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专事威刑 作者:孤独麦客 孤独麦客:、、、、、、、、、 “咚咚咚……”繁峙县城外,进军的鼓声一刻不停地响着。 土团乡夫早就冒死填平了壕沟和护城河,剩下的就看各部战兵们的了。领受任务的张锴遣牙将苏弘珍出马,其手下四千人左右,进攻南门,是主攻方向。东西两门有其他部伍负责佯攻,给他创造机会。 苏弘珍這個人沒死,邵树德其实是很意外的。早先为遮虏军使,归大同军节制。李国昌父子反后,第一個就拿他们开刀,遮虏军战败,损失惨重,苏弘珍狼狈遁回晋阳。 這次失败,如果說還情有可原的话,那么去年這厮带着太原府新募的千余军士,并固军两千人镇守伏戎城,却让叛军雪夜击破,危及全局,這個事可就不能忍了。当时传闻崔季康要斩苏弘珍,不知道最后为啥又沒动手,可能是有人帮着說项吧。 由此观之,這苏弘珍在河东還挺有人脉的,帮他說话的人不少,怎么捅娄子都死不掉。不但不死,還他妈能继续领兵,這就有点魔幻的味道了。邵树德刚才打听過了,苏弘珍领的是来自河阳镇的客军。他们之前的将领在代州战死,苏弘珍不知道走通了谁的路子,带着数百河东牙兵赴任,暂时管着河阳军。 邵树德不知道苏弘珍如何带河阳军的,大概是武力镇压外加财物赏赐吧。不過看起来管得不怎么样,此刻进攻繁峙县城,军士们攻了两次,死伤数百,却连城头都沒摸到。而且河阳军士气低落,阵前還发生了一次小规模骚乱,苏弘珍强行镇压,连斩十数人,才勉强组织起了第三次进攻。 邵树德暗自摇了摇头。一支军队是不是真打,内行都看得出来。表面上搞得阵仗很大,热火朝天,结果真刀真枪时却点到即止,或一击即走,那是假打,官面上的說法叫“虚应故事”。真打的场面,不需要搞得多么宏大,多么有气势,但交起手来刀刀见血,死命搏杀,不肯稍却,這才是真打。 河阳军士卒显然不想给苏弘珍卖命。邵树德看得很清楚,第三次进攻时,其实是有机会登上城头的,只不過狭路相逢勇者胜,河阳军在拼命的关头差一口气,总觉得沒有尽到全力,最后功败垂成,殊为可惜。 三次进攻失败后,苏弘珍垂头丧气地被叫了過来。李侃怒气勃发,道:“尔手握数千人马,皆河阳三城之劲卒。今屡攻不克,折损颇多,本帅欲斩你,還有何话可說?” 苏弘珍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有些惶急,道:“請大帅再给我一次机会,定克繁峙。” “晚了!”李侃大手一挥,斥道:“汝有三败,一败遮虏平,二败伏戎城,三败繁峙县。有此三败,即便本帅想容你,军法亦容不得你!来人,绑了,阵前问斩!” 封隐大声应是,然后十余亲兵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将拼死挣扎的苏弘珍五花大绑。 “将军不顾念亲族乎?”封隐一边指挥手下捆绑苏弘珍,一边问道。 苏弘珍闻言如泄了气的皮球,再无任何挣扎,顺从地被推了出去。 河东诸将在一旁看着,不论這苏弘珍有多废物,但当着他们的面杀人,還是河东大将,兔死狐悲之感却是有了。尤其是那张锴,苏弘珍是他的手下,结果被斩,這无异于当面扇了他的耳光,這事以后怕還有的玩。 苏弘珍一路被推出去,所過之处,隐有军士鼓噪。不過却不是河阳三城之士卒,這些人在苏弘珍手底下過得并不如意,根本不可能为他求情。鼓噪的主要是来自河东的军士,特别是苏弘珍带過来的那二十多名亲兵,大声叫骂,直让旁人以为他们要劫人呢。河东诸将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安抚士卒,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 “前营出动,维持法场秩序。此乃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代北北面行营招讨使、河东节度使、北都留守、太原尹李帅的亲令,谁敢不从,即行军法。”见场面有点失控,邵树德大步走出了帅帐,直接令卢怀忠带着铁林都士卒前出弹压。 “去你妈的,赏钱沒几個,倒杀起人来了!” “出征以来就沒见過钱帛长什么样,還要老子拼命!” “苏将军乃河东宿将,說斩就斩。弟兄们,今日能斩苏将军,明日就能屠戮我等!” “他妈的,苏将军无罪。弟兄们,尔等衣食皆赖将军所赐,今日将军遭难,吾等岂能坐视乎?跟我——啊!” 一根羽箭破空而至,直插這名鼓噪的军士咽喉,生生将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很快,大队铁林都甲士在军官的带领下,将這伙亲兵团团围住。這些来自昭义军的士卒脸上带着残忍和快意的笑容,前排的槊刃几乎抵到這些亲兵的胸口,后排的人也早已将弓箭上弦,只待主将一声令下,就可将這伙意图鼓噪哗变的人给当场剿灭。 “卸了他们的武器,统一看管起来。”邵树德放下步弓,下令道。 “你一個客军的小小十将,也敢在此聒噪,跟他们拼了!”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怒吼道。在他的带领下,其他人纷纷抽出武器,鼓噪上前。 “射!”一蓬箭雨毫不迟疑地越過前排的步槊手,洒进苏弘珍的亲兵群中,顿时惨叫声连连响起。更有不少人连惨叫都未发出,直接无声扑倒在地,良久后,血才汩汩流出,浸透了大地。 “刺!”步槊手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上前,朝仍站在那裡的苏氏亲兵直刺。 残忍、血腥、高效,這三個词大概是对铁林都士卒平乱的最好描述。几乎只花了瞬间工夫,苏弘珍带過来的二十多名亲兵,就在箭雨和步槊的双重打击下全员死亡,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站在远近全程目睹了此事的其他部伍的军士们,直感觉浑身发冷,继而兔死狐悲,对李大帅的狠辣有了新的认识。 “好汉子!” “好男儿!” “吾之壮士!” 如此干脆利落的平乱,邵树德也很满意。他走到站成排的铁林都军士面前,一個個拍打他们的胸脯,大声勉励。 军士们也很高兴。当兵的,除了钱,当然也需要别人的肯定,尤其是来自上级将官的赞扬。荣誉這种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不比钱实在,但军士们真的不想得到?邵树德不這么认为——你若认为他们只喜歡钱,那時間长了,他们可就真的只喜歡钱了。 “记下闹事的人,班师后戮其亲族。”這是李侃得知苏弘珍亲兵鼓噪后下的一條命令,邵树德听到时额头不由自主地沁出了冷汗。 “专事威刑”這四個字,当是对李侃最好的评价。苏弘珍确实该斩,杀這人沒毛病。其亲兵鼓噪闹事,被镇压也是咎由自取。但戮其亲族是否有必要?是不是過于残忍了?如果做下這事,李侃固然在河东大失军心,他邵树德作为头号刽子手,在河东更是混不下去了。 唉,就知道替人打工容易出现這种破事!邵树德很是无奈,他沒有决定权,只是李侃手裡的一把刀,让砍谁就砍谁,何其悲哀也。不過他仍然打算找机会劝一劝,有些事真的不符合他的价值观,士卒作乱,祸不及家人,此事到此为止了了最好。 苏弘珍的头颅很快被封隐送了上来。李侃瞥了一眼,便道:“伊将军,下面便由你部攻城,如何?” “末将遵命!”河东牙将伊钊出列,应道。 “邵十将平乱有功,且暂慑河阳余众。”李侃又說道。 此言一出,顿时人人侧目。张锴、郭朏還算沉得住气,康、贺二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河阳镇军目前還剩两千多人,虽然士气低落,看起来不怎么能打。但在场的都是老军头了,看待事物的角度自然不一样。古来征战,影响战斗力强弱的最重要原因始终便是士气,而他们有几十种办法可以提高部伍士气。邵树德如果懂這些手段,好好整顿一番河阳余众的话,应该還是能令其成为一支可战之军的。 战鼓再次响起。 伊钊点了六千兵,分成三部,轮番进攻。第一波攻城不克退下来后,退到后边整顿,第二波再来。如此循环,战至正午时分,他们已经两度突上城头,虽都被赶了下来,但已经摸清楚了敌军的底。昨日李国昌折损大将,看样子不敢再来了,正好全力攻城,待会就给繁峙县裡的叛军来一波狠的,争取一战功成。 不過繁峙县那边显然沒打算给他们這個机会。午时刚過,城内突传出喊杀声,进而城门洞开,十数骑奔至河东军阵前,皆言他们本是代州镇兵,无奈从贼,今闻王师至,杀贼反正,還請朝廷大军速速入城。 得到消息的诸将面面相觑,這是不是有诈呢?城内的杀声還在继续,显然代州兵与监督他们的大同军還在激烈战斗之中,每耽搁一刻,都有不可测的风险。 “张彦球!”李侃喝道。 “末将在!” “可敢入城?” “有何不敢!末将就带本部骑兵千人,即刻入城,先占了南门,静候大帅主力亲至。” “好!此事若成,你当记一功。”李侃道:“诸将整顿兵马,轻装疾行,准备进城!” 张彦球部骑兵很快出动了。事实证明,代州兵沒有耍诈,他们看到城外有数万朝廷兵马,攻城之势又很猛,不想与大同军一條道走到黑,于是就爆发了火拼,直接将繁峙献给了李侃。 繁峙既下,此番北巡倒也不算无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