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醉汉与狗(一更) 作者:暮朵 围观群众听见這句话,不约而同地从口中发出一声惊叹,林初荷更是觉得十分讶异。 酒楼食肆裡售卖的酒一般分为三個规格,十斤的大坛,五斤的中坛和一斤的小坛。若這個浑身脏兮兮的醉汉真個如那胖老板所言,一气儿喝了四坛酒,那么也就是說,他最少也灌下去四斤的量,若是那更大的坛……老天爷,這根本难以想象啊! 海量啊海量!林初荷在心裡赞了一声,暗暗竖起大拇指。 胖老板耳中闻得众人啧啧之声此起彼伏,愈发得了意,扯着喉咙大声道:“诸位,咱都是街裡街坊的,你们给评评理。我一向自认做生意是凭良心的,如果有人遇上啥困难,一时给不出饭钱,我宽限一两天,那也不是不行,但咱得說清楚喽不是?這醉鬼喝着酒,突然就出溜到桌子下头,咋喊還都喊不醒了,你们說,這不是故意想赖账嘛!我這小本儿买卖,可禁不起這個!” “周老板,你要還是小本买卖,那我們還不如搓根麻绳吊死得了!”人丛中就有一人戏谑地嚷了一声。 “得嘞,你们就会拿我逗闷子!”胖老板见围观者并不帮自己說话,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悻悻地照着那醉汉屁股上踹了一脚,怒声道:“起来起来,甭在那儿跟我装死!” 地上那醉汉被他揣得蠕动了一下,伸了伸胳膊,仍然闭着眼睛,嘴裡嘟嘟囔囔道:“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那個抱琴来!” 林初荷看了一会儿,便知這是一起最常见的买卖纠纷,原本已经准备抬脚就走。忽听得那醉汉冒出這么一句,顿时又停了下来。 有点意思哎,這醉鬼看着落破潦倒,居然张口就念诗,還挺雅!既然是個肚子裡有墨水的,又何至于落到這地步? “念叨的啥狗玩意儿?”胖老板听不懂,求助地看向众人。 所谓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围观群众中。就有一個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公子,将手裡的折扇展一展,笑嘻嘻道:“還能有啥意思,叫你滚呗!” 人群哄地一声笑开了。 胖老板的脸登时就垮了下来,面皮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冲身后的十几個打手道:“他娘的,跟老子来這套,今儿這钱我還真就不要了。你们把他胳膊给我卸下一條来!” 打手们答应一声,立刻举着棍棒,将那醉汉严严实实地围在最裡层,說话這就要动手。旁边那只黑乎乎的狗见状,立即撅起屁股趴在地上,呲出白森森的牙。喉咙裡发出威胁的低吼。 能在镇上开這么大一间酒楼,各方面的关系那都是少不了的,恐怕這姓周的胖老板就算把那醉汉给打死,也不见得会惹上官非。林初荷本来抱定了闲事莫理的态度,然而看见這個情景,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忍。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谭氏临离开之前,给她的棉袄内层缝了一個小布口袋,嘱她将钱随身带着,以免遗失。這会子她把谭氏和徐老爷给的钱都装在身上。倒足有一千多文。幸好袄子很厚,轻易不大看得出来。她是有足够的钱帮那醉汉付账的,但這笔钱一旦给出去,往后再想要账。那可是难上加难。 她左思右想,始终拿不定主意,就這片刻的功夫,那醉汉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哎哟哎哟直叫,却仍是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既不躲也不告饶。那條黑狗凶巴巴地冲着打手们吠叫,咬住了其中一人的裤脚,也被打了几棍子,却死活就是不松口。 ……罢了罢了,就算是看在這條忠心好狗的份上吧!林初荷咬牙一跺脚,走上前去,对着那胖老板扬声道:“不就是二百多文嗎,值得你把人打成這样?” 胖老板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见她只不過是一個衣着寒酸的乡下丫头,嘴裡便发出一声嗤笑,喝停那群打手,斜着眼道:“哟嗬,還真有好打不平的,你好大的口气啊!二百两对你這种富贵人来說,自然不值一提,可我一家老小,可都靠着這间酒楼养活哪!今儿個你来白吃白喝,明儿個他也来,我這生意還做不做?干脆关门得了!” 人群复又笑起来,這一回,显然是因为胖老板将“富贵人”這三個字,安在了林初荷的脑袋上。 林初荷冲他翻了個白眼,道:“我可不是什么富贵人,只不過,二百文钱,我還真掏得起。這人不就是欠你们一顿饭钱嗎?我帮他给了就是。” “你给?”胖老板笑得差点坐到地上,“小小年纪,還挺仗义。我這么說吧,你要是能把這钱当场拿出来,我立马放人不止,還跪在地上给你磕三個响头,叫你奶奶,如何?” 他這样說,并不是沒有道理的。河源镇不是個特别富裕的地方,二百文钱,对很多穷苦人来說,抵一個月的饭钱都绰绰有余。林初荷只不過是個孩子,而且,還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除非是她家大人失心疯,否则断断不会给她身上搁這么多钱。 林初荷噗地一笑道:“话不要說得那么满,小心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這儿這么多人,可都是见证啊!” “我姓周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胖老板得意洋洋地拧了拧脖子。 “那好吧。”林初荷就惋惜地看了他一眼,从棉袄裡取出谭氏给的一串钱,又格外再数了一百文,一气儿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那胖老板面前。 “這……”胖老板立时怔住了。一個乡下丫头,身上咋還真有這么多钱? 围观群众此时彻底沸腾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嚣。 “好样哒!” “跪下,跪下磕头叫奶奶!” “周老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這可是你說的,在一個小丫头面前。可不能反悔,否则,往后你的脸可沒处搁啦!” 胖老板的脸色由青变红,再由红转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么,怒又怒不得,但真让他下跪,他也实在是做不到。 林初荷无意让他为难。更懒得在這儿唱戏给大家看,将手中铜钱往他手裡一塞,道:“钱我给了你,那人不欠你的了,你别再打人就行。”說完,转身就要走。 岂料,恰在這时,那黑狗忽然扑了上来。挡在她面前,仰着脏兮兮地小脸直瞅她,喉咙裡還发出“呜呜”的低咽、 “干什么,我不是都帮他付钱了嗎?他不会挨打了。”林初荷莫名其妙地和那黑狗对看,“你要真想谢我,就应该想法把那二百文還我。可你有那個能耐嗎?所以……” 她叹口气,转了個方向从那狗的身旁绕了开去。 谁知那黑狗居然又追了上来,在她脚边来来回回打着转,那双黑多白少的大眼睛裡闪着光,可怜巴巴地盯着她,又朝不远处看了一眼,仍旧“呜呜”地叫個不停。 狗的眼神是最无辜的,林初荷看着它,心裡就有些发软。又见它不住示意。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便道:“你是让我把他给搬到路边人少的地方?” 黑狗的眼睛裡亮了亮,一咧嘴,兴奋得“哈哈”直喘气。 “不是吧?你怎么這么贪心?”林初荷埋怨地瞪它一眼。却被它那双那眼睛闪得心都要化了,只得叹了一口气,“罢了,算我倒霉!”說完便走過去,拽住那醉汉的脚脖子,将他往路边拖了拖,放到一個相对僻静之处,以免他被来来往往的人给踩到。 黑狗很高兴,想上来舔她的手心,被她一闪身躲开了:“行了,你别讨好我,你身上也不知有沒有虱子跳蚤,過给我怎么办?我见你還挺忠心的,听我一句劝吧,你要真是为他好,往后可别让他再随便吃霸王餐了,否则,总有一天会被人打死的。” 她当然知道那狗听不懂,說完,自己也觉得可笑,拍了拍手,转身就离开了。 那黑狗跟在她背后走了几步,便留在了原地,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的背影。 回到广德医馆,林初荷吃了两個粗面饼,又把买回来的米粥拿到灶下热了热,端出来往简吉祥嘴裡喂。看见他喉咙在微微地动,显然還知道吞咽,心裡也多少放心了些。 夜裡,她就在简吉祥病榻旁的一张小床上睡了。迷糊间,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唤声。 “水……要喝水……”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爬起身点亮桌上的灯,就见简吉祥眼睛半睁着眼睛,嗓子裡不住地干咽,手還在使劲薅被褥,显然是醒了過来,口干得紧。 自打那天他突然发病,整整三天两夜,他就一直沉溺于昏迷中,此时竟醒過来了,林初荷自然很高兴,连忙奔到他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果然是已经不烧了,便蹲下来轻声道:“哥,你醒了?” 简吉祥虚弱地瞥她一眼,勾了勾嘴唇似乎是在对她笑,哑着嗓子道:“荷妹子,我是咋的了,這也不是咱家呀!” 林初荷撅了嘴道:“哥你還說呢,你明明病得那么厉害,還偏要生扛着,结果,不就把自己弄成這样?爹和娘,差点吓得沒昏過去哪!连夜就把你送到镇上来,如今在一间医馆裡给你医治呢!哥你想起来坐一会儿嗎,我给你倒点水。” 简吉祥蔫蔫地点了一下头,林初荷就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扶他坐起来斜倚在床头,又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唇边。 简吉祥前两日一直烧得迷迷瞪瞪人事不知,這时候好容易觉得脑子清醒了点,身上也沒那么沉重,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水,就有些迟疑地小声道:“這一回……這一回咱家给我治病,得花不少钱吧?爹和娘呢?” 林初荷心道,那還用說,几乎就是倾家荡产哪!然而這种话,她当然不能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嚷出来,只轻描淡写地道:“這事儿咱爹娘心裡有数,哥你只管好好治病,旁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的。爹娘惦记着家裡,我让他们回去了,如今就是我一個人留在医馆照顾你。” “对……对不住啊妹子,我又给你找事了。”简吉祥朝林初荷脸上看了看,抿了抿嘴唇,似乎满怀愧疚地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