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经筵(上) 作者:摩碣 待礼服穿好,李太后叫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并众位宫中大珰如众星捧月般送皇帝御文华殿正殿。 及到了主殿,静鞭三响(静鞭是竹子做的小物件,发出鞭子声),赞礼官赞道:“圣上驾到!” 朱翊钧立即从殿后登玉陛,走上殿前,至龙椅前站定。這段台阶陪同人等是不能走的,他们要绕過殿前自去排班。 朱翊钧往下一看,脑袋立即沁出汗来,场面太大了,只见: 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张居正等带着满朝侍郎以上的高官一個不落的全在场,或老或少,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都相貌端正,沒有一個丑人。身上或蟒袍,或红袍,满眼朱紫。加上翰林、御史、锦衣卫堂官等一众人等,再算上殿上力士,黑压压一大片,看着眼晕。 满殿肃然,不闻一声,朱翊钧俯视下去,這些人除了张居正、吕调阳等人之外,他不认识几個,但孤家寡人之心态油然而生。 待他坐上镶金刻龙金灿灿的龙榻之上,赞礼官赞道:“拜!”群臣如风吹草堰,齐齐跪了下去,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此前虽被后宫人等服侍,且知自己所穿越的身份乃是帝王之尊,但现代人绝难想象皇权至高无上到底是什么——缺乏感性认识。 在此时此刻,见重臣匍匐,向自己這孩童叩拜之始,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真的是這天下,乃至這個世界上最有权势的那個人! 一种贯穿全身的快感如电流般激荡全身,這种感觉让他由衷地快乐,快乐之余又有一丝迷惘。随即内心深处却有着一种恐惧感升腾起来,仿佛自己往下的一個轻微动作就要打碎什么东西的战栗感。這种感觉让他迷醉,困惑,不由得愣住了神。 见他木呆呆坐着,赞礼官不由庙裡长草——慌了神,忙轻咳一声,又抬头瞅了皇帝一眼,使了個眼色。 朱翊钧這才回過神,忙朗声道:“平身!” 赞礼官一抬手,众臣齐呼:“谢万岁!”這一拜一谢,君臣分际显然,朱翊钧终于明白为了這龙椅,无数风流人物为何前赴后继,這煌煌宫城之内为何充满了血雨腥风。 现在不是想這些的时候,朱翊钧回忆了一下礼部所教的经筵流程,轻咳一声,道:“朕听闻,非考古无以正今,必多闻乃能建事,朕以冲龄践大宝,深恐德行不配享万民之所奉,皇考之所托。今按祖宗之法,崇儒重道,备薄筵,求教于诸卿,望诸卿有所教于朕,阐明理欲消长之端、政治得失之故、人才忠邪之辩、统业兴替之由,以体朕惕励之诚!” “臣等敬谢天恩,谨遵旨!”又如风吹草堰,叩拜下去。 此番对答完毕,众臣退出殿外,经筵正式开始。 鸿胪寺赞礼官引知经筵、同知经筵、侍班、讲读、展书、执事、侍仪等官在丹陛,五拜三叩礼毕,依次入殿,依品级东西序立。 侍仪给事中、御史各二员,殿门内左右侍立。执事抬起殿北提前放置好的桌案到御座南面正中,退下。 赞礼官赞:“进讲!”讲官两员分别为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太常寺卿侍读学士丁士美到讲桌前并肩站立。 展书官罗万化、王家屏到讲桌后东西站立。赞礼官赞:“拜!”四人先鞠躬,皇帝躬身答礼。不容易,皇帝遇到老师才弯弯腰。 随后四人跪下,仍五拜三叩,仍赐平身。 东展书官罗万化到御前,跪着将置于御案的书展开,却是《四书》中《大学》一卷,然后立起身,躬身退下。 西展书官王家屏到讲座前,躬身将讲桌上的书展开到同一页。 赞礼官又赞:“读书!”皇帝乃低头看书,读书官开始读《大学》第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则近道矣。”连读十遍。 读书官读书时,众臣纷纷抬眼,用眼角偷窥皇帝表现。见皇帝低头跟着默诵,嘴角都露出笑意,仿佛舒了口气一般。 读书毕,讲官开讲。四书五经乃是這個时代的官员吃饭家伙事儿,每個字早就精研熟透,各类注解全部烂熟于心,讲起来毫不费力。 王希烈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三朝元老,在翰林院、国子监打滚多年,此时开讲真個是舌灿莲花,天花乱坠,却又能深入浅出,充分照顾到皇帝的接受能力。 讲了半刻,另一個讲读官丁士美又结合這段书讲歷史典故,也是紧扣主题,用具体事例论证书中的微言大义。 朱翊钧端坐静听,目不斜视。他身体原来的主人其实早已会背诵四书,但对其中的微言大义不甚了了,今日以一個后世成年人的思想再次接受古代的教育,对《大学》中的哲学思想与后世所学对照,深深理解自己对前世国学认识很肤浅。 第一段讲罢,王希烈躬身问:“皇上可明白了?” 朱翊钧肃容答:“朕知道了。” 于是赞礼官再喊读书,读书官又将《大学》第二段读了十遍,两位讲官又讲。 待第二段讲罢,朱翊钧插话道:“此处朕有疑。” 两位讲官和众大臣尤其是侍班翰林们均是一振,這经筵礼仪繁琐,所讲內容却是他们都烂熟于心的,众人见皇帝聪敏好学,开始时還因帝统得人而激动了一会儿,后来基本上全体魂游天外去了。 忽然听得皇帝有疑问,全体像抹了神油似的立马精神了——原来,這些侍班大臣并不是摆设,一旦主讲官所讲內容皇帝沒听明白或不满意,侍班可以出列加以解說的,在這個场合表现一下,就有可能“简在帝心”。一個個目光炯炯,都等着皇帝提出問題。 “格物何解?” 殿内诸臣喜形于色,《大学》一章,难点却公认在“格物”,自董仲舒以降,郑玄、司马光、程颐、朱熹,正德朝的王阳明均为儒家宗师,对此解释却莫衷一是。 皇帝提出這個疑问,說明是做到了“有所学、有所思”,真真是“圣学缉熙,骏烈增光”了。 刚才王希烈二人已经讲過了格物,当然是按照朱熹的注解讲的(官学正宗),格物乃“穷尽事物之理”,却因为时代局限讲不到事物之理的内涵,只在事物所体现的“道德”上下功夫,却让朱翊钧不满意了。 未等讲官和众臣回答,朱翊钧道:“物有其故,实考究之,此可谓‘格’乎?大至天下宇宙,小至草木螽蠕,乃至士农工商兵诸事,此可谓‘物’乎?物在彼、故也在彼,何以格之?汝等为朕讲来。” 這句话包含了三问,第一问是說“物”(被研究的对象)都是有有其客观规律的,我們实实在在的研究它,這個研究就是“格”嗎? 第二问是說被研究的对象包括什么呢?第三问是說,被研究的对象是客观实在的,其中的规律也是客观存在的,我們怎么研究?用什么方式去研究呢? 如果刚才群臣喜形于色乃是因为皇帝有所学有所思,此时却感到有些惊悚了。一总角小儿,问出儒学中近乎道的問題,给大家的感觉已是多智近妖了,翰林编修中几個腐儒免不了暗思“圣聪天授”乃至激动到热泪盈眶,但能进殿中为重臣的,却沒有一個是情商、智商在水准线以下的,不免怀疑皇帝在准备经筵的时候,有人给他准备了這样一個問題。 张居正居于文臣首位,抬头看向对面内臣首位的冯保——却见冯保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疑惑,满脑门大写的懵逼。 群臣心中百转千回,脑海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不提,皇帝对面的两位讲官却有些蒙了。 關於皇帝所问的問題,這两位平时在钻研经书的时候尽管有所思考,但都服膺朱熹的解释,——不服也不行,考试时不填正确答案不给分。突然被皇帝问到如此深刻的問題,且皇帝還给出了范围——对“格”和“物”都作出了具体定义,這TMD怎么回答?标准答案皇帝“有疑”,其他答案尽管也知道,但经筵上谁敢乱說?立刻满脑门大汗,哑火了。 展读官罗万化乃隆庆二年状元,刚入大明官场四年,乃新嫩一枚。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见讲读官哑火,忙躬身奏道:“回皇上,知在我,理在物,此朱子谓‘主宾之辩’也,正合皇上适才所言‘格’与‘物’之要旨,另朱子云‘格为至、为尽,’格物者,穷尽物理者也。” 众臣一听,均暗中为罗万化竖起大拇指。 罗万化既回答了皇帝的問題,避免了冷场,又轻轻拍了皇帝的马屁,說朱子注解符合皇帝的定义的要旨,而且提供给皇帝的答案并沒有脱离考试大纲,真不愧状元之才也!居首位的张居正连连注目罗万化,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欣赏之意。 朱翊钧刚才见讲读官哑火,不禁有些着急,深怕自己搅乱了经筵,见有人回话,心中甚喜,脸上露出笑容,道:“汝何名?居何官?” “臣罗万化,现为翰林修撰。”罗万化声音都颤抖了。 這天下读书人为何愿为京官,小新嫩为何愿为翰林展读、侍讲等天子近臣?看罗万化就知道了,天下的官儿成千上万,如罗万化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能让皇帝知道名字的有几個?今天回答了皇帝的一個問題,名字就挂上号了——就算现在是皇太后秉政,但他罗万化還年轻,等得起! 朱翊钧见他激动,笑道:“汝說的对,只不過穷尽之法可有所思,所得?說与朕听。今经筵,可尽展所学——诸卿有所思所得,朕一并听听。” 罗万化等人這個激动,皇帝真“圣聪天授”啊,知道我們這些讲读的有顾虑,只能给您提供标准答案,因此让我們表达個人观点——尽展所学么,老子学了這么多年,不就为這個高光时刻么! 罗状元立马开始审题:皇帝给出了“格”与“物”的定义,此为题干,问“如何穷尽”,此为题意——他脑子转的甚快,不到一息之间,就朗声回答道:“臣以为,物之理非格之不可得,何以格之?需质测之,比如欲得物之轻重,称之;如欲知物之长短,量之。而后可知也。” 罗状元刚回答完,翰林王家屏也回奏道:“此物之性,非物之理也。如欲明物之性,称之量之可也,如欲明物之理,需先正己意——朱子云‘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可见這理之所得,非一日之功,必先修正身心,正明心意,才能捍御外物之扰,得贯通之功。” 這两位带了头,殿中有上进心的臣僚和翰林侍讲们俱都发言,或正面回答,或攻驳他人,一時間說個不了。 朱翊钧见气氛起来了,笑眯眯听着,偶尔插几句言,把大家往“物界为实在,需分门别类的穷究其理”這個方向引导,倒也說的热闹。 赞礼官见時間不早,以目视张居正,见居正点头。奏曰:“皇上,该讲《尚书》了。”众人這才住嘴。 讲《尚书》的却是另外两個讲读官,分别是礼部右侍郎陶大临和右侍郎兼祭酒汪镗,朱翊钧认真听了,沒再出幺蛾子,清清静静的。待赞礼官赞道:“讲读毕,赐筵。”众人才发现時間已過了午时。众臣谢恩毕,又按照赐筵礼制拜舞一番,用了宴席,领了皇家金银、彩缎、绢等赏赐有差,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