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這话不对
徐远卿穿着一身裋褐,手裡头還握着一把锄头,這会儿听到了一個熟悉的小娃娃的声音,自然也就朝着這边瞧過来了。
“哟,是谢家的小乖宝呀!”
徐远卿笑着眯眼道:“你這是来看你阿爹了?”
谢容昭拍拍程景舟的胳膊,示意将她放下来。
“徐阿爷,我就是来看我阿爹呀,不過您這是在做什么?”
徐远卿這才打量了一下他和书童如今的窘况,倒是沒有觉得不好意思,只是笑笑。
“我們在挖笋子呢,想着吃清炒笋子,那味道定然十分鲜美。”
谢容昭半知半解地点点头:“阿爷是這书院的厨子嗎?所以书院每日就只吃笋子?”
徐远卿沒料到這個小丫头能把他的身份猜成了厨子,但還是笑眯眯问道:“你觉得阿爷做厨子很不体面嗎?”
谢容昭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当然不会呀。阿爹說過,這世间百态,为人最是轻松,也最是艰难。贵人有贵人的奢华,布衣也有布衣的活法,都一样是人,沒什么高低贵贱的。”
徐远卿挑眉,倒是沒想到一個小丫头能說這么多,更沒想到這丫头的爹還能說出這么一番话来。
他接触的人多了,读书人中,十之七八都是瞧不起武夫、贱籍之人。
而這位能說出‘都一样是人,沒什么高低贵践的’這种话的学子,倒是让他有心试一试了。
“你可知你阿爹在哪裡呀?”
谢容昭愣住,随后求助般看向了程景舟。
程景舟可不是小孩子,這位徐阿爷的眼神清正有力,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個厨子。
“這位老先生,小子失礼了。我們刚刚在山下已经打听到了叔父的住处,乖宝年幼,离开父亲不過两月有余,便已十分想念,正好小子来府城办事,這才带她過来探望的。”
徐远卿捋着胡子,对這個少年郎倒是好感倍增。
看其穿着打扮便知家境不错,对他如今這副模样仍然能恭敬有礼,倒是個难得的。
“也罢,我們也挖了不少,正好也要回去,那便一起上山吧。”
“是。”
程景舟话落,乖宝就扯着刘三郎的袖子道:“三表哥,你去帮帮徐阿爷吧,他前阵子才生過病的。”
刘三郎摸摸她的头,顺从道:“好。”
程景舟力气可沒刘三郎大。
刘三郎帮着背了一筐的笋子,程景舟则是手裡头拿了一把锄头和一把篾刀。
如此,只有徐远卿和谢容昭一老一少两手空空了。
徐远卿拿干净帕子擦了手,然后十分自然地就牵過谢容昭,一老一少慢悠悠地跟在几個小子后头走。
“徐阿爷,你在這裡做工,那你可识字?”
徐远卿点点头:“读過几年书的。”
“哦哦,那阿爷可读過孝经?”
徐远卿来了几分兴致:“自然是读過的,小乖宝可是有话要问我?”
程景舟闻言往后看了一眼,想要示意乖宝莫要乱說话,正好对上了乖宝清清亮亮的眼神,一時間竟也忘记嘱咐了。
“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我在家裡的书上读過,可是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徐远卿的心情很好,能在家中给孩子准备孝经来读的父母,必然也是孝子,当是知事明理的。
“這句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能够亲爱自己父母的人,就不会厌恶别人的父母,能够尊敬自己父母的人,也不会怠慢别人的父母。所以,咱们才一直要推祟孝道。”
“孝顺父母,就是要让他们顺心嗎?”
“嗯,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谢容昭好奇宝宝一样又道:“那若是父母想要一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做儿女的也要尽力去给嗎?”
這回让徐远卿沉默了一瞬才道:“当然也不能是過于虚幻之物。只要是這世间有的,做子女還当是尽力为父母寻得,如此方为孝子。”
谢容昭却不高兴了,小嘴一撅道:“這话不对!”
徐远卿有些好奇:“如何不对了?”
“那若是为父为母不慈不爱呢?若是为父母者想要孩子的性命,那也必须要给嗎?若是不给,就是违背了孝道,可若是给了,那岂不是将父母置于不辨是非、苛待子嗣的境地?”
向来能言善辩的徐远卿也被她這话给噎住了。
毕竟,以往可沒有哪個学生问過他這样的問題。
而且,古人常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
就冲着這個,身为子女,也当安分守己,不可顶撞父母。
可是這孩子问出来的問題,又着实是有些难办。
若是不遂父母的意,那便是不孝。
可若是遂了父母的意,那父母谋害亲子便是重罪,要下狱的。按乖宝的說法,将父母害得有了牢狱之灾,又怎能算是孝子?
徐远卿觉得自己這是招惹了一個脑子不太正常的小娃娃。
還是程景舟在前面帮着解围道:“乖宝,你這样的例子并不恰当,這样的問題也只是在难为這位徐阿爷。”
谢容昭却是嘟起嘴来,嘟囔道:“怎么不恰当了?世上偏就有這样的人呀!”
她声音虽低,可是徐远卿与她并排同行,自然是听了個真切。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裡却是有些奇怪,一個四五岁的小幼童,如何能亲眼见過這样的人?便是见了,她又如何能确定对方就是這样的人?
仅凭着她一個稚童的脑袋?
徐远卿闲来无事,便打发书童将东西都送回到院中,自己则是和小乖宝一起去寻她父亲了。
徐远卿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秀才郎,才能教出谢乖宝這样古灵精怪的孩子。
结果,与谢修文面对面之后,徐远卿還真觉得是缘份使然。
“山长,是小女不懂事,劳您费神了。”
徐远卿并不介意地摆摆手,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又看向已经抱住了谢修文大腿不肯松开的小娃娃:“小乖宝,這便是你路上跟我說的长得天下第一美,而且還天下第一聪明的美人阿爹?”
谢修文听完這话,人都僵了。
乖宝這也太能吹了吧?
关键是還吹到了自己极其仰慕的徐山长這裡,這让他以后還怎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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