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走什么样的路 作者:未知 办公室内,几人听着叶钦突然的回答,都骤然愣了愣神。 陪同赵有成前来的聂方平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眉头紧紧蹙在了一起,看着叶钦的眼神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在乡镇或者稍微落后一些的地方,很多人的观念裡似乎有些误解,觉得這是读不好书的人才選擇的出路。但真的每次他们体校去下面的学校招生,哪一次不是全校上下的学生都踊跃无比。 有些学生和家长更是争着抢着想进入体校,塞红包送礼這种情况不要太频繁,但眼前這個的這個少年真是有些不识好歹。 這可不是体校了,而是真正的专业队,前卫体协的来头对于未来的发展,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温同师一時間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叶钦,又看了看两位教练,叶钦的天赋這么好,都能够吸引专业队的人過来了,可一开口,這话就让两個教练有些下不来台。 刚有幸舒缓下這尴尬的气氛,站在门边不远的严凝突然就走了過来,轻轻推了叶钦一把,“叶钦,你說什么呢?你以为是和你开玩笑呢?” 赵有成略有几分尴尬之色,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接触叶钦了,轻轻摆了摆手,很是认真地說道:“叶钦同学,這是为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說出来,我們帮你想想办法。” “对啊,叶钦,你有什么顾虑,直接和我,你严老师,還有两位教练說清楚。”温同师跟着轻声安抚道。 “是家的原因嗎?”赵有成跟着细细问道,“家人不同意還是怎么样?可能之前一直沒和你說清楚,进了我們队裡是有工资的,如果比赛成绩好還有奖金。那句话怎么說来着,我們就要你這個人,你就是穿個短裤去就行了,到了我們队裡,吃穿住行都包了,你那條短裤都可以扔了。” 一番话說完,除了叶钦外,在场的几人都笑了起来,便是严凝站在一旁也不禁抿嘴浅笑。 聂方平呷了口茶,慢悠悠地也跟着說道:“小同学,你年纪還小,大概還不太明白這是一個多么难得的机会。赵教练是前卫体协的教练,而前卫体协的运动员都是现役警察和武警,這個意思就是,你也会进入了公安系统,以后就是国家的人了。我体校了好几百号练体育的学生都沒一個被赵教练看上的,你知道你现在是多幸运了嗎?你呀,先好好想想,最好再和家裡人商量一下。” 聂方平這一番话說得旁边的温同师连连点头,他是二中的校长,对于秀水整個教育环境如何最是了解不過,這样的机会不敢說一步登天,但真是已经跳出了泥腿子的圈子了。 叶钦听着眼睛也微微亮了一下,他也是真沒想到有這么多的好处,听着就像是那些考上军校了学生一样。只是想了想,头又慢慢的垂了下去。 一言不发。 随着叶钦的沉默,办公室内气氛似乎都变得有些僵,赵有成、聂方平,包括校长温同师在内的三人颇有几分面面相觑,搞不明白眼前的這個少年心裡到底在想些什么。 “赵教练,校长,你们稍坐一下,我和叶钦出去聊聊。”严凝看着叶钦突然像個闷罐葫芦似的,开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走吧!”严凝轻轻拍了拍叶钦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先离开办公室。 两人出了校长办公室,严凝沒有让叶钦回教室,反而是带着他走到了学校教学楼下面的操场上。 此时已经上课,操场上阒然无人。 “叶钦,我能问你几個問題嗎?你是不是一直想好好学习,然后上個好大学?” 严凝站在煤渣跑道中间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了远处操场的围墙边,突然开口說道。 “嗯。”叶钦站在严凝身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会不会觉得,我开始在叫你练体育,后来让你参加比赛,现在又想让你去当运动员,一直在强迫你,沒有问過你自己的想法?你可能不知道,你班主任章老师可是找過我,让我在市中学运动会之后,就要放你回去好好读书的呢。” “严老师……” 叶钦张了张嘴,却被严凝接着打断了,只听她接着问道:“你喜歡跑步嗎?喜歡比赛嗎?你在抗拒什么?” “我不知道,严老师。” 叶钦抬起头看着身高還比自己低上几公分的严凝,只觉得有些心慌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参加校运会和市中学运动会比赛时,飞驰在跑道上的感觉特别的让他快乐,他似乎在跑着的时候可以忘记很多东西,只用看着终点线。而冲過终点线时的欢呼声和掌声,也会让他特别振奋,能够找到存在感。 但回到学校之后,看着试卷上的分数,心裡总是有一根刺,狠狠的,扎在那裡。 去市裡参加比赛,他沒敢和爷爷奶奶說。市裡比赛回来,他知道赵有成教练大概是看上他想让他当运动员,他也沒有在意。 他进入高中的时候就想着要好好念书,然后努力考上大学,有出息,让爷爷奶奶不那么辛苦,让在外面打工的小叔少操一份心。 有些东西离得他太远,太不切实际,他觉得自己抓不住,看不清。 像同桌孙宇光,還有高二的李建超刘一祯他们,一听說有专业队的教练看上他,语气裡充满這羡慕,怂恿着他赶紧去当运动员,大家以后也会有一個当运动员的同学。 叶钦觉得自己跑得不错,跑起来很快,可运动员這個领域他完全是空白一片,旁边站着說话的人总是不腰疼,万一他最后表现平平,他根本不会有什么成绩,那该怎么办? 還能重新上学嗎?有些东西他不敢想的。 爷爷拉下脸给他凑学费的场景他沒看到,可他想象得到。奶奶在灶台前小声的嘀咕和叹息,他似乎也听得到。去问学费时那個人连面都不见的寒心他死都忘不了…… “叶钦,你不要怕,也不要看低自己。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出身卑微的。” 站在大操场中间,严凝抬起头,目光似乎一下子越過了学校操场的围墙,看向了更远处,眼睛裡似乎有着别样的光彩在流转着。 “想听听我的故事嗎?”严凝低声地问了一句,但又不等叶钦回答,接着自顾自地說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体育老师,学校裡還有人知道我以前是运动员,但再往前,大概,很多人都不知道了吧。 我九岁的时候,爸爸帮人做工摔伤了,几乎离不开床,起不来身。我還有個小我两岁的弟弟,母亲要挣钱给人打零工,我那时候每天上学,早上要很早起来做饭,中午的时候還要赶回家,晚上一放学我就要赶回家。学校离我家不近,有五六裡路,我每天上学放学,都不敢在路上耽搁,早上得跑着赶去上课,中午晚上都的来回跑回来。有一次,我作业沒做完,被老师留校,回到家裡的时候,爸爸在发脾气,弟弟在哭,妈妈在做饭在骂我,說我不懂事。 可就是每天上学的這五六裡路,你可能想不到,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时候還是我读初二呢。”严凝說道這裡嘴角突然挂起了笑意,“校运会的时候,同学帮我报名参加了八百米的长跑,嗯,比起我后来跑的其实也不能算长。我拿了冠军,跟你一样也打破了校运会纪录,然后又去参加县运会,我又破纪录了,很厉害吧!” “再后来,我去了体校。就是你今天看到的聂教练還有赵教练,他们都教過我一段時間。不過,我体校只上了半年,家裡要人挣钱,我就南下跟着去打工了。给人洗過盘子,当過清洁工,进厂做過女织布工……還有好多我都记不清了。 后来,有個省队的教练来找到我,带我去省队跑一万米,当时东方神鹿轰动世界,這位教练觉得我也有這样的潜力。 我就进了省队,我训练很努力,第一年就进入了全锦赛女子一万米的半决赛,很厉害吧!后来练的太狠,膝盖伤了,沒法再跑。 我哭了一次。 从小到大,在家裡被爸妈打我沒哭過,在外面打工被人骂被人笑我沒哭過,可就那一次,我哭了。 我不能跑了。 队裡安排退役,我不甘心呢,我就去报考了师范。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你明白了嗎,叶钦? 你进高中也有一段時間了,应该知道我們秀水一年能够考上本科的学生包括一二中也不過百把人,你现在的成绩,三年努力,大概能够上個本科?這不是老师看低你,而是我們的师资环境就是如此。 但你想過沒有赵教练来招你去前卫体协,你可能进跳到了另外一個层次了,也许后面還有机会进入很多公安系统的大学。 就算你真的不想去,那也沒什么。我最希望的,還是你不要埋沒了自己的天赋。 你都知道国家二级体育运动员证书高考有加分,你现在已经可以考了。那再进一步想想,如果有更好的成绩,是不是很多一流的名牌大学都会对你敞开大门? 你想要走什么样的路,沒有人能够强迫你的,但你自己一定要想好,不要将来为此后悔。” 听着严凝娓娓谈起自己的经历,叶钦恍惚间觉得在自己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到了這個时候,他才真的明白,這是为什么严老师孜孜不倦地想让他练体育,带他比赛,让他进入职业运动员的行列。 对于有些人来說,练体育,是娱乐,是兴趣,是敲门砖,是手段。 而对于有些人,這是改变改变他们人生的途径。 同样的出身,有些东西才能感同身受,叶钦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沒进跨进高中這個门槛,是不是此时此刻也会在某個陌生城市的工地或者餐馆,在搬砖還是洗盘子,或者又进入什么工厂,麻木地等待着结算工钱。 “老师,我不想去前卫体协。” 似乎沉默了片刻,叶钦突然抬起头,走到了严凝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做出了决定。 “唉……”严凝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和你說了這么多都白說了嗎?這样的机会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但,严老师,我愿意跟你练体育。”叶钦跟着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