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当家(1) 作者:未知 吴承恩和青玄回到衙门口时,已经是辰时了。 吴承恩亮出了那藏在身上的白皮妖怪,同时嘴裡面大声地一路招呼着: “清风、明月!你们倒是出来看看啊!” 他把這两人口中厉害的妖怪轻易捉到了手,看他们還不对他刮目相看!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吴承恩脚步微顿,這才发现今日的镇邪司有些不同寻常。 大门口,除了毕恭毕敬的管家之外,還站着许多人;就连清风和明月也是穿戴整齐,静静侍立在两侧;看這阵势,用“恭候大驾”這四個字来形容丝毫不为過! 青玄随后赶到,看到這般情景,也是微微一愣。 吴承恩用肩膀碰了碰青玄,小声說道:“這……应当不是迎我的吧?” 青玄回给他一個眼神,吴承恩叹了口气,收起了妖怪。 不知道他们這么大阵仗,到底是要迎谁呢?该不会是皇上吧? 院子正当中,远远的站着麦芒伍——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吴承恩,看到吴承恩手裡的妖怪,麦芒伍目光带了几分欣慰,他抬手招呼吴承恩进来。 不多时,门口传来响动,麦芒伍看向青玄,语气诚恳:“青玄,你先回房间吧,今日之事……” 青玄也不多问,不等他說完便略微点头,朝着自己和吴承恩的房间走去。临行前,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吴承恩,吴承恩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沒有阻拦。 青玄心裡明白:既然麦芒伍要自己避一避,那便真是有了什么难处,自己自然不会刁难。算起来,麦芒伍对吴承恩真心是好;他知道二人一向闲游山野,身上断断是沒有积蓄,想要在京城裡生活终究躲不過一個“钱”字。再加上青玄生性好静,不喜与人接触,麦芒伍便给青玄安排了一個在衙门裡喂马的闲职,明裡暗裡也算周济。 這麦芒伍平日虽忙,却依旧会抽出時間悉心调教自己的师弟,青玄便心存几分好感,所以从不与他起什么争执。 “今日衙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嗎?”吴承恩问道,“他们……這是在迎接谁?” “镇邪司二当家。”麦芒伍看了他一眼,“說起来,你好像還沒见過他。也是时候让你见一见了……” 话音未落,门口寒暄声此起彼伏,很快,三個身影迈過了门槛,轻车熟路地步入镇邪司之中。 “二当家?他是谁?”吴承恩远远看着门口的人潮,還是不晓得为何麦芒伍会做出如此安排。在他认知中,麦芒伍才是镇邪司的当家人,二当家,应该是在麦芒伍管辖之下吧? 麦芒伍斟酌着开口:“怎么說呢……他可是……” “来了。”清风的禀报声打断了麦芒伍的话。 麦芒伍止住话头,抬头看向前方,吴承恩便也顺着他的目光一望—— 有三人由远及近,信步走来;当中一人,虽然身着一般锦衣卫的飞鱼服,却穿得如此合体,显得整個人器宇轩昂。只是這一眼,吴承恩便只想到了“龙章凤姿”這四個字。 三人正中间的,正是镇邪司的二当家。 二当家,单名一個“玖”字,如果吴承恩见過他的话,肯定不会忘记。玖的右脸上,有一道从眼皮垂下来的墨绿色梵文纹身,似是泪痕一般。除了這個特征之外,能形容二当家的,便只剩下了一個特点:帅。 他身高八尺有余,模样更是生得玉树临风。虽然是男儿身,身上却披着一层白雪似的肌肤;再加上這二当家双眼带笑,眉宇间凝着一股异样媚气,随便留下一寸目光,都能叫人流连忘返。 年轻时,玖便凭着自己那惊为天人的样貌而名扬京城。当时,只要玖在街上露了脸,不出半個时辰,那满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会争先恐后前去一睹其风采。要是运气好,玖能朝着自己笑上一笑,那姑娘家家的当下便会铁了心,认定了這一面之缘乃是月老的红线。 所谓“不求天长只求玖”的童谣,满街的孩子们都会吟唱。 再加上玖的为人本就放荡不羁,出入青楼更是平常;一来二去,京城裡便留下了不少關於他的风流事,供着人们餐前酒后嘴裡也能有個新鲜调。那万人空巷的场面,也算是個风景了。 但—— 三年前,皇上突然将玖传入了宫中训话;谁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等到他从宫裡回来后,已经被皇上革了职,赐還了布衣身份,并且永生不得再入皇宫之内。 這些传闻,吴承恩自然是不知道的。 今日是吴承恩与二当家第一次碰面。玖虽然是镇邪司的前辈,却沒什么架子,到了吴承恩身边后朝着吴承恩点头笑了笑。两人单单是对上了几眼,不晓得怎么,吴承恩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目光有几分复杂,反正那脸上的笑容只是假象,他的眼底一片冰凉。 麦芒伍沒有說话,玖也沒有。两人目光都沒有交互,只是各自隔空点了点头。 “你便是老伍招来的那個吴承恩吧?”玖笑盈盈地开口,先对着吴承恩打了声招呼。 吴承恩沒料到他会同自己說话,愣了愣神,這才点头称是,看气氛僵硬,吴承恩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同玖握手寒暄。 麦芒伍眼神一闪—— 吴承恩迈出去的步子還未落下,二当家一左一右的两人,已经挺身上前,斜着隔住了吴承恩的进路。吴承恩也忽然一顿,好像方才的迈步只是沒站稳而已。他疑惑地看了看鞋后跟穿于地面的银针,又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两人——虽不知两人究竟是谁,悬挂在二人腰间的二十八宿腰牌可是显眼。 只见這两人,左边的人個子很高,身材偏瘦,身上穿着宽大的袍子,遮住了手脚。最让人称奇的是,此人脑袋上套着一個内裡漆黑的笼子高高耸立,即便借着日光也看不清他丝毫面目;倒是這個笼子做得精细,左看右看都像是一座监狱,正前面更是有一扇小小的囚门雕刻。右边的人,看年纪应该比吴承恩還要年轻几年,看那身材更像是個半大小子而非成年人,嘴角也是微微露出稚嫩的虎牙;不晓得为什么,看到這少年站在二当家身边,总让吴承恩想起李晋身边的哮天;可能是因为此人虽然秀气,头发却是乌白色,让人想到哮天柔软的皮毛吧。 這倒奇了……吴承恩心下其实有许多疑惑,却又不好讲出来:着实,這镇邪司衙门裡的人都不大与吴承恩、青玄交善,平日裡自然是沒有往来。所以,虽然在此住了大半年,除了一些打杂的下人外,吴承恩依旧沒有认全所谓同僚;你来我往,大家无话可說,倒也少了尴尬。但是,這三個人各有特点,吴承恩觉得——那個二当家自然不用多想——就算是其他二人,只要自己打過照面,便不可能忘记。 既然這三人是二十八宿,为何自己沒有在這衙门裡见過,更沒有听那麦芒伍提起過呢? 眼下,二当家身边這一左一右二人的架势,显然是不打算让吴承恩再靠前一步。 倒是二当家瞥见這阵势,叹了口气:“你俩這是干嗎?难不成每個老伍招来的人都和那镇九州一样,会沒来由地跟爷动手不成?失礼!” 這番话說完,那两人才算是退了半步,收了防备。 不远处的麦芒伍依旧一言未发,只是暗暗看了清风明月一眼,似是在责备,又似在下达什么命令。不過旁人都沒在意,麦芒伍也沒再多留,自顾自迈着步子,朝天楼走去。 清风跪在地上,抬头偷瞄几眼他的背影,嘴中却是对玖說道:“二当家伤愈归来,小的這就去嘱咐后厨加几個好菜,给二当家接风。” 說罢,他给一旁的明月使了個眼色,两人便由這個借口起身离开——只是二人离去的方向并非厨房,而是天楼。 “骗子,你嘴裡就沒一句实话。”二当家似乎一眼看破,笑着摆手,“久别重逢,寒暄了沒两句话你俩就要借故离开——這让新人看到,可别误会咱镇邪司内裡不合呀。” 說着,二当家上前,拍了拍吴承恩的肩膀。 “小的现在有了伍大人赐的名字,叫清风。瘸子也一并改了,叫明月。”清风虽然站住了脚,却依旧沒有回身,头也不扭,将這两句话甩了出来。而明月在他身边附和着点头,力气很大。 “清风,明月……”二当家听完后,频频点头,赞叹不已,“不愧是老伍,虽是一介太医出身,却文采飞扬。只是取個名字,都对仗工整,风致典雅。也好在老伍身边的七子死得就剩下了你们两個,不然要是一并改名,岂不是要难为老伍他写出一副对联来嘛,哈哈哈哈……哦不对,瞎子和聋子還……” 二当家的這句话,虽然语气自然,但是听到了吴承恩的耳朵裡,也是觉得怪怪的;還沒等吴承恩反应過来,只觉得身边過去一阵风,明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二当家的背后。他跃在半空,左手从上而下斜着一劈,目标便是二当家全无防备的后颈。 只见站在二当家左边那個戴着一顶囚笼之人抬起了自己的手,宽大袖口之中不知何时甩出来一條挂着钩子的漆黑锁链,不偏不倚地缠住了明月的胳膊,随即发力,将那手刀止在了半空之中。 两人皆是用上了力气,這铁链被拉得笔直,发出了哐啷啷的响动。 這响动自然传到麦芒伍耳中,他眼神微动,却沒有停留,而是顾自迈进天楼,随手关上了门。 “瘸子,你要对咱玖爷干什么?”那头上戴着四方囚笼的人拽紧了锁链,同时抬起另外一只手的手指,将自己這奇异的面罩正面的小门打开后才开了腔。听嗓音,像是隔着百丈之遥一般,格外沙哑。 還未等明月开口,清风已经后发制人,双手紧握住那根悬在二人之间的铁链,向着两边拼力拉扯。一時間清风手臂上青筋暴露,看得出用尽了力气,嘴中也是咬着牙抱怨道:“這玩意還真结实……” 话声未落,铁链已经被清风徒手扯断。 只是,清风還沒有进一步的行动,已经被那乌白发色的少年摸到了身后—— 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吴承恩即便眼力跟上了,却就连做出一個惊讶表情的時間都沒有。倒是那二当家似乎什么也沒察觉一般,俯身向前,贴在吴承恩跟前,悄声說道:“爷刚才沒进门的时候,听到有人說除了一個妖怪,便是你吧……怎么样,能不能让爷开开眼?” 吴承恩沒动——并非是吴承恩打算拒绝——或者說,吴承恩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他握在手裡的白皮妖怪便已经被面前的二当家捧在了手裡,上下端详。 吴承恩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這人的速度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