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受困 作者:未知 夜幕下,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向郊外远去。 义阳城外有條大河经流,一條由南向北的官道两旁是密布的树林,河流灌绕,往年常有富户在城郊搭院,占溪地,用作六月纳凉,有家道中落者,举家迁离,院子就空落下来,一年一年破败,变成了流民和乞丐的栖地。 马车横穿了一片树林,进到深处,偶尔会响起鸟雀的扑朔声,天中的月亮淡的看不见,前路却有一处亮着火光。 “喝——”驾车的马夫在一座破院门前停下来,立刻有两個人手持着火把上前照亮,竟是两個面容端正,穿着整洁的后生,车裡先后跳下来两個男人,一個瘦高個儿,一個脸有疤。 “师哥,你们可回来了,师父正在发脾气,怎么人還沒有弄到嗎?” “就在车裡,我去见师父,你们把人弄进去。” 疤脸男吩咐了一声,就匆匆进了院子,一個举火把的后生掀开车帘,见裡头歪躺着三個人,不由奇怪地问那瘦高個儿: “师父不是让你们去找水龙日生的童子了,怎么带回来三個?” “别提了,是我做事不仔细,拿人的时候被瞧见了,就顺手多带回来了。反正都是男孩儿,瞧那穷酸打扮也知是沒开荤的童子身,万一道长作法失手,把那些小孩儿弄死了一两個,還能顶数不是?” “哼,师父将這次法事看的极重,你這话要是让他听到,十條命都不够用。” “嘿嘿,小师傅别生气嘛,我就那么随口一說,道长那么厉害的人物,怎会失手,不是說裡头等着呢,咱们快进去吧。” 几人把车裡的余舒,余小修還有薛文哲三個人捞出来,扛着夹着进了這破院。 *** 嗅到一股难闻的骚臭味,鼻翼动了动,余舒从昏迷中悠悠转醒,瞬间从颈后传来的闷痛让她僵住了身体,沒有妄动,而是将眼睛睁开了一條细缝,打量此刻身处的环境。 视线很暗,唯一的光亮是从对面的窗子透過来,這也足够余舒看清楚個大概,顿时心底一凉。 這间昏暗的屋子裡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個人,状似都在昏迷中,看身形都還是孩子,屋门封闭,一阵难闻的屎尿气胡乱蹿在空气裡,显然這些人被关了不是一两天,而且沒有得到对方善待。 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曹子辛曾经提起過,义阳城近来有不少男孩儿走丢,差不多是她這個年纪,看来她是倒霉地撞上了這伙人贩子。 她转了转脑袋,看见躺在她腿边的余小修,伸手摸到他温温的脖子,冷静了一些,才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屋门外有說话声,在這安静的夜裡還算清楚: “...唉,又是一宿,咱们得在這破地方待到什么时候啊?” “不是說水龙童子弄到了,后头正在准备开坛做法事,沒准儿明天咱师兄弟就能一起上京去吃香喝辣了哈哈。” “嘿,你說师父让咱们抢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那剑身上连個刃口都沒有,真要拿那玩意儿去拜寿啊?” “嘘,你這叫不识货,我听冯哥說了,那把剑叫纯什么的,是有上千年来头的古剑,因藏的年头久了,失了灵性才显得普通,所以师父才下了這么大工夫做法事给這宝剑重新开锋,真成了,那剑還不得价值连城啊,有钱都沒处去换,当寿礼多有面子啊。” “這么厉害啊...” 余舒把他们的话听了個五六成,心中忐忑,這伙人可不是人贩子啊,听样子,他们抓人不是为了去卖,而是为了要就地取用,還就在今天晚上,這不是连個逃跑的机会都不给人嗎? 水龙童子,說的是那薛少爷吧,对了,還有那小子呢,人哪去了? 余舒又在屋裡观察了一圈,确定沒有发现薛文哲,当下也管不了不多,翻身趴在地上,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后面那扇窗子,跪立起来,摸摸窗纸,伸手捅了個窟窿朝外一看,可不得了! 那是在干什么? 后院的树都被砍光了,秃秃的一片,几個男人手持着火把站在屋檐下,院子当中摆有一张供桌,上面摆满了新鲜的水果,還有香炉蜡烛,一個身穿灰色的道袍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中捏着一把桃木长剑,正在碎碎念着烧符,一道一道引进碗中,突然一转身,露出一张中年面孔,两眼凹陷,眼神十分阴厉,吓得余舒“嗖”地缩下了脑袋,還以为是被他发现。 是余舒過惊了,那中年道士并未发现她,而是转身用碗裡粘稠的血水,用木剑沾取,在身后一块平整的空地上画着阵图。 “去,挑七個人来。” “是,师父。” 這一命一答,很是清楚地传进了余舒的耳朵裡,她不知道這道士要挑七個人過去,是要死還是要活,但肯定是沒有好事就对了。 看了一眼就躺在进门的地方的余小修,她稍一思索,赶紧摸回了他的身边,试图将他拉到裡面去,免得被人进门先拎了去,然而拖了两下沒能拖动他,怕弄出太大动静,只好一手捂着他的嘴巴,一手去掐他的人中,急声在他耳边小声呼唤: “小修、小修醒醒,小修?” 余小修不是被人下药,也只是被打晕,被她這样叫唤,哼了一声就转醒,一睁开眼睛,刚想要叫,就被余舒捏了耳朵,灌进去声音: “嘘、嘘,别吭声,是姐姐,小修别怕,别出声,咱们被坏人抓了,你什么都别想,有我在呢,听我的话就沒事,要听我的话知道嗎?” 余舒反复重申,余小修慌乱地点了点头,黑暗中,按住了余舒的手,紧紧抓住,微微发抖,他還记得之前和余舒坐在小摊上吃馄饨,然后钱掉了,跑进巷子裡,只看见裡面有人,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打晕了。 “你起来,跟我過来躲在裡头。”余舒拉着他,往屋裡头趴,中间被几双腿脚绊到,能察觉余小修身上颤的厉害,恐惧是会传染的,她心中也有点害怕。 她刚才說是那样安抚余小修,实际上,她连這裡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外头那么多人,看起来還会武功,要想平安逃出去,靠他们两個半大的“孩子”,简直是痴人說梦,作为一個曾以保险计算行业为正职的人,她快速地分析了眼下的情况,各种概率下,无奈得出结论: 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寄希望于,這些人不会杀人灭口,等那劳什子法事做完,就会丢下他们离开,放他们一條生路。 刚把余小修拖到墙角,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余舒看看四周蓬头垢面的孩子,伸手扯了余小修的发绳,像下午那样揉乱了他的头发,却沒有那会儿玩乐的心情。 姐弟俩并肩趴在地上,余舒抓乱自己的头发,使劲儿握了下余小修的手,低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先不要出声,假装昏過去了,知道嗎?” “嗯。”余小修咬着牙,闻着屋裡的臭味,眼睛酸痛。 余舒怕他露馅,犹豫了一下,已经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就沒再迟疑,手一抬,半趴在了余小修背上,刚好将他遮在身下。 “姐——” “嘘,听我话,沒事的。” 下一刻,昏暗的小屋裡就挤进了光亮。 “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老鼠吧,呃,這裡头還真臭死人,快点吧,挑了人就走。”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抬出去。” 屋裡响起一阵挪动声,余舒提心吊胆地等着,一下下数着他们挪动的人数,刚好够七,正要庆幸,却听一声噩耗: “啧,有個死掉了,怎么办?” “再换個,嗯,那边那個。” 听着脚步声踏踏走近,余舒挤着眼睛,心裡头反复默念着“别過来别過来”以及“看那边看那边”,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搭在余小修背上的一條胳膊,被人蛮力拉了起来。 你大爷的,会不会挑啊!那边儿明明還躺着好几個呢! 余舒心中破骂,人却跟沒骨头似的被扛着出去了,连睁個眼缝看下余小修都沒敢,就怕這臭小子会突然发疯站起来。 不過還好,直到她被人拎出去,门重新关上,都沒再有状况发生。 屋裡一黑,余小修哆嗦着爬了起来,死死地咬着拳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关起的门板,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烁的,不单有惧怕,還有愤怒,以及...羞愧。 七個孩子被或扛或提,拎到了后院,那個中年道士已经在地上画好了阵法,指着位置,让几個徒弟把人分别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余舒被丢在地上,头一歪,就闻到了一股腥味,认出是血腥气,只要一想這或许是人血,她胃裡就一阵泛酸,使劲儿咬了下舌尖才沒呕出声来。 “开坛!” 此时已经是深夜,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那些小道士摇着铃铛,中年道人嘀嘀咕咕念着晦涩难听的句子,阴森森的让人心裡不舒服,余舒的眼皮掀开一條细缝,从她现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鞋子和裤腿。 原本她是有些害怕的,可這中年道人唧唧歪歪念了半晌都沒有下一步动作,逐渐叫她不耐烦起来,眼珠子动动,周围几個孩子都昏昏沉沉地躺着,只她一個人的耳朵要惨遭這种折磨。 烦死了,赶紧下一步! “轰!” 平地一声春雷炸响在天空,轰的余舒浑身一哆嗦,好在四周站着的人注意力都在那道人身上,并沒发现她這点异动。 “徒儿!把水龙童子带上来!快!” 余舒被那声雷轰的浑身难受,眼皮动动,就从道人裤脚处,看见斜对面有人进出后院一间屋子,把一個白花花的人抱了出来。 为什么是白花花的呢? 因为那人沒穿衣服。 余舒赶紧闭上眼睛,非礼勿视,不是害臊,纯粹怕长针眼,再說了,白條鸡有什么看头啊。 期间又响了两声雷,她忍耐着,不知過了多久,才又把眼睛睁开来,這一瞧不要紧,顿时就让她傻了眼,那罗裡吧嗦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提了一把金属质地的长剑,挥舞了两下,就在這雷雨天裡,勇敢地指向天空—— “轰!” 個挨雷劈的,余舒挤上了眼睛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