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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必经之路

作者:孤独麦客
孤独麦客:、、、、、、、、、 若问寒冷的冬月裡,最惬意的事情是什么。那当然是烫一壶浊酒,与三五好友对饮谈笑,追忆往昔,展望未来了。 当然那是和平年代。在战火频仍的晚唐,這就显得非常奢侈了。要想继续维持這种所谓的岁月静好,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或者說让多少人来为你承担這個代价。远征河东的天德军自然沒這個待遇,岚、石二州供应他们军粮物资就很勉强了,至于酒肉,不是沒有,但真的很少很少,根本不够塞牙缝的。此刻的天德军,也就只能窝在城内各营区,瑟瑟发抖地对抗着严寒的天气,等待不可预知的战争的来临。 “昨日出外樵采的辅兵有几個沒能回来。都头派人出去探查,发现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应该是被人偷袭了。李贼父子,看来又把目光转向此间了,岚、石二州,是他们下一阶段的目标,咱们遮虏军城首当其冲。”给火堆添了些干柴后,任遇吉忧心忡忡地說道。 其实,大同叛军南下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晋阳這座天下雄城才对。毕竟河东地面上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乃天下三大名镇之一,以前一般都是宰相遥领节度使。河东节度使的全名叫“河东节度、观察处置、押北山诸蕃等使,兼太原尹、北都留守”,领太原府、石、岚、汾、沁、辽、忻、代总计七州一府,端地是北方有名的富庶所在。 而李国昌父子盘踞代北,领云、蔚、朔三州,拥兵两三万人,看似不可一世,但如果不能占据河东,那么時間一长,也就只有败亡一途。原因也很简单,经济上支持不了,除非沙陀三部、北边五部卖肝卖肾支援他们物资器械,但他们畏惧朝廷,暂时還不敢這么做。 朝廷当然也知道李氏父子的目标,于是他们在忻、代二州囤积了重兵,沟通忻代盆地与朔州的交通要道雁门关也加强了防御,使得叛军很难再像初起事时那样深入忻、代,劫掠物资。而李克用当初为了笼络军心,也默许士兵们在代州的唐林县、崞县烧杀劫掠,焚毁城市,现在看来,這是一個严重的错误。忻、代百姓已经知道叛军是個什么货色,因此抵抗颇为激烈,对驻扎在当地的朝廷官军也非常支持,令李国昌父子南下的企图屡次落空,竟然在代州一带寸步难进。 代州防线突破不了,那么就侧翼迂回好了。从朔州前往草城川,在這裡休整补给之后,再大举南下攻打岢岚军,劫掠岚、石二州。当然抢点财货只是其次,打下岢岚军后,岚州精锐主力尽丧,剩下的镇兵断然沒有勇气再阻拦大同叛军,那么以岚州为基地,向东经楼烦监牧城、古交城、乾烛谷抵达阳曲县這個晋阳的外围屏障,就不是很难了。這算是一种侧翼迂回吧,沿途朝廷兵力薄弱,物资丰富,粮草、战马、金银唾手可得,如果再趁机打下空虚的晋阳,那么大事可定! 代北北面行营的官将们当然也不是傻子。九月时李氏父子攻岢岚军,曹翔便亲自率军来援,可见其重视程度。只不過不知道怎么搞的,叛军突然放弃岢岚军不打,潜行十余裡至洪谷设下埋伏,大败曹翔所率的河东、忠武两镇兵马。不過曹大帅也是宿将了,败而不溃,依然组织人手严密防御岚州、楼烦一线,让叛军无计可施,一地都打不下来。眼看着蔚州形势吃紧,父子俩一合计,只能放弃這次迂回作战计划,带着主力返回代州,威慑一番朝廷官军后,再东去蔚州对敌。 在蔚州奋战俩月,因为幽州镇心不在焉,以及沙陀三部裡的安庆都督史敬存、萨葛都督米海万、沙陀都督李友金“打假球”放水的缘故,蔚州形势很快转危为安,李国昌父子为大事计,又亲率主力抵达代州。南攻官军不克后,他们算是死了心,這正面确实打不动,于是当机立断,再度西进朔州,打算故技重施,攻岚、石二州。 邵树德不知道如今叛军主力到了哪裡,但草城川是必经之路,也是最好走的路。从宁武县南下走楼烦岭(注释1)、伏戎城(注释2)、静乐县(注释3)抵达楼烦监牧城(注释4)迂回的路线,因为山势崎岖,道路难行,其实是不如西面的。因此,从代北南下太原,除走忻代盆地外,竟然就只能走岚州迂回了,天德军据守遮虏军城,当真是躲都沒处躲,已然是大同叛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奶奶的,当了岢岚军的替死鬼了。”卢怀忠啐了一口,不满道:“叛军上次南下,就先破了遮虏平,随后以此为基,南下攻岢岚军。這次来了,怎么也得拿咱们试试刀,老子虽然也想和大同军過過手,但這被人当替死鬼的感觉,也太他娘的憋屈了。” “其实,何必死磕呢?”李延龄在一旁悄声說道:“叛军若来,咱们便遣使求和,双方相安无事即可。” “哪有這么简单!”近来愈发沉默的关开闰出言道:“六千人驻扎在城中,李国昌心有多大,才敢对我們视而不见?不怕他主力南下后,咱们便出城断了他粮道么?” “粮道?叛军有粮道?”卢怀忠嗤了一声,道:“還不是打到哪吃到哪,有個屁的粮道!” 关开闰看了眼卢怀忠,沒有說话。在如今這個集体裡,他和手下那帮长安籍官兵的地位有些尴尬,平时尽量低调,不和人做意气之争,免得被刻意针对。不過他的這种示弱,也被手下那帮来自丰州的“突将”们所轻视,他们暗地裡向邵树德示好,搞得关某在中队的威信也有些损失。這次主动发言,可能有刷一刷存在的意思,這厮是真的有危机感了。而且原来的恩主丘维道确实也凉薄了一些,虽說有战阵上保命的因素,但怎么說呢,对老人确实不够照顾。 “卢怀忠!”邵树德重重提醒了一声,见這厮老实了点,才转头向关开闰道:“其实关队正讲得不错。叛军固然靠抢,但也绝不可能仅靠抢,這支应不起一支大规模军队的物资供需。两万人呢,开什么玩笑!即便粮食可以靠抢,武器、军资呢?這個可不容易抢到!所以,叛军必然有后勤运输线,而且多半经草城川,他们不可能放着我們不理,除非我們全军投降,并让出遮虏城。” “那就是要打了……”李延龄轻叹了一声,情绪复杂。 “沒办法的事。”邵树德站起身来,看了看屋外纷纷扬扬下起的大雪,笑道:“但我們也有個优势,那就是至少還有遮虏平這個‘狗窝’嘛。前两個月抢运粮草军资,如今支持三月不成問題。大同叛军有什么?他们利速决,不利久战,咱们拖就是了。只要上下一心,沒人吃裡扒外,临阵投敌,凭李国昌父子那两万人,怕是還打不下遮虏军城。况且,他们怕是也不愿意付出大代价攻城吧?在這边伤亡大了,可就无力与行营大军决战了,李国昌不傻,不会這么做的。” 确实,对付李国昌父子那帮穷横,拖就完事了。他们能胜一次两次甚至三次,但那又如何?只要沒有成建制歼灭行营大军主力,只要沒有席卷河东七州一府,扩大地盘,长期耗下去,他们是沒有胜算的。更何况,听监军使說,朝廷已经在催促幽州镇尽速出动大军,占领蔚州,断叛军一臂。 朝廷這么大的优势,怎么输? “不管怎样,我等武夫,既吃朝廷的粮饷,自然就得卖命。而且那李国昌父子,驭下不严,军纪奇差,为祸诸州县,罪行罄竹难书。這等鱼肉百姓之辈,谁希望他当大同军使乃至河东节度使?”說罢,邵树德看了看围坐在他身边几位核心军官,只见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显得很无所谓,心中暗叹,自己的道德标准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要求人有底线,有良知,有道德,对這些武夫而言是不是对牛弹琴? “副将的意思呢,俺也不是特别明白。但那李国昌父子确实该死,在代北肆意派捐征丁,比那突厥、土浑、回鹘還要凶恶数倍,佛陀就该降下天雷,轰死這等人算了。”见众人都不說话,李延龄出言道。 說完,他又觉得似乎哪裡不对。想那李贼刚起事时,河东节帅窦瀚遣五百回鹘骑兵巡视边界,与沙陀骑兵大战数场,未有几人能還。晋阳城裡有两千多沙陀士兵,前阵子洪谷大战,他们也参与了,与代北沙陀厮杀不休,伤亡不轻。這些人,似乎对朝廷都挺忠心的,也沒那么凶恶,就与天德军裡随处可见的突厥、党项、回鹘士兵一样。老李觉得自己一竿子打翻了太多人,有些不妥,于是补救道:“俺的意思是李国昌父子该死,不涉其他人等。唉,都是乱世苦命人,何必杀来杀去呢。” “老李這话說得好。”邵树德赞许道:“即便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利禄,咱天德军也该同心同德,将此二獠尽速扑杀,否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因他们而死。遮虏军当贼通路,为叛军南下必经之路,咱们還是尽早做好准备吧。” 注释1:楼烦岭,在宁武县西南约十裡,北宋、契丹以此为界,岭上有楼烦关。 注释2:伏戎城,今宁化古城,唐代称伏戎城,宋代称宁化堡,后置宁化县。 注释3:静乐县,今静乐县。 注释4:楼烦监牧城,唐初为楼烦监牧使所在地,开元中筑城,在汾水西岸,今娄烦县境内,素为唐代北疆军马重要来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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