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自问 作者:献歌 制作进行是個很苦逼的职位,這個职位不仅要管具体的进度预算,還要负责一大屁事琐事,更要承担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那天顾雪在厕所听到的牢骚,就是制作进行处境的缩影。 這還是三原千纱有经验比较强势的情况,工作人员就算不满,也只敢躲在暗处說那么两句,她的强势不讲理虽然惹人生厌,但确实也给她带来了一些便利,如果换一個制作进行,在這种演出监督纷纷乱来的情况下,沒一颗大心脏,很容易就会被多方压力搞得崩溃的。 所以制作进行這個职位,要么能坚持下去,要么干一段時間就会离职。 就算能坚持下去的制作进行,有些时候也不免会觉得想死,因为他们某种程度比作画人员更加辛苦,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像三原千纱這种深夜去收卡送卡的制作进行大把的。 因为時間不等人。 疲劳驾驶什么的,也是正常。 很多制作进行因为疲劳倒在路上的事都不算是什么新闻了,甚至還有一個专门的词来描述這种情况。 如果只是制作进行倒下了,那就是“扑街”。 如果外包的原画或者中割动画和制作进行一起倒下了,那就是“冚家铲”。 說法有点无厘头,但真的道尽了辛酸。 三原千纱现在清醒着,她现在的状况不算全军覆沒的冚家产,因为更加严重。 大风将原画吹得四散飞去,雨水打湿所有原画,整整六卡,一张都不能用了。 纸上作画,优点很多,但缺点也不少,最大的缺点就是易损,還有就是在沒扫描之前,根本就沒备份。 刚离开五分钟,三原千纱就重新敲响了门。 男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弯下腰,狼狈不堪的三原千纱,平静地听完讲述,沒有生气,而是用稍微有点担心的语气說道:“先在這裡洗個澡吧?换身干净的衣服,你等一下,我去叫我老婆起来。” “柏文先生,不用了。”三原千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很小。 “……”正要转身的柏文先生停下脚步,露出苦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轻声道:“本来我有個好习惯,可惜你太急了,虽然我脑子裡還存着画面,但我不敢保证能重新画出来,截止日是什么时候?” “零点之前。”三原千纱的声音更轻了。 “……”柏文露出为难的表情,“我现在手头上還有两卡高难度的打斗卡需要完成,時間同样很紧迫,我……” 弯下腰的三原千纱沒有說话,只是将头压得更低了。 “這样吧。”柏文叹了口气,“我完成那两卡打斗卡后,再联系你,如果你還联系不到人画,我就想尽办法画出来,质量……甚至能不能完成我都不敢保证,我只能說尽力而为,而且你還需要找一個原画师清二原,時間实在是太紧迫了。” 三原千纱抿抿嘴,沙哑道:“谢谢。” 水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落在地板上,破碎开来,也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其他什么东西。 “你现在在我這裡换身干净的衣服……”柏文轻声道,话說到一半被打断了。 “谢谢。”三原千纱又沙哑地道了一声谢,猛地直起腰,飞快转身,非常急促,以至于她眼角亮晶晶的东西都被飞快甩掉了。 “等等,你们公司那個画工很厉害,听你說很年轻的姑娘不是快完成手头上的工作了嗎?你可以……” 柏文稍微加大了音量,打算出個主意,看来他也不是很自信。 但三原千纱已经听不到任何话了,夺门而出,甚至连雨伞都沒拿。 门外。 风雨依旧很大,三原千纱迎着风雨,走在路上。 谢谢,不用了,不必那么麻烦了,我会考虑的,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话在脑海回响着,出现最多的是那句刚刚拒绝柏文送自己出去的“不必那么麻烦了”。 三原千纱双手握拳,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裡,但她似乎沒有察觉到。 自己到底是用怎么样的心情說出那句话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觉得别人都是多管闲事,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一個就够了。 刚刚哭哭啼啼求别人的样子多难看,一脸不耐烦拒绝别人帮助的时候,又想過会发生這种事嗎?为什么自己還有脸去求别人! 自說自话拒绝别人的帮助,又自說自话去求助别人,那刚开始的时候为什么又要那副样子。 对别人一口一個别给别人添麻烦,最后给别人添麻烦的却是自己,那到底是谁有問題!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三原千纱站在车门外,问了自己一句,然后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打开了车门。 然后用在旁人看来一定会劝他开慢点的速度,疾驰往公司方向开去。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甚至盖過了倾盆大雨落下造成的大动静。 平安回到公司。 三原千纱走下车,小跑着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身上全是泥土和水渍样子,着实把還在办公室的同僚们吓得够呛,不過所有人迟疑了一下,交流了一下眼神,想到对方平时的模样,都選擇沉默不言,沒有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原千纱也顾不上他们了,她将已经进水不能用的手机放在桌子边,依靠记忆,开始用公司的座机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說的话很多人都听到了。 沒人摆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大家都是成年人,情商沒那么低,甚至很多人都露出了同情的表情,但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就不得而知了。 一连打了好几個电话,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還有人已经睡了,被吵醒,起床气很大地朝三原千纱吼了几句,大致意思就是:你难道沒有表嗎?难道就不看時間嗎?你知道现在几点嗎? 三原千纱道歉,然后提出請求。 得到的答复是别开玩笑了。 将脑海记得的最后一個电话打完,只有一個人接下她乱来的工作,不是全部,只是一卡。 在不到二十個小时的時間裡,整整六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柏文先生不過是安慰自己罢了。 三原千纱很清楚,所有她一回来就开始打电话。 可就算是仅仅画一卡,都沒多少人愿意接下工作,因为大家的处境都跟柏文先生差不多。 三原千纱挂断电话,因为全身湿透的缘故,被空调冷气一吹,觉得越来越冷,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开始出现头疼晕眩状态。 三原千纱极力忍住不适,低着头看着桌面,竭力想要想起其他可能愿意接下工作的人,但可惜的是,已经沒有了。 最后,她抬起头来,盯着电脑屏幕日程表上面原画师的名字,脸上浮现出异样的潮红,左手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