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的名字 作者:暮朵 酒坊裡,和简家小院相连的院墙角落中种着一棵桃树。正是开花之时,一枝缀满了花苞的树枝从院儿裡探出头来,被风一吹,粉嘟嘟的花瓣便摇摇摆摆,有点娇俏地落下来。 树枝下,一個身材瘦长的蓝衫少年立在暗影之中,背脊斜倚着抵在墙上,半垂着眼睛,长而密实的睫毛遮住眸子裡的光,也不說话,只似笑非笑地瞧着林初荷。 那人便是沈醉。 林初荷脑子裡嗡地又晕了一下。……所以,這人一定很清楚自己是個足够颠倒众生的翩翩美少年,故此,每次都要摆出這副又冷又妖的姿态来勾搭小姑娘吧? 她稳了稳心神,走過去假作看见他便不耐烦,沒好气地压低了声音道:“我在问你话呢!青天白日的,你一個山贼,跑到我們村儿裡来干啥?该不会又是来抢东西的吧,你们還能不能靠点谱了?小芳呢?” “你想他?”沈醉勾唇一笑,满面促狭地道。 “我……”林初荷险得喷出一口老血,“我又不是失心疯,想他干嘛?只不過他不是你的贴身小跟班嗎?你都下山了,他又怎能不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你也說了,他是我的跟班,我想让他来,他便来,我若不想,他就决不能离开山寨一步,与你何干?” 林初荷被他噎得半晌提不上气。這人巴巴儿地跑到简家墙根儿下站着,摆明了是专程来找她有事,這会子不好好正经說话,插科打诨倒是挺有兴致,毛病! “那你慢慢站。”她白了沈醉一眼。转身就往酒坊裡走。 “小芳那人,脑子虽不灵便,却着实有一把子好气力,我打发他去接大当家了。”沈醉不慌不忙,也不上来拦她,自顾自在她背后慢慢悠悠地道。 “……這么說,你们大当家的那档子事算是解决了?”林初荷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冷冷笑了一声,道:“早在许久之前,我便同他說過,寻亲之事不靠谱,他无论如何就是不听。這可好,山长水远地走了一趟,家人依旧杳无音信,倒给自己寻来了一身麻烦。满怀希望地出去。碰了一鼻子灰,何苦来呢?” “话可不能這么說啊!”林初荷一本正经地道,“你說過,黑狼寨那些個山贼,多数都是孤儿,思念家乡亲人。那也是很正常的吧?你们大当家冷不丁收到家人的消息,自然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去看看。哪怕最后是一场空,总好過什么也不做呀!譬如說你,倘若你某日知道了父母在哪裡,难道不想去寻他们?” “我为何要去寻?”沈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们既然抛下了我,那便证明,我对于他们并不重要,是随时都可以被遗弃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上赶着去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林初荷朝他脸上看了两眼。咬了咬嘴唇,总觉得他此刻的神色虽然淡漠,却糅杂了些许哀楚的意味。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愣了许久。才有些生硬地道:“你不要钻牛角尖好不好?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又清楚当时是個什么情况,万一你是与他们走失了呢?若不是万般无奈,谁家又会忍心弃自己的亲生子女于不顾?” “你是在說你自己?”沈醉哂然一笑,“你家裡把你卖去别家做童养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端端的,牵扯我干啥?”林初荷呆了呆,冲他翻個白眼道,“再說,我娘虽然把我给卖了,她和我哥、我弟,照样是把我心疼到骨子裡,這一点,我還是明白的。” 沈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却并沒有再說什么。 “算了,也是我嘴欠,跟你掰扯這么多干啥?我酒坊裡還有好多事,你請自便!”林初荷被他那一笑弄得心裡一阵堵,抬脚便又要离开。 “喂,童养媳!”沈醉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我有事找你。” “大哥,你的话能不能一次過說完哪,非要大喘气,心裡才舒坦?”林初荷這会子是真的觉得有些不耐,然而一回头,却见那人一脸无辜地瞅着自己,眼神鲜有地带了几分可怜巴巴,像小狗似的。 這可真是……林初荷忍不住以手扶额。 幸好這家伙只是個被家人遗弃的山贼啊,否则,长着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若是身居高位,往后那非得变成男版苏妲己不可! “……有事快說,酒坊真的很忙。”她再度稳住情绪,急急吼吼地道。 沈醉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脸上微微有点红,憋了好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地高声道:“我要你教我认字、写字。” “嘘——”林初荷赶紧猛摇手,“我家就在這隔壁,你别嚷嚷,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认识字。” “为何?” “因为不合理。” “……的确。”沈醉思忖了片刻,挑眉笑道。 “不是我敷衍你,我真的沒工夫教你呀。”林初荷叹息一声,“酒坊裡的活儿又多又杂,我如今虽然累不着,却也得时时盯紧点。实在拨不出空儿来,要不你……” 不等她說完,沈醉便抢在头裡道:“你若肯教,我可以许你一個要求。不管你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在所不辞。” “咦?”林初荷扑哧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上回我和我哥被简良全那狗东西掳上山,那时候,你就欠了我一個人情,這可是第二個啦!” “不要啰嗦。”沈醉简短地道。 林初荷飞快地在心裡盘算了一下。虽然她现在還不知道能让沈醉——或者說黑狼寨那班山贼替自己做些什么,但手中多掌握些人脉,总归不是坏事。不說别的,赶明儿那些個山贼若再下山抢劫财物,只要有沈醉這個三当家在。就算全村儿的人家都被洗劫一空,她家也能幸免于难。這岂不省事?! 想明白了這一点,她便撇了撇嘴,领着沈醉去到一处少人来往的所在,又左右小心地瞅了瞅,蹙眉道:“說吧,赶紧的,你想学什么?” “先教我写我的名字。”沈醉倒也不客气。仿佛一早便想好该怎样回答。 林初荷就在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随便划拉了两下,道:“喏,這就是你的名字,你自己照着慢慢学吧。” 沈醉垂眼往地上仔细看了一看,再抬头的时候,那表情就有些意味深长:“你诓我?” “唔?”林初荷顿时讶异起来,心虚地道。“我……我啥时候诓你了?” “我虽不认得字,但在村裡镇上走动的久了,那些常见的字,总会留下些印象。你写的這两個字,头一個我时常在卖肉的摊档上看见,若我估计不错。应当是個‘猪’字,后面那個呢?” 這你也能猜出来,果然是個聪明人,還真是小瞧你了!有那么好的脑子,咋不干点正事,偏要当山贼? 林初荷暗暗嘀咕一句,心中愈发惴惴,声音细得好似蚊蝇:“另一個字是……头……” 沈醉哭笑不得:“方才是谁跟我說酒坊裡的活计多,沒時間同我闲扯来着?平白无故骂我。你无不无聊?” “好好好。你不要闹!”林初荷气哼哼地用脚蹭掉那两個字,這才老老实实将他的名字写出来,道,“這回真沒骗你。你的名字就是這样写的。你回去每天照着写一百次,不出一個月,保准儿你就写得特别好了!对了,你那裡不是有很多书嗎?随便找两页,沒事便照着抄,然后把你写的字带给我看,那时,我再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沈醉将地上那两個字的写法默记在心中,点头道:“這也好,免得我天天下山来,累得慌。”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林初荷瞪他一眼,“我已经耽误了好些时候了,酒坊裡要是出啥岔子,我肯定得被人把皮都生剥下来!” 沈醉顿了一顿,忽然道:“当初你娘把你卖到這一家来,可有签什么字据?” “怎么了?”林初荷表示不解。 “你只管告诉我。” “嗯……我印象中,应该是沒签啥,也沒盖手印。反正谭氏给了我娘五两银子,我娘就把我扔在這儿了。” “哼,五两……”沈醉冷冷一笑,随即便挥手道,“你去吧。” 莫名其妙!林初荷完全摸不着头脑,却又实在不想再与他唠唠叨叨地沒個完,草草道了個别,便立刻跑回简家酒坊裡。 自那之后,每半個月,沈醉便会下山来一趟,让林初荷教他识字,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竟一直沒有被人撞见。 简家酒坊的工作一丝不乱地进行着,塞果子、加水和酒药,不但沒出一点岔子,因为天气越来越热的缘故,這酒的酿造速度,反而還比冬天时快了许多。原本预计要一個月才能酿好,照眼下的进度来看,再有個五六天,老简家第一批大规模生产的灵猴酿,便将正式出窖完工。 林家槐与那几個搬运野果的伙计,每隔五天,都会按时将果子送到酒坊裡,如今那十八個半人高的大酒缸裡,又添加了野樱桃、野杨梅等酸甜爽口的果子。酒缸搁在阴凉处,一阵风刮過,那参杂着浓郁果香的酒气便一阵阵儿地飘過来,在人的鼻子底下直打转,勾得大家伙儿口水都要流出来。 对此,林初荷自然非常高兴,但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越是在這個时候,越要加倍小心。否则,但凡出一点纰漏,整整二十多天的忙碌,整個酒坊所倾注的心血,一夕之间,就会全部付之东流。 這些日子,她往酒坊去的比平时更勤了些,时不时地,還得上罗永福的陶铺走动走动。简吉祥已经将酒坛的图样画了出来,两百個酒坛的红笺也都已经全数写好,如今只等着坛子烧制好,便可以将那灵猴酿装坛送去镇上。 這日下午,林初荷和简吉祥一起从酒坊离开,又顺脚去了罗记陶铺一趟,与罗永昌聊了两句,问了问酒坛子烧得咋样。眼看着要到吃晚饭的時間,两人便走了出来,行至路边一棵榕树下,就见好十几個村裡人围在一处,悉悉索索不知议论些什么。 林初荷打眼瞧见春喜站在圈子的最中央,唾沫星子乱飞,說得七情上面,心裡就有点犯嘀咕。话說,這春喜可是小叶村裡最有名的大嘴巴,她就住在简家隔壁,该不是又偷偷听到了什么,跑出来造福八卦大众了吧? 那十几個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神秘,声音压得很低,实在听不分明。当中就有一個庄稼汉似信不信地扬声道:“春喜妹子,這是真的?你可别糊弄人哪!哎哟,听得我身上一阵阵儿地发凉!”說着還狠狠打了個寒战。 “我是啥人,你们還不清楚?我从来不会胡乱编排瞎话,只要我說出口,那指定就是真的。嘿,你们還别不相信,這事儿,老邪乎了!”春喜得意洋洋第一拧脖子,言之灼灼道。 林初荷越听越不放心,和简吉祥对视了一眼,见他脸上也是一片犹疑。两人沉默了片刻,终是简吉祥道:“妹子,你說……春喜嫂子在那儿說啥呢?我咋觉得……” “咱上去问问不就行了?”林初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拽着简吉祥的胳膊走過去,往人堆儿裡一挤,敞着喉咙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春喜嫂子,你在這儿說啥呢,那么热闹?” 话音未落,所有人呼啦一声都把脑袋扭了過来,死死地盯着她和简吉祥,霎時間一片寂静。 林初荷被他们盯得身上毛毛的,瑟缩了一下道:“你……们看我干啥,我招你们了?” “荷丫头,你老实說,那個事儿,又是你家如意折腾出来的吧?”沉默半晌,金花饭庄的李掌柜突然开口道。 林初荷心中愈发笃定,不由得有些生气。這春喜和她关系也算不错了,平常看着挺懂事儿一人儿,怎么這样喜歡满嘴瞎嚷嚷? 不等她开口,春喜就赶紧走過来,一把将她拽了過去,连连摆手道:“這跟荷丫头他家如意一点关系都沒有,你们咋能胡乱栽赃呢?我都明告诉你们了,那真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干脆就压根儿听不见了,仿佛有些胆怯惊怕。 “春喜嫂子,你们到底儿說啥呢,咋的,既然跟我家沒关系,为啥不能让我知道知道?”林初荷虎着脸道。 “不是的荷丫头。”春喜忙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是怕說出来,你会害怕,回头晚上睡不着觉那咋办?” (:→)如果您认为不错,請,以方便以后跟进的連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