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神武殿太子见太子 3
谢怜又站直了,垂首道:“对不起。”
君吾看他,道:“你這算是知错了?”
谢怜道:“知错。”
君吾道:“那你說說,知的是什么错?”
谢怜不语。君吾摇了摇头,道:“量你也不知道。”
他微一侧首,示意谢怜跟他走,两人一齐往神武殿后缓缓步去。君吾负手在前,边走边道:“仙乐现在是长大了。”
他這么說,谢怜自然是沒敢接话。君吾又道:“你飞上来這么多天,一次也沒有来神武殿报到過。若是换個人這么不敬,灵文殿就可以直接去问责了。”
谢怜第三次飞升后,一直沒敢去神武殿见君吾,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這位帝君,索性拖着。可是,他方才那一声“对不起”,指的当然不是這個。君吾自然也心知肚明,又道:“你這一声对不起,若還是为過去的事道歉,那便算了,我不收。你自己說過的,当忘则忘。”
谢怜苦笑道:“這怎么能忘。”
君吾淡声道:“那就往前看吧,還有很多事情都需要你。”
谢怜揉了揉眉心,道:“仙乐眼下不過一介破烂神,沒有法力,谈不上被需要,只求不添乱就好了。”
君吾道:“何必自贬?之前两次,不是都做得挺好的?”
谢怜道:“只是可能把裴将军给得罪了。”
君吾道:“明光那边沒事,你不用担心。”可說到裴将军,就不得不再提花城了。君吾转身,道:“弯刀厄命,血雨探花。說吧,你這次下去,惹上什么人了?”
谢怜轻咳一声,道:“帝君,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沒做。只是有一天路上偶遇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小朋友,跟他处了一段日子,并沒多想。”
君吾点头,道:“偶遇,小朋友,绝境鬼王。仙乐,你可知,方才若是明光追问下去,而你当着其他神官的面也說了這些,后果会是什么。”
谢怜无奈道:“仙乐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說实话,旁人不信也沒有办法。我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說這实话,還要多谢帝君及时解围了。”
君吾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和鬼界蓄意勾结。”
谢怜道:“多谢帝君信任。”
君吾却道:“但若是如此,我這边手头的一件要紧事务,恐怕就不大好派你去了。”
谢怜道:“何事?”
此时,二人已来到神武殿后。前殿后殿,以一面高大的壁画隔开,壁画正面,绘的是耸立于云海之巅的金殿,白光万丈,壁画背面,则是一副万裡山川图。
谢怜仰头望去,這面巨幅地圖上嵌着许多细碎的明珠,仿若星辰,這些,都是人间神武殿的所在标识。有一粒明珠镶嵌在此,便說明這裡有一座神武庙。八百年前,君吾领着第一次飞升的谢怜来到這裡时,那些星光還沒有這般密集,而地圖之上,闪烁的珠光几乎均匀覆盖了整個视野,美妙而震撼。
君吾站在山川图之前,道:“七日前,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东边一座森林附近,突然冲天燃起一條火龙。”
闻言,谢怜神色凝重起来。
君吾一手负在背后,一手轻轻敲了敲图上一处,道:“那火龙烧了两炷香,這才熄灭。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谢怜道:“火龙啸天之法,火焰虽强,但不伤人。這是在求救。”
君吾道:“不错。求救,而且,是一位来自上天庭的神官在求救。”
谢怜道:“并且,是被逼到绝路之下的求救。”
因为這火龙啸天之法,火焰极强,而又不能伤人,势必会爆了那位神官的一部分法力,一個不小心,也许是整個人的法力都爆掉,直接陨落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恐怕沒人会用這种法子求救。既然它出现了,那么,就說明,有一位神官,已经身处万不得已的危机之中了。
谢怜道:“上天庭裡最近有哪位神官下落不明嗎?”
君吾道:“這次把各神官都召了回来,其实不光是为半月关之事,更主要的就是趁此机会清查各位神官的行踪。除了常年不现身的几位,如雨师,地师,其他的神官就算未能赶回来,也都回应了。”
沉吟片刻,谢怜道:“有沒有可能不是本届的神官,而是往届的哪位退隐的神官呢?”
君吾道:“若是如此,那范围就大了。许多退隐的神官,已经杳无音讯多年,根本无法推断遇险的是哪一位。”
恐怕灵文殿的各位文官们最近两眼发黑脚底发虚地就是在忙這件事,那难怪无法抽身细查与君山那人面疫少年的下落了。谢怜道:“能逼得一位神官不得不爆体来求救,想必来对来头也不小。這附近可有什么妖魔鬼怪的老巢或者聚集之地?”
君吾道:“有。”
他转向谢怜,缓缓地道:“你可知鬼市?”
谢怜略一思索,道:“听說過。”
鬼市乃是鬼界第一繁华之地,处于人界与鬼界的交界之处。众鬼云集在此交易,群魔乱舞。一些有几分修为的方士也时常进去做点买卖,打探点消息。甚至有一些天界的神官也会出于好奇或是不可告人的缘由,乔装改扮,进去一游。偶尔,也有什么都不懂的活人误入,若是如此,恐怕不是要被生吞活剥,就是要被吓個半死了。
鬼市自古以来有之,人间流传着许多關於它的传說。谢怜就听到過這样一個故事,有一個赶夜路的人看到前方有一個热热闹闹的集市,大红灯笼,张灯结彩,乐呵呵地进去,却发现周围的人都要么带着面具,要么披着头蓬,要么长得其丑无比,很是奇怪,但也沒多想,买了一碗面,坐下来准备吃,拿着筷子送进嘴裡,吃着吃着觉得不对劲,再一看,這哪裡是什么面,分明是一碗還在蠕动的黑头发!
思绪拉扯回来,君吾道:“看到那火柱后,我立即派了神官去搜查了那座森林,然而似乎是被迅速转移了,并沒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对方会防备更甚。所以,此次,我需要一個人,秘密下界,探查鬼市。”
谢怜道:“不可打草惊蛇,令对方再转移一次,所以才不能在神武殿上和众位神官明言,让太多人知道,对么?”
君吾道:“正是如此。”
谢怜道:“那么帝君,仙乐請命。”
君吾道:“我想到的第一個人,原也是你。可這事,你去做,恐怕不太方便。”
谢怜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君吾道:“第一,东方,是郎千秋所镇之地。你若要去,少不得要与他合作。”
這又算得了什么?谢怜道:“這点我完全沒問題。請放心。”
君吾道:“第二,你可知,鬼市如今是谁的地盘?”
谢怜微微一怔,道:“莫非是花城?”
君吾缓缓点头。谢怜心中预感落实,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到一事。
东方森林那火柱,是七天前起的。而花城,恰恰也是在七天之前离开菩荠观的。這時間未免也掐得太紧了,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君吾道:“看样子,你与他关系,似乎不错,若是无意间在那裡撞上了,倒也相安无事。怕只怕,他跟此事有牵扯。你若为难,不可勉强。還有什么别的建议,倒可以說說。”
沉吟片刻,谢怜還是道:“我去。”
君吾看了看他,道:“仙乐,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但是,我也知道,你总把所有人都往好裡想。”
听他這么說,谢怜笑了一下,道:“您别把我說得跟個沒出過门的小公主似的,好么。现在這句话,真的非常不适用于我了。”
君吾摇了摇头,道:“你交的朋友,我本不该多言,但我還是多說一句。小心花城。”
闻言,谢怜微微垂首,敛眸不语。
他本该顺口接一句“是”的,他說“是”,也已经是轻车熟路了。然而,這一個“是”,不知怎的,他不太想說。
君吾又道:“尤其小心他那一把妖刀厄命,不要被它在身上留下伤痕。”
谢怜奇道:“那把刀怎么了嗎?”
君吾道:“妖刀厄命留下的伤痕,都是诅咒,即便是愈合了,只要花城想要,他就随时能让這伤再次流血。”
谢怜也不知是哪裡来的一股自信,心想三郎应该不会用刀砍我的,但口上仍是道:“仙乐明白。”
君吾微一颔首,道:“此事交于你,我自然是最放心的,你沒有难处,那再好不過。但你一人恐怕吃力,你想要哪位神官与你同行?”
想了想,谢怜道:“随便吧。不過,性格好相处一点的比较好。法力多一点的比较好,能随时借我一点。”
君吾笑道:“這第一條,你就直接把南阳和玄真封杀了。”
那是,如今的风信和慕情,谁的性格,都說不上是好相处,谢怜也笑了起来。君吾又道:“你跟他们如何了?還沒說過话嗎?”
君吾从来不入任何通灵阵,自然也不知道他们整天在阵裡瞎嚷嚷些什么,谢怜道:“說過几句的。”
君吾道:“都這么多年了,還是只說几句?对了,我听說,你這次飞升,把许多仙僚的金殿都砸了,其中就有南阳的。”
谢怜轻咳一声,改口辩解道:“我還清了!八百八十八万功德,我都還清了的。這個,也要谢谢帝君,给我机会,让我去与君山。”
君吾却道:“你心底谢谢南阳吧。我听灵文說,他后来自己主动私下去找灵文殿,說不用你還他重修金殿的功德了。”
谢怜一愣,道:“這……我完全不知道。”
难怪那八百八十八万功德,說還清就還清了,原来還放了這么大一笔水,当时,南阳殿的损毁可是最严重的,据說半边金顶都塌了。君吾道:“南阳让灵文不要告诉你,你自然不知。既然他不愿你知道,你還是继续假装不知好了。”
谢怜也不知是什么感受,酸甜苦辣,溶于心头,一盘散沙,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了别的:“這世上的‘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果然全部都是空话。”
君吾思忖片刻,又道:“南阳和玄真不行,那么,风师如何?”
谢怜想了想,道:“风师大人很好,不過,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一同出巡。”
君吾道:“风师法力高强,性子跳脱,热爱广交朋友,符合你所說的好相处。上次来找我,对你评价也不错。依我看,是可以的。你若沒有更多問題,此次便和风师一同下界,去鬼市一探究竟吧。還有。”
谢怜道:“何事?”
君吾缓缓地道:“你可以努力,但不要太勉强自己。”
闻言,谢怜怔了半晌,微笑道:“您這說的是什么话,我沒有勉强。”
君吾拍了拍他的肩,不再說了。
二人又简单說了些事务,君吾去令人通传风师了。他让谢怜先行退去,谢怜便离了神武殿。他在大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望,這才顺着神武大街,走出了天宫。
他来到下界的天阶附近,在此游荡,等待着那位神武殿通知完那位风师大人。谁知,他等了许久,沒等来那白衣女冠,却等来了一名白衣道人。
這道人神采奕奕,周身仙风飘飘,正是方才神武殿上那位青玄。他拂尘一甩,含笑道:“太子殿下好啊!”
谢怜也笑道:“道友也好啊!”
实际上,他很想问问对方到底是谁?但又觉得,如此未免失礼,正想偷偷翻看一下卷轴,瞧瞧哪位神官的名字叫做青玄,這时,那白衣道人却走了過来,道:“走吧!一起下去晃晃。”
谢怜一怔,道:“道友,我在此处是等人的。”
对方听了,把拂尘插|进道袍后领,转身奇怪道:“你還等谁?”
谢怜道:“我等风师大人。”
那白衣道人更奇怪了,道:“我不就在這儿嗎?”
“……”
谢怜眉尖跳了跳,道:“你是风师?”
对方把折扇一展,边摇边道:“我是风师,這需要怀疑嗎?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嗎??你沒听過我风师青玄的名字嗎???”
他语气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仿佛谢怜不知道他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那折扇正面写着一個“风”,背面画着三道清风流线,岂不正是那日那白衣女冠摇着的那一把?
谢怜忽然想起来:扶摇說過,上天庭有些神官处于特殊需求,擅变身之法;而当时在半月关,南风也曾說過半句话:“风师明明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是什么?
男人啊?!
谢怜被对方拽着走了几步,還是沒能完全接受,道:“這……风师大人,你你你,你上次为何要扮作女冠???”
风师道:“怎么?不好看嗎?”
谢怜道:“好看?但是……”
风师笑逐颜开地道:“好看還有什么但是?好看不就行了!当然是因为好看,所以才要扮。”
說到這裡,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收了折扇,上下打量一番谢怜,须臾,道:“說起来,這次咱们去鬼市,也是要隐瞒身份,是嗎?”
“……”
谢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