過他对媳妇好,要用心去护的,他却敷衍得很。”
虽然她自己也沒有被送過簪花,但還是为儿媳伤心。
她便想教导教导宁朔,“你如今也大了,我知晓你是個热心热肺的,跟那对父子不一样,你将来可要对妻子好。你要是对妻子好,我给你多留些银钱。”
像是哄孩子一般。
宁朔便觉得栗氏真乃天下难得的好人。她越是好,他便越发愧疚。若是她知晓宁三少爷已经逝去,不知道会如何绝望。
他回到房裡,从宁三少爷的私己裡面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画了朵牡丹花的样式,将花样子给小厮,道:“去珍宝阁打造一枚簪子。”
小厮应声而去,宁朔关了门,又在纸上写上了小溪妆三個字。小溪妆别院裡面搜出来白银一百万两,二叔那裡搜出了五十万两白银。
今日听不雨川的意思,二叔那裡的五十万两银子大概是真贪了的……但也不一定。因为不雨川的意思還直指父亲也是肯定贪污了的。
他就颇有些头疼的丢下笔。
若不是自己就是随家人,仅不雨川今日的话和神情,他都会相信随家满门都是贪污受贿之人。
且即便他是随明庭,在不雨川說出二叔家裡受贿之案时,他也情不自禁的怀疑二叔可能是真受贿了。
因为他沒跟二叔接触過,不知道二叔的为人,就跟世上之人一般,因少跟父亲接触,便觉得父亲就是個贪污吏。
好在父亲還有他,他从不怀疑父亲的清廉和忠诚。
有他一人,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拾起笔,又在纸上写上不雨川和晋王两字。
当年随家出事,他跟父亲立马就被抓进了刑部的牢狱裡面。父亲关在了西边的甲字房裡,他关在了南边的乙字房。
两人从被抓进去之后,就沒有再见過面,也沒有說過话。从被抓去牢狱到送去岭南,宁朔一直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狱裡面,沒有见過什么人,每日裡都在受刑讯。
那是個冬日,寒冬腊月,他被吊着打,一日一日過去,他咬死了不松口,但父亲却松口了。
当时绝望至极,却又咬牙撑着。
天下人都会相信父亲贪污,他不会。若是连他都相信了,那父亲该有多绝望?
后来,他知晓父亲死了,随家的家仆死的死,卖的卖,满门被杀。
這成了一桩铁案。成了他在岭南午夜梦回时难言的噩梦。
他将凡是参与此事的人,一個個的写在纸上,包括不雨川。对不雨川是晋王之人的猜忌,也是他在当时在一個個差点疯魔的晚上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琢磨得越久,便越是认定了不雨川是晋王的人。
但如今经過四年的沉寂,又以宁三少爷的身份跟在不雨川身边读了一月的书,他倒是慢慢的有了另外一個想法。
万一……不雨川不是晋王的人,他是真的以为父亲和二叔贪污受贿的呢?
這個念头让他坐卧不安,却又不敢断然否定,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本心清明。
他是想要为父亲和随家昭雪,想要报仇,而不是去否定当年的一切。若是否定所有,便会让查案之路走了偏道。
他只能捂着骤然紧缩的心脏痛苦的在写着晋王和不雨川的纸上画了一條半虚半实的线。
有了怀疑,便要在心裡存疑的。倘若不雨川不是晋王的人,那也有利用他的秉性去帮着查当年之事的手段。
不管他是不是,都要好好从他那裡谋划一番才是。不雨川此人,绝对可以利用。只有看清了他,才能好好利用他。若是看错了去利用,反而事情不成。
他压着戾气思虑一番,這才想通了,便蹲下去,将這两张纸都用火石点燃了烧掉,眼见纸张沒有灰之后才起身。
屋子裡面蓦然闷了起来。他觉得窒息不已,不免又去了园子裡面躲凉。风声飒飒,有了凉意,心也静了不少。
然后又碰见了盛宴铃和五姑娘。两個小丫头正在說顺王妃的贺礼。
四皇子晋了顺王,四皇子妃自然就成了顺王妃。這于宁国公府也是好事一桩,顺王府裡要摆宴,宁国公府便要去吃席。
宁朔与她们见過礼,便听五姑娘问,“三哥哥,我跟宴铃想着,府裡送的是府裡的心意,我們送的才是我們的心意,就想单独送些东西,你觉得送什么好?”
宁朔:“胭脂水粉?”
這下子不只是五姑娘,就连盛宴铃也笑了起来,觉得三表兄可真是不懂這些。
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太想跟表兄說话的,免得想要他“学”先生,导致自己罪孽深重。于是垂头抿唇笑着不說话。
不過一低头,就瞧见了三表兄身上挂着的小麒麟。
這是刚来府裡的时候给三表兄的,沒想到他一直戴着。
宁朔早瞧见了她的神色。见她先是垂头,再是盯着他的小麒麟看,恍惚间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对她熟悉之至,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眼神裡面那丝莫名的期待。
他犹豫了一瞬,狐疑的开口,“表妹……表妹的麒麟似乎寓意格外好,我戴了之后,总觉得神清气爽,不若請表妹帮我再做一個?”
盛宴铃的眼神就慢慢的亮了起来,虽然极力掩饰自己的神情,但宁朔還是从她笑弯了的眉眼,上扬的嘴角裡看出了她欢喜雀跃之情。
她矜持的点头,“好啊——那我就给表兄再做几個。”
先生身上也要挂好几個呢。
然后在心裡祈求老天不要怪罪她:這是表兄自己求的,怪不得她,她也是为了表兄好。
她心裡念念不断,希望有所回响:不怪,老天爷不怪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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