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關於未来(下) 作者:未知 灯管雪亮,四壁雪白。 客厅的电视机裡,那部言情剧似乎已经到了紧要时刻,男女主角大声地互相咆哮着。 李谦双手抱头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雪白的房顶,目光却毫无焦点。 他在走神。 来到這個时空、這個世界,已经快要一周了,坦白說,他自我感觉并沒有出现什么难以适应的地方。对于接下来即将在這個世界裡生活的未来几十年的光阴,他沒有丝毫的不满,或者忐忑,或者恐惧……等等任何的负面情绪,他甚至充满期待。 他知道相比起這個世界原本的這些居民,自己拥有着巨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优势——那是另外一個时空的无数音乐家、艺术家、文学家、歌手、编剧、导演、演员……等等一切,数十年上百年乃至几百年间人类世界裡最顶尖的一批文艺精英们最最顶尖的创造。 他们所创造的那些故事,那些文本,那些画面,那些音符,那些声音,那些眼神……那是与当今這個时代的所有艺术作品相比都丝毫不会处在下风的艺术精品,甚至可以說,它们,都是艺术的瑰宝! 而它们,在這個世界上却从不曾出现過的,都是独独只有自己才知道、才掌握于心的。 但是,自己该怎么做? 是的,自己拥有一個堪称完美的家庭,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一個安定的住处,父母两人能提供的稳定的家庭收入,以及和乐融融的家庭氛围……這些对于李谦来說,都是无比重要的,是他上一世时一度忽视了三十多年,直到最近两年才开始逐渐回過味来、发现這些东西的无比重要、却又偏偏俗事羁绊,无法去回归的东西。 对于這些,对于這個家庭,他无比重视,也无比珍惜。 但是,他的人生却肯定不能只拥有這些,他想要的东西,更多、更大。只不過在這一世,他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以、也不可能被取代的,是必须要珍惜的。所以,他不会再去为了所谓的艺术追求,而肆意的抛弃那些温暖。 那么,他该怎么做? 他该怎样把這份目前還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巨大优势转化为现实? 他想出唱片,他想出很多唱片,他想把自己脑海中那些动人的、美妙的音符,那些叫人欢快的、愉悦的,或伤感的、悲悯的节奏,以及那些美妙的歌词,都呈现出来,呈现给這個世界的人看,呈现给他们听。 他想拍电影,做演员也好,做编剧也好,或者做导演也罢,他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所看到過的那些美妙的故事、那些动人的情感,都逐次的還原出来,他甚至想要把那些作品成片之后被人批评的不足之处都一一改正,让它们以更加完美的形象,出现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人面前,让他们也为之欢欣、为之赞美、为之潸然泪下。 甚至,他想写书,他想成为一個作家。這一次,不唯上一世时的閱讀所得了,他觉得他自己就有好多想說的话、好多想讲的故事…… 但是,他该怎么做? 出唱片,拍电影,写作……每一件事都无比美好,但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的遥远。 如果你要出唱片,那么首先就得是有唱片公司愿意跟你签约、愿意给你砸钱……所以,你是歌手比赛冠军么?所以,你在别的什么地方证明過自己?再或者,有哪位大人物看好你,愿意力挺你? 好,如果都沒有,那么,我凭什么给你砸钱出唱片? 你說你有一副好嗓子? 拜托,有一定音乐天赋、声音天赋的人,经過系统的训练,嗓子都是不差的,那一大把一大把的新人都在排着队等签约呢!你算老几? 你說你有创作天赋? 嗯,這個倒是不错,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优势,音乐圈子裡能唱的人一抓一大把,能写歌的人就有限了。但是,請注意,不是随便写首曲子填上词就是歌曲、就能用的! 你說你的歌很好? 拜托,市场說好的,那才叫真好,沒经历過市场的驗證,谁敢說自己的歌就一定能红? 這個圈子裡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或是作曲家,或是制作人,他们对市场流行风向有着精准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把握,他们总能创作出一些被广为传唱、同时当然也会唱片大卖的歌曲或专辑,只要被他们看中了,那几乎就可以一步登天……但是,這样的人,整個圈子裡能有几個?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多少人在盯着他们、试图接近他们? 你够得着嗎? 所以……問題回到原点,你,凭什么出唱片? 至于拍电影……好吧,或许普通人会說,你长得帅啊,那当然就可以去演电影啊! 胡扯! 李谦上辈子在圈内混迹多年,他深深地知道,长得帅,和能不能当演员,真的是一毛钱关系都沒有!同理,每年艺术考试期间,各大考点人头攒动,那一個個都是帅哥美女,但最终,如果能站到一起对比你就会发现,真正被录取的那些人,往往长得并不是那么漂亮,至少不是最漂亮的。 所以,要出唱片,很难,要演电影,也很难。 反倒是写作,是可以慢慢写东西来尝试一下的,但是很显然,那并不是李谦最迫切要去做的事情。 ………… 李谦忽然收回目光,然后一個鲤鱼打挺下床,拉過椅子坐好,拿過一张白纸,略想了片刻,便提笔在上面写下四個字:近期目标。 然后,他在下面写—— 1、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至少考进京城去; 2、每天练习基本功,吉他,以及唱功; 3、暑假要去酒吧面试,争取成为驻唱歌手,至少要成功一家,用现场驻唱来磨练自己对声音、对现场的掌控能力; 4、大学要上艺术院校、学表演,力争能跟小露继续做同学。 写完之后,他又认真地看了一遍、默念一遍,然后伸手一揉,直接把那张纸揉成纸团,丢进了垃圾篓裡。 那么,开始吧! ………… 晚上八点半,楼顶天台。 李谦噔噔地上楼,来到天台就见王靖露又趴在防护墙上发呆。 “喂,我說美女,以后你发短信能不能别总是空白啊,你好歹打個字過来,不行你就发個字母,再不然你发個数字也行啊!” 王靖露扭头看他一眼,又面无表情扭回头去继续看向远处。 這很明显是心情不佳。 “今天对面五楼沒打架,真沒意思!”李谦說。 王靖露继续沉默。 于是李谦也沉默下来。 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碰碰王靖露的胳膊肘,问:“你怎么了?” 王靖露扭头看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最终,她只是說:“沒事儿,就是有点……有点心情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李谦愣了一下,眼皮跳了几跳,拿腔拿调地說:“這种事儿……你跟我交流不太好吧?你似乎应该跟你妈念叨念叨?” 王靖露闻言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今天叫李谦上来,她的确是想說点什么的,但不知为何,真的看见李谦了,她反倒不想說了:那毕竟只是自己的猜测,生意上老朋友的孩子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到家裡拜访一下,這有什么?人家也什么都沒說,自己就拿出来說這道那,万一什么事儿都沒有,多尴尬?倒好像是自己自作多情似的! 但是……李谦怎么会知道? 李谦又愣了一下,“我为什么不知道?你都這個表情了,又是心情不好又是什么的……好吧,我知道,女孩子每個月总有那么几天的嘛……” 王靖露突然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儿,有着片刻的恍惚。 然后,当她回過神来,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 恨恨地抬腿踢了李谦一下,她又羞又急,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跺着脚說:“不是!” 李谦一脸委屈地摊摊手,這才隔了几天,又挨了一下。 王靖露恨恨看他,扭過头去不說话了。 不過不得不說,让李谦這么一闹,原本压在心裡的那点事儿,不知不觉就淡了。 于是沉默片刻之后,王靖露想起正事来,說:“下周四周五就要月考了。” “哦。”李谦有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上次就考了433分。”王靖露接着說。 李谦突然来了点精神,问:“要进前三十名,大概需要多少分?” 他刚刚才制定的近期目标裡,第一條就是有关学习的,最后一條又是有关大学的。所以,這個分数問題,自然是轻忽不得的。 這时王靖露想了想,說:“坐我后面的小萍上次好像是考了518分,她是第27名。” “哦,那就是要500分呗。”李谦心裡有数了。 王靖露說:“要是期末考试你落在后十名的话,就跟高一升高二时一样,就要去其它的普通班了……不要求你考500分,480分就好,480分,大概就可以留在班裡了。” 李谦說:“嗨,其实我去哪個班都一样,反正你都要走了……” 王靖露有点小娇羞,不說话了。 李谦沒注意看她,沒察觉到,自顾自地算分,“国文90分不好說,85分沒問題,歷史、哲学這两门估计80分沒問題,英语、自然,我最近玩了命的看书的,所以,就算一個75一個70吧,這加一起多少了……這才390分,压力很大呀,好吧,数学我争取能考到70分,不過問題不是太大,高二数学,不是太难,就是俄语……60分真的很难啊!” 算来算去,李谦觉得自己能考到500分到520分之间,对這個结果,還算满意。就回头看着王靖露。 眼镜后面那对眼睛眨呀眨的,她挪开视线,不跟李谦对视,小声說:“要不,我跟我姐說,我……不去京城了?” 顿了顿,似乎是怕李谦误会什么,她又解释道:“我是說,我是說……我暑假裡不去京城的话,就可以给你补习俄语,你俄语最差嘛!” 李谦眨眨眼,不說话。 王靖露回头看着他,掰着手指头仔细地给他算,“你上次国文考了91分,数学43,英语61,俄语52,歷史70,哲学67,自然49……按照你自己算的,你觉得自己能进步那么快?” 李谦愣了一下,他总不能說:我上辈子学习成绩還挺好的,除了俄语实在是上辈子沒接触過,只能吃這辈子的那点老底儿,其它的稍微一复习,還不至于考太差…… “你记得真清楚,我自己都忘了……”他說。 “你就是什么事都马马虎虎不当回事……”她說。 “我這次一定认真,其实我最近几天一直都很努力啊……”他說。 “上课发呆偷看我,還让老师发现了,還跟老师胡扯,叫很努力嗎?”她說。 這個是无法辩驳的,李谦想了想,還是低下头。 王靖露白他一眼,說:“這次你争取考到460分,期末考争取考到490分,好不好?只要你考到490分,就能留在咱们班了,那我……那我就不去京城了,好不好?” 李谦赶紧摆手,“别介,你该去去你的,你要是不去,你姐能回来拿眼神儿冻死我!再說了,我肯定能考500分的,你放心!” 王靖露闻言似乎有点小失落,扭過头去看着远处的街景,不說话了。 李谦扭头看着她。 齐耳的学生发,黑黑的,蓬蓬的,面色平静,很乖很乖的样子。 侧脸略瘦,但不露骨,還算饱满,很好看。 耳垂很圆润,很薄,很好看。 脖颈颀长、白皙、很好看。 锁骨微露,很好看。 白底蓝花吊带小睡裙……很好看。 李谦吸了吸鼻子,在她转過头来之前的那一刻匆忙挪开视线。 “对了,你姐跟你說過沒有,你去考电影学院,都考什么?” 王靖露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地随意道:“很多啊,但我姐說,外形和形体,我肯定会很容易就過关,才艺展示的话,我的钢琴是肯定沒問題,只有即兴表演,我姐說我太扭捏了,到时候见了考官一紧张,肯定更放不开,所以需要提前做准备,去首都找一些老师上小课……” 李谦上身后仰,摆出一副不屑的架势瞥了她一眼,“拜托,什么叫外形和形体你会很容易就過关啊,你以为长得漂亮就有特权是不是?告诉你,对于一個演员来說,长得漂亮不漂亮,根本沒那么重要!因为电影就是一门可以塑造美的艺术……” “再說了,据說临到艺术考试那一阵,整個京城、整個顺天府聚集的适龄美貌少女,动辄就以十万计,那家伙,都是一個团、一個团的碾压呀,就你這朵小花,也就你姐看着好看,搁到人家那些美女中间,根本就不起眼……” 听着李谦在那裡很不屑地贬低自己,不知怎么,王靖露就觉得刚才心裡那点失落的感觉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她不由微微地笑了起来。 有点羞涩,有点幸福……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