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番外 十五年后(七) 作者:未知 翌日,季善吃過早饭便回了娘家去看望程老夫人。 她抵达时,程骥已经出发了,程钦也早进宫当值去了,家裡气氛难免有些低沉,程老夫人与程大太太才送走孙子和儿子的离愁也還沒消散。 亏得有程骥的一双儿女在一旁奶声奶气的說话笑闹,還有姣姣变着法儿的哄祖母和母亲开心,婆媳两個脸上总算渐渐有了笑模样儿。 瞧得季善過来,姣姣先就笑道:“姑母快過来哄您娘,我哄半日了,才只哄得开心了一点点,自己的娘自己哄,我也要哄我娘了。” 說得季善忍不住“噗嗤”笑起来,程老夫人与程大太太也是忍俊不禁,程老夫人還笑嗔道:“你這個小促狭鬼,一天天的就知道贫嘴,明儿去了婆家,看你還敢不敢贫。” 姣姣立时红了脸,跺脚不依了:“祖母!” 季善忙笑道:“娘就别打趣姣姣了,她也是一片孝心,再說了,我這么好這么讨人喜歡的侄女儿,便是去了婆家,一样招人喜歡好么?” 程老夫人立刻护短,“那是当然,将来谁敢对我們姣姣不好,我第一個不依。” 季善又笑着与程大太太道:“骥哥儿怎么說走就走呢,昨晚我和相公還劝大哥,不急于這一日两日的,還当大哥听进去了,谁知道我都這么早過来了,還是沒见到骥哥儿,沒能为他送成行。” 程大太太笑道:“横竖都要去的,能早就早呗,不然等返程时天儿都冷了,赶路岂不是更遭罪?妹妹就别心痛侄儿了,他也是那么大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季善笑道:“大哥大嫂還真是一家人呢,說的话都一样。行吧,骥哥儿這些年也算稳妥,我們只安心等他回来即可。” 当下祖孙三代又說笑了一会儿,程大太太知道季善有体己话儿要与程老夫人說,便把女儿媳妇孙子孙女都带了出去。 季善方起身上前挨着程老夫人坐了,笑道:“娘昨晚睡得怎么样?昨儿晨曦還去找我,說要约齐了大家伙儿,一起去城外登高赏菊呢,正好马上就是吃蟹的季节了,娘可不能白白错過了才是。” 程老夫人听得笑起来,“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就不跟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了,不然吹了风回来头疼,心疼的還不是你啊?” 顿了顿,握了女儿的手,“我知道善善你是怕我心裡不舒服,沒有的事,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连那些人长什么样儿都忘记了,怎么可能不舒服?一個与你不相干的人沒了,你会不舒服嗎?你尽管放心吧。” 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早在她刚认回自己的宝贝女儿之初,她的丈夫就已经死了。 如今死的,只是一個姓裴的陌生人而已,随便死個陌生人,她就要不舒服,她日子還過不過了?她如今儿孙成群,日子不知道多好過,才不要白白浪费呢! 季善见程老夫人是真的一点沒受到影响,方心下一松,笑道:“娘這么說我就放心了。至于其他人,娘也不必牵挂太多,路是自己选的,娘也已经尽到该尽的责任了,不是嗎?” 程老夫人想到幼子,到底眉头還是蹙了起来,道:“我心裡都明白的,终究還是缘分不够吧,只要知道他好歹能吃饱穿暖,也就够了。好了,不說這些了,我都好些日子沒见槿哥儿他们哥儿三個了,等下次学裡放假时,可要带了他们来,我瞧瞧才是。” 幼子是她生的,只与她還有最后的血缘关系,却与善善也好、钦儿都好,都早无丝毫瓜葛,她自然不能让兄妹两個为她的情绪所左右,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才是。 季善自然明白程老夫人何以不愿多說裴钺,已笑道:“這不是明年槿哥儿就要下场了,近来学业抓得紧嗎?相公的意思,让樾哥儿也下场去见识一下,弄得植哥儿也跟着紧张,這阵子哥儿几個都是头悬梁锥刺股呢。娘既想他们了,等他们放假时,便让他们来给您請安啊。” 程老夫人忙关切道:“那他们身体吃得消嗎?槿哥儿便罢了,开了年就十七了,是该下场试一试了,樾哥儿還小呢,姑爷急什么?便是槿哥儿其实也不必给他那么大压力,他是要尚主的人,便是将来真跟姑爷一样高中一甲,也不過就是锦上添花而已,何必苦孩子?” 怎么可能锦上添花,事实根本就是就算将来槿哥儿高中了一甲,也不可能掌实权做实事,他驸马的身份便注定了他這辈子只能做個富贵闲人了……季善腹语着,却也不至因此伤感遗憾,有得必有失,鱼和熊掌也从来不可能兼得。 槿哥儿能与公主两情相悦,已经是万幸了,京城也从来不乏面上和气,私下却跟仇人一般的公主与驸马们。 至于念书考科举,却是槿哥儿自己感兴趣,季善也觉着,不管怎么說,多读书总是沒有坏处的;他将来想不想出仕、掌实权做实事,与能不能青出于蓝,与沈恒当年一样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从而顺利出仕,众望所归,也是有本质区别的。 前者只是他的主观想法,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向旁人证明,他有那個能力与本事! 季善因笑道:“倒也不是相公要给槿哥儿压力,是他自己对自己要求高,娘就由得他吧,年纪轻轻的不拼搏不用功,等到老时再来后悔,可就就迟了。” 程老夫人也不是娇惯儿孙的人,点头笑道:“這倒也是,当初姑爷可比他们哥儿几個苦了十倍不止,不一样過来了,他们如今其实也算不得苦了。” “何止不苦,跟‘苦’字半点边儿不沾好嗎……” 娘儿两個闲话了半日的家常,待吃過午饭,程老夫人便往自己的小佛堂礼佛去了。 余下季善看着她已然花白的头发和蹒跚的身形,心裡忽然沒来由的一酸。 娘已经信佛好多年了,每天都要礼佛至少两個时辰,便是哪日耽搁了,也会事先或事后补上,她心裡一定很寂寞,才会以礼佛来做寄托吧? 偏偏她這辈子婚姻不幸,之前沒有得遇良人,之后也沒再遇上有缘之人,——前些年,季善還曾想過撮合程老夫人与罗大人的,二老都寂寞,何不凑到一起,做個老来伴儿呢? 正好都是心正风雅之人,肯定有许多共同话题。 可惜程老夫人也好,罗大人也好,都对此敬谢不敏,觉得独自一人也挺好的,弄得季善与知情后也拍手叫好、随即便百般配合她行动的罗晨曦是大失所望,只能就此作罢。 如今二老之间更沒可能了,也只能他们做儿女的,尽可能多陪伴他们,承欢尽孝于他们膝下了。 過了重阳节,再赴了几场菊蟹宴,时令便进了十月,天儿也真正冷了起来。 清溪家中忽然来信,沈九林病重,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沈恒一下子慌了。 以清溪与京城的距离,就算信送得再快,路上也得差不多一個月,指不定在送信的這一月裡,沈九林已经……亦未可知,那他岂不是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沒能见上,更别提最后尽孝于他膝下了? 他更后悔之前沒听季善的,告假回一趟清溪,他要是当时告了假,立时赶回去,肯定是赶得上的。 沈恒连夜写了告假的折子,季善则连夜带着杨柳青梅等人收拾起行李来,還背着沈恒与沈槿商量,等皇上批了假,沈槿便一路护送沈恒先快马加鞭赶回去,她则带着沈樾和沈植殿后,顺便押运行李。 一旦沈九林真去了,沈恒立马就得丁忧守孝,那一家人至少也要在清溪待满三年,可不得好生收拾安排一番么? 好在沈恒毕竟也是为官为上者多年的人,若连這点儿定力都沒有,也做不了三品大员了,待過了最初的惊慌与后悔后,便很快冷静了下来。 与季善道:“善善,我明儿带着槿哥儿先走一步,路上轻车简从的也能快一些,再者爹最疼的就是槿哥儿,万一我們還能赶得上,好歹可以让爹了无遗憾。你就带了两個小的,把该收拾的收拾好,该安置的也安置好,再出发也不迟。我們這一去,怕是得……几年才能回来了,也该给亲朋们都道個别,尤其该给恩师和岳母两位老人家好生說道一番才是,两位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我就怕……” 想到路氏年纪跟程老夫人差不多,又担心起路氏来,“也不知道娘怎么样了?她与爹吵吵闹闹几十年,相濡以沫几十年,万一爹……她可怎么受得了打击?” 季善见他說着說着,眼睛便红了,忙握了他的手,柔声道:“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每個人都始终会有這么一天的,你我将来也不能例外,所以伤心归伤心,還是要坦然接受。况爹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這些年爹也算享福了,所以便是真……也是喜事,对不对?你就别太难過了,也是当爹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对父母来說,最大的心愿便是儿女能平安喜乐嗎?” “至于我娘和恩师,我会好生与他们說道的,他们年纪也比爹小不少,身体底子也不错,肯定還有的大好念头呢。再不然,他们后边儿也可以去会宁啊,我娘不是一直念叨要去会宁瞧瞧么?恩师更是在会宁当了那么些年的父母官,才能有彼此這一场亲缘,想必恩师也极愿意再回会宁去瞧一瞧的。” 细细开解了沈恒好半晌,才让他心情重新平复了下来,道:“善善你說得对,這一关的确是每個人都要過的。爹早年我不敢說,近年肯定是了无遗憾的,娘也還有這么多儿孙骨肉陪着她,想来也不至打击太多,便是真一时伤心過度,等她见了槿哥儿,再见了善善你和樾哥儿植哥儿,管保立马就能大好了。” 季善笑着点头,“你這样想就对了。那你抓紧時間睡一会儿,我去继续收拾行李了?你和槿哥儿可明儿一早就要出发呢。” 說是要等到皇上批了假沈恒再走,可這种时候,他哪裡還等得,皇上知道他至孝,也断不会在這些個小事上与他计较的。 沈恒却是不放开她的手,低道:“善善,再陪我坐会儿吧。我心裡难過归难過,不瞒你說,其实還有几分如释重负,让我自己告假,我下不了决心,皇上也未必允准,可如今不用我自己下决心,也不用担心皇上会不会允准了。你不是還說過,京城虽好,待的時間长了,也沒意思,反倒觉得在博罗那几年,是這辈子最值得留恋的嗎?等将来我起复时,便再设法谋一任外放,也让孩子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裡路,怎么样?” 季善听他這话有异,忙道:“为什么忽然這么說,可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沒有沒有。” 沈恒见她脸色都变了,忙安抚她,“我就是忽然有感而发。這些年皇上对我們几個的信任满朝文武都看在眼裡,我們自己心裡更是清楚,皇上是难得的明君,照理我們也不该有任何的后顾之忧才是。可我們几家走得太近了,又個個都手握实权,如今是皇上還年富力强,当然觉得无所谓;可再過几年,皇上年纪愈大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形呢?我忽然回乡三年,再谋一两任外放,便是十来年了,大家届时离得远了,通信不便,想来,便不至有损君臣之谊了。” 妹夫是亲王,彦长兄身体又不好,都只能常驻京城的,那便只能他离京了,說到底,他和善善才是串起几家的关键纽带。 虽然极有可能是他想太多了,但比起真下暴雨了再来后悔沒带伞,他宁愿未雨绸缪。 正好契机也合适,远离中枢,横竖外放到了地方后,他也一样能做实事,一样能为君尽忠为民造福,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