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离 作者:湘诺 接下来两天,姐妹三人正常干活,锦绣在家照顾田氏,锦玉带着锦云跟冯老爷子出门:田地谷物无收,也得把秸杆割回来码进柴草棚,冬天做牲口饲料。●◆ 锦玉割秸杆是把好手,她可以一直低头割過去,都不用站起来直腰喘气,比别人快一倍,這也是冯老爷子惋惜的原因,平日冯家最常干活的,从来都是田氏、锦绣、锦玉和冯老爷子。连三年前死去的冯贵也只在农忙季节干一阵子农活,其它时候不是进山就是下河,不然就是到镇上打短工,捞私房钱。 就冲干活這事儿,冯老爷子多少有点舍不得田氏和锦玉。 锦云也挺能干,八岁的孩子,洗衣挑水打猪菜扫庭园,麻利得很! 锦绣就算了!大胆又任性,這也怪老大,小时候教她认字做什么?是有点小天赋,文章念两遍就能背,写得一手小正楷,還懂算术!把這丫头傲得,能顶什么用?不過是個嫁到别人家去的赔钱货罢了! 冯老爷子心裡還在嘀咕不停,第三天早上,冯进接到他爹的口信抽空回来了。 沒多久,田大姨和大姨夫也来了,夫妻俩還带来一個人,锦绣的姥爷田近水。 田老头六十岁,须花白,身子骨硬朗,短麻衣,旧草鞋,背后一顶竹壳帽,典型老农装扮。 锦绣听田大姨說,田姥爷也像冯老爷子一样,死了前头老婆又续弦,大姨和便宜娘是前头老婆生的,后姥姥生了二女三男,从来后娘都不会疼前房孩子,大姨和便宜娘出嫁之后,和娘家基本上不怎么走动了,田姥爷并不是不想她们,他也很无奈,要干活养着底下的子女,忙不過来! 田姥爷笑眯眯挨個儿喊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神态语气都很熟悉,锦绣想着爷孙几個以前应该是见過的,大姨递给锦玉一布袋還冒着热气的窝头,田姥爷摘下身侧挂着的一只细竹篾编的竹兜递给锦云,锦云接過,朝裡边瞧了瞧,立刻喜笑颜开,连喊几声姥爷,田姥爷高兴得呵呵直乐。.ww.▼ 锦绣看得很无语:這是来办和离的嗎?不知道的還以为吃喜酒来了! 沒错儿,今天這些個平时想凑一桌都不可能凑得来的人们,是为冯进和田氏办和离来的! 锦绣觉得自己抱大腿抱对了,田大姨果然說到做到,促成了這件事! 不過,這也得利于冯梁氏的贪财,冯老爷子的软耳根,還有冯进,不知道是他自己意愿,還是小梁氏的柔情缠绵令他决意抛妻弃女,总之,他痛快答应和离! 也不纠结于三個亲生女儿的去留問題,他长年不回家,這一回来,看都不去看一眼病卧床上的田氏,更不和女儿们說一句话——估计還在为她们那天跑去南溪村抢包子吃,惹哭他的爱妻娇子而生气呢! 村长来了,村裡有年纪的几位村老来了,先是本着善意规劝了一番,再听冯梁氏說田氏患了恶疾,治不好了的,不能服侍丈夫也不能为冯家诞下子嗣,符合七出條件,但看在她也辛苦半辈子,就不做得太绝,和离算了! 既是犯在七出之列,村长们就不好再问,但见和离书上写明三個女儿随田氏出离冯家,不免又吃一惊,冯老爷子沉痛地說: “田氏病了這么久,都要人服侍的,总不能让田氏离开冯家后连個端汤水的也沒有吧?就让這三個丫头随她去,也能照应着些!” 這话說得冠冕堂皇,村长眸光闪烁,再看一眼端坐椅上神情高冷不声的冯进,唯有点头认同,不然怎样?人家亲生的骨血都不可惜,你多什么嘴? 三方对六面,把各样事都說清楚之后,在拟好的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一方拿一份,田大姨再将出离挪移户籍所需的银钱交给村长,托他将余下的事办妥,随后村长和村老们就走了。⊥網, 田姥爷临走之前跟着大女儿去探望了二女儿,出来看见冯老爷子和冯进還坐在院子裡,就走過去,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对那父子俩說道:“我二姑娘這么能干,你们還嫌弃她!沒听說過田家庄姑娘個個勤劳贤惠带福气么?看看我大姑娘,嫁去方家生儿育女,夫妻過得顺心如意;我二姑娘不是不能生男娃,是沒到时候!她三岁那年我和她娘就請得后山庵堂师太给她批過命,說她旺夫旺子,命中有子有女,享受富贵荣华!你冯进如今不要我二姑娘,她這辈子或许就沒有了儿子,但三個姐儿肯定能出息!我二姑娘会過上好日子的,等着瞧吧!” 這话很像随便乱說的,只为泄一时之气,田姥爷又是笑着說出来,而且說完了他也沒什么作为,背着他的竹壳帽就离开了冯家,冯老爷子和冯进只觉得這老头儿十足就是個不正常的,无需理会。 倒是田大姨,当着冯进的面,很淡定地把一锭五两银子递到了冯梁氏手中: “我妹子病痪痪的干不了活,你们是肯定不要她了!這五两银子,换三個闺女陪我妹子几年,等到她们出嫁,我說不得還要出点银子陪嫁!冯老太太可真是個聪明人哪,這时候干脆利落放她们出去,省得将来赔银子!” 冯梁氏把银子抓紧:“哪裡的话?她大姨要是调教得好,将来三個丫头能给你招来大笔聘礼呢!” 田大姨皮笑肉不笑:“那是一定的!将来你们可就抢不来了哟!” 两個女人打着嘴仗,這边冯进却黑了脸:原来老爹和后娘要他和离,并劝他不必留着那三個忤逆不孝的女儿,竟然是为了這五两银子! 他并不眷恋田氏,小梁氏也赞成他和离,省得将来田氏又怂恿女儿们来闹,上次娇娇就被吓得病了两天,晚上做恶梦醒来直哭,梁氏日夜照顾女儿瘦了一圈儿,冯进心疼娇妻爱女,恨极锦绣姐妹! 這三個女儿,锦绣再不是小时候听话乖巧的小可爱,锦玉活脱脱就是缩小版田氏,闷声不响笨手笨脚让人看着生厌,锦云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沒正眼瞧過几次……可是這会儿,看着冯梁氏收起银子,却忽然间感觉浑身不好! 他這算是,卖女儿嗎? 卖给了田大姨?不!不是的! 冯进很快为自己开脱:和离书上写得清楚,是为了田氏着想,不致令她孤苦伶仃,允许她带自己生的三個女儿出离冯家,日后母女四個与冯家再无关系、互不相干! 出现银子這個插曲,冯进心情莫名地有点乱,连午饭也不吃,直接坐着南溪村村长安排送他回来探亲的马车走了。n∈n∈網, 方大牛和大姨夫在冯梁氏虎视眈眈之下扛了两袋粮食进西屋,一袋白面一袋杂粮面,還有一笼鸡,一篮子新鲜水灵的白萝卜两個大倭瓜,以及锅啊碗啊等物……冯梁氏看得嘴角抽抽,眼珠子都快掉落下来! 她心裡更坚定了要给小女儿柳花說一门镇上亲事的决心——田大姨只不過是嫁在镇集边上的流木村,就能拿出這么些好东西送亲戚,那镇上人家的日子肯定是更加富足红火! 田大姨又再给了锦绣五百個铜子钱,当然是背着冯梁氏给的,叮嘱她田氏的药吃完就续上,把病治好!暂时先這么過着,等大姨和姨夫回去筹划筹划,再来看怎么盖房子。■.ww.▲有事就记得去找村长或是捎信去流木村,千万不要自己扛着,之后他们一家也离开了。 田氏和冯进和离,带着三個女儿下堂,但她和女儿们仍算是东山村的村民,只不過是脱离冯家另立门户,因她尚在病中不便搬移,而村中无出租屋,要盖新房子又牵涉到土地和砖瓦采买,田氏暂时沒這笔钱,亲戚们就算要帮忙,也得慢慢筹划,经大家公议,母女三人就仍然住在冯家西厢两间茅草屋裡,但不能长住,只容她们住六個月。 三方人說定:田氏母女暂住冯家期间冯家人不得为难,否则村长那裡自有公断! 田姥爷自家不富裕,是帮不到她们半点,田大姨倒是提出可以收留母女,但锦绣姐妹一合计,婉言谢绝了:父母和离已经让村裡人指指点点,今天离开东山村,說不定日后就沒有勇气回来了! 大姨家又不只是大姨一個人,亲戚间能帮忙照顾到這個地步已经很好,自己也需要坚强些,不能一直依赖! 所以,還是仍住在东山村,是狗窝也得先蹲着,反正已经脱离冯梁氏的控制和魔爪,自由自在的日子应该不难過! 田氏从爹和大姐嘴裡得知自己被和离,三個女儿也跟着自己下堂,伤心得无以复加,捶胸痛哭,直怨自己害了女儿! 锦绣姐妹轮流劝說,最后锦玉和锦云都哭成了泪人,田氏反倒不哭了,呆呆靠在床头,双眼失神地盯望着墙角,沉入她自己的世界裡。 锦绣就不打扰她,摆個小方桌在她旁边,上面放着大姨拿来的点心和一碗水,然后自去收拾方大牛搬来的锅碗瓢盆。 一会锦玉也走来,姐妹俩合力凿开炕尾灶上盖着的土砖,掏出两個灶洞,坐上两口铁锅,一個煮饭菜一個烧水,刚好合适。 冯梁氏走過来,還是平日那样的口气作派,尖声警告她们烧火时留意着,不要烧了屋子,否则她们得赔! 冯老爷子不声不响地,第二天早上姐妹三人起床出门,却现两间茅草屋门前三步之外,围起一圈竹片篱笆,這是冯老爷子的杰作,把她们母女圈在一隅,不能占外边更多地方。 冯梁氏带着冯桃花走来,指点着锦玉說:“自個儿去砍柴割草,不准再用我家柴草棚裡的!” 冯桃花则道:“院裡水井也不能用!想用的话也可以,像从前那样,包洗我們全家人的衣裳,再打扫院子、挖猪菜、去后菜园除草松土!” 锦绣冷笑,锦玉扭头不吱声,锦云直接呸過去:“你做梦!” 冯桃花脸色变了变,转向冯梁氏:“娘!你看她们!” “你個小兔崽子!” 冯梁氏捡起一根竹條就要来打锦云,锦绣站到锦云身前,說道:“冯老太你真敢打,那就多打几下,然后把那五两银子吐出来!” 冯梁氏扬起的手立刻放下,哼了一声,拉着冯桃花就走。 锦绣在后面道:“提醒你们一下:村长可說得清清楚楚,這院子裡我們母女曾经用過的物什,半年以内我們依然可以用着,谁都不准阻拦!柴草呢我們可以另外上山去砍,但水井我們非用不可!你们要是有本事把井盖锁起来,我們也有力气凿开它!左右村长和村老们在那儿呢,他们处理村务可是很公正的,到时候這种事情传出去丢脸的也是冯老爷子,還有秀才老爷——你们欺负病母弱女,算什么啊?” 冯梁氏回头,咬牙切齿瞪着锦绣,冯桃花恨道: “住我們家用我們家,還敢這样牙尖嘴利!娘!先抽她几鞭子再說,你可是她奶,教训她個小辈怕什么!” 锦云冲上来护住锦绣,嚷道:“昨儿才画的押——我們已经不是你家小辈,我們和离了!从此各過各的,再无关系!” 锦玉忙拍一下锦云:“瞎說什么?不是我們,是娘和爹和离!” “一样的!我們也跟他们家沒关系了,也离了!” 锦绣:“……” 她想起屋裡有一本破破烂烂的三字经,看来得挤点時間,开始教两個妹妹识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