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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梦境(1)

作者:素织衣
第57章梦境(1)

  五姑娘将魂不守舍的盛宴铃送回屋子裡面歇息,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了栗氏那裡。

  她把黄正气姑娘的贼心說了一遍,愁眉苦脸的,“宴铃单纯,对诗书颇有一股痴性,是不看相貌年岁,只看才华去的。可岭南民风淳朴,她又少见人,哪裡知晓才子佳人根本就是戏文裡面的东西,京都是沒有的。”

  然后叹息,“你是沒见着她今日的痴样,都哭了。”

  栗氏闻言也肃容点头——她倒是不在意黄正经的年岁,男人大個十岁也沒什么的。但她同样觉得黄正经不是一個好夫婿的人选:他不考科举,不做官。

  换而言之,他沒有前途。

  栗氏出身大族,嫁到宁国公府之后,丈夫上进,儿子们上进,将来都是有大好前途的,所以她看不上黄正经一個白身。

  倒是黄正气她很喜歡,還道:“我想将她說给晨儿呢。”

  五姑娘惊讶,“說给四哥?”

  栗氏小声问,“你觉得可行嗎?”

  五姑娘脸露难色,她有些伤感,又有些期待的道:“可四哥是庶子……”

  黄正气姑娘是嫡女,在家裡备受宠爱,黄家怕是不会同意。

  虽然四哥是养在母亲膝下,也做嫡子教导,但确实依旧是庶子。母亲……沒有改過他的族谱。

  族谱之上,她和四哥都记着庶子庶女之列。

  栗氏听了這话,倒是愣了愣,然后叹息一声,“曦曦,我沒有将你记成嫡女,你可怪我?”

  五姑娘急得摇头,“母亲,我沒有怪過你。我知晓,母亲已经很好很好了。而且为我們說亲的时候,也是按照正经嫡子嫡女的身份去的,我們心裡都懂。”

  栗氏就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她缓缓道:“人皆有私心,有做不到的事情。当初,我愿意好好对待你们,但你们终究不是从我肚子裡面出来的,我哪裡肯给名分?”

  宁国公沒有提,她就当不知道。无形之中让她舒快了不少。但如今时過境迁,孩子们也已经长大,秉性纯良,并无不好之处。再者,宁国公拢共两個妾室,一個早就逝去,一個放了出去开铺子,从沒碍着她的眼,便该释然的都释然了,也愿意再做一回好人。

  她說,“就說你们早就记名在我膝下吧。”

  五姑娘当场就哭出了声。栗氏抱着她,“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五姑娘摇头,抱着栗氏哭得更凶。

  也不是欣喜于被记做了嫡女,也不是嫌弃牛姨娘不好,而是总有一股隔阂随着此事而去,她這辈子再无遗憾了。

  她擦擦泪水,又跟栗氏一起去找盛宴铃。母亲這般对她好,宴铃是母亲牵肠挂肚的人,她便更想对宴铃好了。

  两人携手而去,二少夫人也正好赶過来,忧心道:“我听闻宴铃病了?徐妈妈来托我請大夫呢。”

  栗氏闻言大惊,连忙进去,就见盛宴铃确实烧了起来。她急得团团转,“大夫呢?怎么還沒来?”

  二少夫人:“孙大夫年岁大了,我让人抬了轿子去,马上就来。”

  栗氏摸了摸盛宴铃的额头,“哎,這么烫!”

  她转身问官桂,“你家姑娘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官桂哭哭啼啼的,“宴席散了之后,姑娘回来說想睡一觉,累得很,我和阿娘就出去等着了,但不一会儿听见姑娘在說梦话,便进来瞧了瞧,就见她脸色潮红,神志不清,显然在发热。”

  盛宴铃虽然身子娇弱,但鲜少生病,還是来势這般迅猛的病,官桂有些六神无主,除了哭還是哭,栗氏便觉得必须得再给宴铃配两個稳重的丫鬟来。

  好在她是养大過好几個孩子的人了,很有经验,让人开窗透风,又拿了冰块融于水中,用帕子浸了水拧干了放额头上降温,最后又拧了一块帕子给她擦脖子和手。

  擦着擦着就哭了起来,“天爷,可千万别像朔儿一样啊。”

  正說着,大夫就来了,徐妈妈跟着大夫一块的,见了栗氏,连忙跪在地上哭,“姨夫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們姑娘。”

  栗氏让人扶起她,“必定不会有事的。”

  五姑娘:“会不会是吃了螃蟹的缘故?還喝了橙子酒!”

  会不会受寒了?

  栗氏和二少夫人后悔不已,早知晓就不让吃螃蟹宴了。

  好在大夫很快就道:“无事无事……”

  其实瞧着像是伤心過度,导致一瞬精神气沒了,让寒风侵入,這才开始发热。

  但孙大夫即便是宁国公府家养的大夫,也不敢說這话。于是想了想,委婉道:“恐之前……姑娘是個多思的性子,又有些难事,于是郁结于心,今日碰巧喝了酒,吹了风,伤了本,所以就一并发作了。”

  徐妈妈马上道:“是,我們姑娘先生去世了,這半年来,她一直都很伤心。”

  孙大夫心想着就对了,他摸摸胡子,“等她醒来了,還是要好好养着,别再伤心了,小小年岁,何至于此。”

  若不是伤心到极处,是不能将身子一瞬间毁成這般的。孙大夫叹息,“姑娘也是至情至性之人,往后倘若再碰见這般的伤心事,一定要好好开导,不然极容易毁身子。”

  他写了安神的方子,徐妈妈忙带着官桂去熬药了。栗氏听得直流眼泪,“哎,她阿娘也是如此的性情。”

  一屋子的人都在抹眼泪。她们都经历過宁朔病了的时候,生怕盛宴铃有個好歹,于是都守在床上,不肯动弹。

  盛宴铃却是不知道的。她回来之后就觉得头重脚轻,将画打开看了一回,此时已然神志不清了,什么都想不了,只一個劲的哭。迷迷糊糊之间,又怕這画被人瞧见了,抖着身子和手将画藏在了箱子裡,然后爬到床上去睡。

  她必须得睡了,睡一觉清醒点,這般才能理清头绪。但沉沉睡了去,梦裡面全是先生,她又有些不愿意醒了。

  她梦见先生躺在床上,明明已经是春日,他却還盖着厚厚的被子,笑着道,“宴铃,不要救我,就让我這般静静的逝去吧,我也能解脱了。”

  解脱?解脱什么?

  她拒绝去梦這個。她拼命的挣扎,拉着先生就要走,“我們跑吧,跑远了,阎王就追不上咱们了。”

  先生却摇头,“跑不了,我太重了。”

  盛宴铃就弯下腰,“先生,你来我背上,我背着你跑。”

  她也不顾先生愿意不愿意,背着人就开始跑。她在梦裡跑得很快,但是跑着跑着先生就不见了,她自己也越来越小,变成了十一二岁的样子。

  她站在巷子尾,天色沉沉,夜幕已临,外面下着雨。她记起来了,岭南多雨,還打雷。她胆儿小,先生這时候就会送她回去。

  那时候,他的身子并沒有像后面那样起不来,但也不会出门,他甚至从来不出巷子,从巷子尾送她回家,只走到巷子头,便不再踏出一步。

  這也是他唯一出门的时候,也是他出過最远的远门。

  她想到這裡,心痛得很,先生就出现了。他举着一把伞,手裡提着一盏琉璃花灯,唤她,“宴铃,我送你回去。”

  盛宴铃却问,“先生,雨靴呢?”

  下雨天,先生会给她一双雨靴,她穿着雨靴,躲在先生的伞下,有时候也会接過先生手裡的琉璃灯提着,踏踏踏,踏着水回家。

  巷子裡的路是青石板路,上面還长了青苔,先生总要提醒她,“慢点,慢点……”

  她就会仰着头笑,“好啊,慢点,先生身子不好,也慢点。”

  慢点,慢点……

  慢点再死,好不好?

  她发现自己又在梦裡面哭起来,先生举着伞狐疑的看她,“你哭什么?”

  “先生,你死了,你死了。”

  你死了啊。

  你解脱了。

  可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怎么办。

  我解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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