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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进退

作者:未知
青玄渐渐冷静了下来;两個蒙面人慢慢除掉了脸上的面罩,挪着步子站在了麦芒伍的身边:此二人的真实身份,青玄现在已经不再意外。 果然,他俩就是清风和明月—— 不,应该說是那“骗子”和“瘸子”。 骗子便是腿受伤的那個蒙面人,此刻气息一喘,血水便从大腿位置涌了出来,身子也略微摇晃。要不是那瘸子手疾眼快悄悄扶了一把,骗子很可能已经站不住。 骗子略微皱眉,示意瘸子不要多事——青玄這厮還看着呢,自己被人扶,岂不是间接示弱? 命,本来就是伍大人的,自然可以不要。唯一重要的,便是“七子”万不能在外面坏了伍大人的名声。 至于青玄,却并沒有像之前一样同那麦芒伍施礼;因为,此刻突然现身的麦芒伍,给了青玄一种“来者不善”的浓烈异样感。 由眼前這三人站的位置来看,麦芒伍并不像是来劝架,反而更像是要为自己的手下出头;尤其是他藏在袖中的右手,隐约闪着银光。 青玄知道,這麦芒伍能坐上镇邪司管事之位,着实厉害。 确实,如同铜雀猜测那般:重峦洞主的计谋,怎可能算计住那心机独步于天下的麦芒伍呢?麦芒伍手下,自有千裡眼和顺风耳,重峦洞主的计策刚一实施,便已经露了破绽。之所以麦芒伍将计就计着重部署,甚至将千裡眼和顺风耳也一并调开,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而麦芒伍今日的举动,也是想要在吴承恩与青玄身上确定一件事。 只不過,刚才青玄冷冷地說出“放开”二字后,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麦芒伍也不由自主地将银针握在了手中。 看来……自己,多半猜对了。 即便情势紧张,青玄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略微从麦芒伍身上飘离了几寸——他此刻更惦记的,是刚才从吴承恩方向传来的巨响——而现在,那边已经沒有了任何动静。 街上的百姓也似乎被刚才的巨响所惊吓,除了三五個還远远地壮着胆子看热闹,几乎静了街。 “青玄。”麦芒伍考虑到终究是自己人這边先动手,多少不对,于是便率先打破了双方僵持,开了口:“今日安排,是为了……” 然而不等麦芒伍說完,青玄已经捏着念珠以左手触地,地面霎時間被卷起无数风沙,接着无声无息一個接一個耸起了七八座双掌合十的泥造佛像,意图围住麦芒伍三人。麦芒伍抬头细看,這一丈来高的塑像虽然姿势虔诚,表情却各自无比狰狞。 “避。”麦芒伍皱眉,虽不知這是何手段,却已经银针出手。瘸子听到命令,一把抓住骗子的脖领,哪管他挣扎反抗,立时闪身而退,在被這些泥佛像围住之前逃了出去。 “這事沒完!”骗子的一声怒吼,听着声音已经甩开了二十丈距离。 他又不是不能躲,瘸子還真是…… 佛像后面,青玄并不打算缠斗,他早已掉头,意图趁机金蝉脱壳。 五道惊雷呼啸坠下,在青玄脚前一尺位置轰然炸裂;青玄不得不收住了脚步,凝神望去,发现地面上扎着的是五根银针。银针落地,真气却未散去,让人迈步不得,准确包围了青玄要去的方向。同时,青玄身后的一座塑像忽然间一個踉跄,沉进了地面半截,进而溶碎。麦芒伍便从這道泥墙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五行变化。”麦芒伍拍着自己身上的尘土,似是自言自语。而那塑像碎掉的位置,凭空多了一滩血池——這便是那塑像溶碎的罪魁祸首。很快,一個乌黑枯瘦的身影攀着血池边缘,从其中浮爬了出来。几只呱噪的六翅乌鸦蹲在了此人肩头,听声响便也知道,来者正是血菩萨。 “早就說了,他沒那么简单。”血菩萨立定,半侧着身子,略微护挡在了麦芒伍前方。 青玄沒有回头,只是用右手去摸背后的禅杖——如果這镇邪司的两大高手真是执意要拖住自己,那便只能不计后果的速战速决了。 显然,這一举动或多或少激怒了血菩萨。不仅仅是因为此时青玄面前有两個二十八宿的“脸面”存在都沒法威慑到他,更重要的是——青玄竟真打算当着自己的面,与麦芒伍动手? 血菩萨杀气腾腾地喝道:“怎么,之前交手有所保留,现在想与我比试比试?” “是。”青玄头也不回,斩钉截铁。 一個简简单单的字,换来了血菩萨一声冷笑。同时,几只六翅乌鸦纷纷振翅,准备将眼前的猎物吞进肚子。 麦芒伍抬手,忍不住咳嗽几声,示意血菩萨先不要动气:他此行前来,并不是想与青玄過招。那血菩萨本来已经不管不顾,闻听刚才麦芒伍的咳嗽声,反而收了脾气。 青玄听得出,這声响并非什么暗号。刚才为阻青玄而真气迸发,此刻麦芒伍的身子旧伤复发,有些撑不大住。 “青玄,你不必焦急。”麦芒伍抬着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阻住青玄脚步的银针,顷刻间便碎成了银粉。麦芒伍放了青玄自由,才继续說道:“照我說,反倒是该给吴承恩留一点時間才是。” 青玄不明所以,伸手试探——那无形的墙已经不在了。這倒叫青玄有些糊涂了;略微迟疑之后,青玄咬着牙說道:“若我师弟有個三长两短……” “吴承恩会赢。”麦芒伍說道,语气不容置疑。 青玄终于回了头。 麦芒伍咳嗽得愈发厉害,這倒是他计划外的些许变故。 “你……先去看一眼吴承恩吧。他无事的话,你和吴承恩,三天内便可以按照你之前的想法,离开京城。”麦芒伍挥挥袖子;周围的空气裡弥漫的尘土,叫他有些喘不過气来。 听到這裡,青玄摸向禅杖的手终是收回。 “那也得在他无恙的前提下,否则……” 绕過街角,這條偏僻的胡同裡断壁残垣一片狼藉;刚才不可一世的蛮犀洞主,此刻已经被打出了原型,竟是一只壮硕的青皮犀牛。只见它横倒在地上翻了白眼,浑身血肉模糊,半截身子深深扎进土裡。 一旁的吴承恩,此刻正跪在地上,胡乱地用袖子在地面上擦拭着什么,并沒有留心到已经近在咫尺的青玄。只因为刚才那一声巨响,吴承恩此刻耳鸣得厉害,自然沒办法察觉青玄的脚步。 奇怪,吴承恩此刻不是着急收了妖怪内丹,伏在地上做什么? 细细一看,青玄打消了自己唤一声吴承恩的打算。這裡本是青砖铺地,但是地表上已经裂出了四個大字:泰山压顶。 左右看看,這條幽深胡同表面上是一番苦战后被毁得七七八八,实则不然:被毁掉的区域整整齐齐,正是以那四個字为中心,前后方圆整五丈。而且以残局来看,這裡的建筑都是遭受了从上至下的重重一击,导致這條胡同的整体地基都下降了三四寸不止。 而吴承恩,此刻正是拨弄着地上的砖土,想要将“砸”在地上的字迹掩盖掉。 丢了些横七竖八的碎石烂砖,总算是将地上的四個大字弄成了不规则的鬼画符。吴承恩擦了把汗,低着头又检查了一遍,這才满意点头。临末了,他竟然又故意抓起地上的一把泥土,不仅在自己的身上抛洒一番,最后還涂抹在了脸上,把自己弄了個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蛮犀洞主身子一抖,眼睛重新睁开,但是嘴裡面依旧是只有出的气、沒有进的气了。 吴承恩听闻响动,這才站直了身子,重新握住了龙须笔,脸上也有几分欣喜:這妖怪着实有几分本事;說不定,它内丹裡所酝酿的故事,能让自己的书再多点精彩,从而让书商李春芳帮自己出书的可能也再多上几分。 吴承恩习惯性地向怀裡一摸,却摸了個空:奇怪,书呢?怎么不见了?! 吴承恩想起跟這蛮犀洞主交手的過程,自己几次险象环生,动作幅度過大,难道不小心掉了?!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不知何时被甩丢的书——那书可是他的宝贝,万不能丢掉的! 然而周围一片狼藉,他的书就那么一点大,被這断壁残垣一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找到踪影,除非……把這些断壁残垣重新清理一番…… 正当吴承恩手足无措之际,青玄已经绕远落下,故意踏着步子奔跑而来,试图用脚步声引起吴承恩的注意。 “怎么样?”青玄假装自己刚刚赶到,开口问道。 吴承恩听到他的声音,即刻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夸张說道:“自然是赢了。這妖怪本事稀松,难不倒我……” 嘴上這么說,吴承恩却故意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不断暗示青玄自己此番只是险胜。 青玄并未理会吴承恩的反应,只是淡淡說道:“既然赢了,为何還不收了它的内丹?” 此话一出,吴承恩支支吾吾,只說自己刚才苦战一番,眼下并无力气施法;反正這裡是京城,留着它给其他二十八宿处理也是妥当。 “咱赶紧走吧,青玄。”說着,吴承恩抓住了青玄的袖子,打算离开:“要是朝廷追查下来,這條胡同的银子我可赔不起。” 青玄沒有挪动步子,反而缓缓从背后摘下禅杖,紧接着竖着向地面便是一杵——阵风袭来,不仅吴承恩忍不住抬起手遮挡风沙,就连地上的浮土碎石,也纷纷被吹得退避三舍。 而青玄,正踩在那“泰山压顶”四個大字正中。 吴承恩眼见如此,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脚下被乱石绊了一下,踉跄着跌坐在地。 “你不是說,你学不会五行之力么。现在,你是不是還要继续扯谎,說這是你的袖裡乾坤?”這一次,青玄并沒有像以往那般伸手去拉吴承恩一把。他的语气之中除了质问,甚至還有几分责怪。 吴承恩只是低着头,却不說话。 “你逢人便說,你造诣不高,只是凡胎;留在京城,更只是为了出一本游记,便此生足矣。”青玄继续說着,握着禅杖的手却有几分颤抖:“我并无责怪,甚至在其他二十八宿嘲笑你目光短浅时還会帮你說话……” “青玄……”吴承恩开了口,却只感觉口干舌燥,不晓得怎么說下去。 青玄并未理会,只是自顾自继续說道:“這么多年,咱们一起走南闯北,你的本事,我一直以为自己心裡有数;唯独這五行之力,你一直无法掌握,我只当是缘分未到……哪知,我唯一相信的人,竟然骗了我這么久。” 吴承恩忍无可忍,终是开了口:“骗你又怎么样?你還不是一直在骗我!论起来,自然是你骗我在先!” “我如何骗你!”青玄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三分。 “当年你教我本事,說是要我自己照顾自己,不能当你的拖油瓶,我便照做了!”吴承恩理直气壮,翻身站起,立在了青玄面前:“后来呢!当我会了袖裡乾坤,你却說我還是太弱,执意要教我所谓的五行之力!我一直想问你,是我本事不济拖了你的后腿,還是你另有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青玄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早就隐约察觉了:你要我学那五行之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我亲手封印你!”吴承恩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忍不住吼了出来。 “這是咱们早就說定的事情!如何谈得上是骗你!?”青玄听到這裡,忍不住摇头。 “答应你的那一年我才不到十岁,当时连封印两個字怎么写都不知道!還不是被你一碗面條骗得点头!”吴承恩愈发激动,似乎压抑已久:“若是知道這两個字的意思就是要我再也见不到此生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答应!?” 青玄听到這裡,下一句话却說不出来了。 多年来,二人相依为命,走南闯北,一路上青玄最欣慰的,便是看着吴承恩不断成长。只是,青玄心中早有定数:吴承恩大成之日,便是這趟沒头沒尾的旅途彻底终结之时。 待到青玄与吴承恩卷入南疆之战,目睹了他最终亲手收服卷帘之后,青玄本以为這個日子或许两三年内就会来临—— 但是谁能想到,這半年裡,虽然连那麦芒伍也对吴承恩悉心栽培,自己的师弟却反而进入了修炼的瓶颈之中。 青玄不由得叹气:原来,是吴承恩一早察觉到了自己的打算,才会一直扮出一副碌碌无为的表象。 确实,一切都被吴承恩猜中了。 五行之力就如同麦芒伍所說,乃是一种最特殊的技法,究其原因,便是因为它涵盖了世间万物。青玄平时所用的五行变化,虽然高深,却并非五行之力的极致。 真正的五行之力,有无限可能,甚至可以将世间万物封印其中。 在吴承恩還是孩提时期,青玄便看到了他的天赋。随着時間推进,青玄一直在有意培养他收妖的本事。其实,如果有任何可能,青玄都不愿意让吴承恩走上捉妖這條九死一生之路;只是,五行之力实在刁钻,并非人人都有资质习练。 這种资质,可谓万中无一。 青玄等了這么久,寻了這么久,最终也只得一個吴承恩而已。 在青玄看来,遇到吴承恩,更多的,是“缘分”二字。 也许之前,吴承恩還是糊裡糊涂,对待封印一事也只是半信半疑。谁知道這半年裡,那麦芒伍出于培育之心,将青玄传授于吴承恩的五行之力详细解释,力求吴承恩可以融会贯通。得知了這种力量的来龙去脉之后,吴承恩便下定决心: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這個决定,骗得了一直对吴承恩深信不疑的青玄,却瞒不過眼光独到的麦芒伍。麦芒伍每每指点吴承恩,都会察觉吴承恩精进之幅度远非寻常。此番异常,自然也让麦芒伍更加注意。 那么,既然吴承恩已经打算隐藏真实实力,为什么還要练习写下“金木水火土”几個字,隔三差五地在青玄面前展露出一点五行之力的修炼成果呢? 别人可能看不透這一点,但是青玄心中却明白。 “吴承恩……”青玄一边說着,一边看着自己禅杖上面挂着的那几枚玉环:“你故意装作還在努力修炼五行之力,是怕我一走了之么?” 吴承恩扭過头去,不置可否。 从他的反应来看,青玄便知道,当年自己說過的那些话,吴承恩一件也沒忘。 三四年前的一场恶战,吴承恩受了重伤,几乎丧命。青玄背着他寻觅人家求助。這一路上,听着身后吴承恩越来越微弱的喘息,青玄几乎崩溃: 吴承恩,你不能死……你死了的话,我一定控制不住自己……玉环会全部碎掉的……到时候…… “放心……”背后的吴承恩气息奄奄,却依旧宽慰着青玄:“我不会死的……” 青玄只当是吴承恩在鬼门关面前的无意胡话。彼时彼刻,青玄最后悔的,便是自己一直都未察觉到,自己对于世间已经有了一线牵挂。面对曾经无数的生生死死,青玄唯一在乎的,便是身边的吴承恩。 那一次,吴承恩算是勉强捡了一條命回来。当时青玄便考虑,倒不如自己一走了之。且不說因为自己的目的,而牵连吴承恩频频涉险;当青玄明白吴承恩对自己有多重要之后,他更是内心有了慌张: 一旦自己以前的那些“朋友”知道了吴承恩对于自己的意义,那么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干掉吴承恩。 眼下……青玄不确信自己有能力保护吴承恩。 当青玄把這般顾虑說给吴承恩听之后,吴承恩只是摆手,示意青玄不必如此。 “用不着你护着我;不是說好了么,我可不做你的拖油瓶。”吴承恩虽然内心慌乱,想法倒是简单——只要我够强,青玄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裡,吴承恩便用心修炼,嘴上不說,心中却希望青玄可以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随着他开始接触五行之力,新的难题又出现了:如果自己再变强,指不准什么时候青玄便会要自己封印他。 也就是說……吴承恩不敢弱,但是吴承恩也绝不敢强。否则,青玄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永远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這就是为什么吴承恩在扮弱的同时,還需要不断展露一些进步;究其根本,就是为了稳住青玄。 這自作聪明的举动,只能令青玄摇头。 “不能再冒险了。”青玄看着玉环,终是下了决心:“如此下去,玉环万一碎了……” ——齐天大圣,便将重现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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