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菩荠观诡谈半月关
三郎也不管他那束歪的了,就坐在功德箱旁,一手支颌,一手慢悠悠丢着菩荠吃。许多村女一见這少年,脸上飞成一片红霞,对谢怜道:“那個,你有沒有……”
虽然不知道她们要說什么,但谢怜直觉必须马上打住,立刻道:“沒有!”
好容易人散了,供桌上已堆了瓜果、蔬菜、甚至白米饭、面條等物。不管怎么說,总算得是一波供奉,谢怜把地上村民丢的杂物扫了出去。三郎也跟着他出去了,道:“香火不错。”
谢怜边扫边摇头道:“突状况,意料之外。正常情况应该十天半月都无人问津的。”
三郎道:“怎么会?”
谢怜望了他一眼,笑道:“想来,可能是沾了三郎的运气吧。”
說着,他想起要换個门帘,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新帘子,挂在了门上。退开两步,端详片刻,谢怜忽然注意到三郎驻足了,转头道:“怎么了?”
只见三郎盯着這道门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谢怜现,他是在看那帘子上画的符咒。
這道符是他之前顺手画的,其上符咒层层叠叠,气势森严,原本,是作辟邪之用,可以屏退外界邪物的入侵。但由于是谢怜本人的亲笔,同时会不会也有霉运召来的功效,也未可知。不過,既然门都沒有,那還是在帘子上画上這么一排符咒,比较保险。
眼见這少年在這道符咒之帘前定住不动,谢怜心中微动,道:“三郎?”
莫非画了這道符,他就被拦在门外,不能进去了不成?
三郎看他一眼,笑了一下,道:“我离开一下。”
他轻飘飘丢下一句,這便转身离去了。照理說,谢怜该追上去问一问的,但他又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這少年既然已经說了是离开一下,那就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必然還会再回来,便先自行进观去了。
谢怜在他昨晚走街串巷时收来的东西裡东翻西翻,左手掏出一口铁锅,右手摸出一把菜刀,看了一下供桌上那堆瓜果蔬菜,起了身。
過了一炷香左右,菩荠观外果然响起一阵足音。這足音不徐不疾,一听便能想象出那少年人走路时从容不迫的模样。
此时,谢怜手裡拿的东西已经变成两個盘子,他对着盘子裡的东西左看右看,长叹一声,不想再看,于是出门一看,果然又见着了三郎。
那少年站在观外,兴许是因为日头大晒,他把那红衣脱了,随意地绑在腰间,上身只穿一件白色轻衣,袖子挽起,显得整個人很是干净利落。他右脚踩在一面长方木板上,左手裡转着一把柴刀。那柴刀大概是从哪個村民家裡借来的,看起来又钝又重,在他手裡却使得轻松,且仿佛极为锋利,时不时在那木板上削两刀,犹如削皮。他一瞥眼,见谢怜出来了,道:“做個东西。”
谢怜過去一看,他竟是在做一面门扇。而且做得大小刚好,齐整美观,削面十分光滑,手艺竟是极好。因为這少年似乎来头不小,谢怜觉得他大抵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类型,谁知他做事倒是利索得很,道:“辛苦你了,三郎。”
三郎一笑,不接话。随手一丢柴刀,便给他装上,敲了敲那门,对他道:“既要画符,画在门上,岂不更好?”
說完,便若无其事地掀开那帘子,进去了。
看来,那帘子上森严的符咒果然对他根本沒有任何威慑之力,三郎也压根沒在意。
谢怜关上這扇新门,忍不住再打开,再关上,又打开,又关上,心說這门做的真好。如此开关几次,忽然惊醒,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那头三郎已经在屋裡坐了下来。谢怜抛下那门,端出了一盘早上村民上供的馒头,放在供桌上。
三郎看了一下馒头,也并不言语,只是又低低笑,仿佛看穿了什么。谢怜若无其事地又倒了两碗水,正准备也坐下来,看到三郎挽起的袖子,手臂上有一小排刺青,刺着十分奇异的文字。三郎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了下来,笑道:“小时候刺的。”
既是放下袖子,便是不欲多說。谢怜明白。他坐了,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画像,道:“三郎,你画画得真好,可是家中有人教导?”
三郎用筷子戳了几下馒头,道:“沒人教。我自己画着给自己高兴的。”
谢怜道:“你如何连仙乐太子悦神图都会画?”
三郎笑道:“你不是說我什么都知道嗎?当然也知道怎么画了。”
這虽是個十分赖皮的答法,但他态度却是坦荡荡的,仿佛根本不担心谢怜起疑心,也不怕他质问。谢怜便也莞尔不提了。正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
只听外面有人猛地敲门,道:“大仙啊!不得了了,大仙救命啊!”
谢怜打开门一看,一群人站在门口,围成一圈。村长见他开门,大喜道:“大仙啊!這人好像快要死了!你快救救他!”
谢怜一听說人快死了,连忙上去察看。只见一群村民围着的是一名道人,蓬头垢面,一身黄沙,衣衫与脚底鞋子破破烂烂,似乎是多日奔波,终于在這裡支撑不住昏死了過去,才被抬了過来。谢怜道:“别慌,沒死。”俯下身来在這道人身上点了几下。過程中,他现這道人身上挂的一些物件,如八卦、铁剑等,皆是有效之法器,看来不是個普通的江湖道人,不禁心下一沉。不多时,這名道人果然悠悠转醒,沙哑着嗓子问道:“……這裡是哪裡?”
村长道:“這裡是菩荠村!”
那道人喃喃道:“……出来了,我出来了,终于逃出来了……”
他四下望望,忽然把眼一睁,惊恐道:“救、救命啊,救命啊!”
对這种反应,谢怜早便有所预料。他道:“這位道友,到底怎么回事,救谁的命,怎么了,你不要急,慢慢說清楚。”
众村民也道:“是啊你不要怕,我們這裡有大仙,他一定万事都会给你摆平!”
谢怜:“???”
這群村民其实也沒看见他展露什么神威,却是当真把他当成活神仙了,谢怜也不知该說什么好,心想:“万事都摆平,這可真是万万不敢保证。”对那道人道:“你這是从哪裡来?”
那道人道:“我……我从半月关来!”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半月关是哪裡?”“沒听過啊!”
谢怜道:“半月关在西北一带,距离這裡十分遥远。你是怎么到這裡来的?”
那道人道:“我……我是好不容易逃過来的。”
他說话语无伦次,情绪极不稳定。這种情形下,四周人越多越不好說话,七嘴八舌的,說不清也听不清,谢怜道:“进去再說。”
他把那道人轻轻一提,扶进了屋裡,转身对众村民道:“請大家都回去吧,不要围观了。”
众村民却是十分热心:“大仙,他到底怎么了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有困难的话大家帮衬一把!”
他们越热心,怕是越帮不上忙。谢怜无法,只得压低声音,肃然道:“這……可能中邪了。”
村民们闻言大惊。中邪了那還得了!還是别看了,赶紧地都散了散了。谢怜啼笑皆非,关上门,三郎還坐在供桌边,手裡转着筷子玩儿。他乜眼看那道人,目光中颇富审视意味,谢怜对他道:“沒事,你接着吃。”
他让那道人坐了,自己站着,道:“這位道友,我是此地观主,也算是個修行之人。你不要紧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說說。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许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你方才說,半月关到底怎么了?”
那道人喘了几口气,似是到了人少的地方,又听了他的安抚之词,终于冷静下来,道:“你沒听過這個地方嗎?”
谢怜却道:“听過。半月关在一座戈壁中的绿洲之中。半月之夜景色甚美,可谓是一道亮丽的美景,故得此名。”
那道人道:“绿洲?美景?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叫它半命关還差不多!”
谢怜微怔,道:“怎么說?”
那道人脸色青,青得可怕,道:“因为不管谁从那裡過去,最少都会有一半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不是半命关?”
這真是沒听過。谢怜道:“這是听谁說的?”
那道人道:“不是听谁說,是我亲眼看见的!”他坐了起来,道,“有一支商队要路過那裡,知道這個地方邪门,請了我們整個师门去护送那一趟镖,结果……”他悲愤地道:“结果這一趟下来,就只剩下了我一個!”
谢怜举手,示意他坐好,勿要激动,道:“你们一行有多少人?”
那道人道:“我整個师门,加上商队,大约有六十多人!”
六十多人。那女鬼宣姬,在一百年裡作乱,最后灵文殿算出来的遇害生人也沒有到两百。而听這道人的话,這样的事似乎已经已经持续了一百年以上,如過每次都有這么多人失踪,那加起来当真非同小可。谢怜问道:“半月关变成半命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那道人道:“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那裡变成一個妖道的地盘后开始的吧。”
谢怜還待仔细再问问他他们此行遇害的事和他口裡那“妖道”,可是,从交谈到现在,他心中一直有哪裡隐隐觉得不对劲,說到這裡,怎么也无法掩饰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了,于是收住话头,微微凝起了眉。
這时,三郎忽然說了一句话。
他道:“你从半月关一路逃回来的?”
那道人道:“是啊,唉!九死一生。”
三郎“哦”了一声,不再說话了。然而,只消這一句,谢怜便已觉察出是哪裡不对劲了。
他转過身来,温声道:“那你一路逃来,一定渴了吧。”
那道人一怔。而谢怜已经把一碗水放在了他面前,道:“這儿有水,這位道友,来喝上一口吧。”
对着這碗水,這名道人脸上有一瞬间的豫色一闪而過。而谢怜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子裡,静静等待。
這名道人既是从西北而来,又是一路仓皇逃亡,必然口渴腹饿,看他的样子,也不像路上有闲暇进食饮水過。
然而,他醒来之后,說了這么多话,期间却根本沒有提出過任何喝水进食的要求。他进屋之后,面对供桌上的食物和水,竟也是一点欲/望都沒有,甚至看都沒有看過一眼。
這实在是,不像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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