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爆发 作者:冬天的柳叶 韩氏正在灯下纳鞋底,雪白的布裁好,铺了一层又一层,针脚细密均匀,颇见功力。 “夫人,歇歇吧,仔细眼疼。”雪兰劝道。 韩氏头也未抬:“就剩几针了,明天再把鞋帮裁出来,一双棉布鞋就做成了。這棉布鞋在家裡穿,比那皮靴可舒适多了。” 她說着把鞋底递過来:“雪兰,你看怎么样?” 雪兰忙道:“夫人纳的鞋底,看着就极好。” 韩氏收回手:“你年纪小不知道,我母亲做女红旁的不行,做鞋是极好的,尤其是這裡,要是做的不贴合,穿着就难受,我父亲几十年来只穿得惯母亲做的鞋子。那年出阁前,我特意找母亲学着做鞋子,沒想到這么多年下来,做出的鞋子也像模像样了。” “难怪婢子瞧着夫人做的鞋子更挺括些。”雪兰赞完,转身移开灯罩,挑了挑灯芯,室内顿时更亮堂了些。 這时霜兰挑帘进来:“夫人,三姑娘過来了。” 韩氏手一顿,针尖刺入指肚,立时就是一股钻心的疼,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她忙把鞋底移开一些,低头**手指**了一下,然后道:“叫三姑娘进来。” 說完把鞋底递给雪兰:“雪兰,先收起来吧。” “是。”雪兰接過来,转进了隔间,在清一水的花梨木箱子裡打开其中一個,裡面堆得满满的竟全都是崭新的布鞋。 雪兰不由叹了一口气,心道這布鞋夫人年年做,却从未送出去過,也是可怜人了。 這边程微进了门,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裡身上依然是冷的,由着欢颜脱掉大氅,走到了韩氏近前,淡淡喊了一声:“母亲。” 韩氏坐在炕边,瞧着程微消瘦的脸颊上是一片湿漉漉的红晕,帽子未遮住的额发也是泛着湿气,嘴唇动了动想說些什么,目光落在她遮蔽双目的黑布巾上,又咽了下去,问道:“這個时候,怎么過来了?” 面对韩氏,程微从未想過软语撒娇的可能,遂开门见山道:“母亲,我想大姐姐了。” 韩氏愕然:“你要进宫?” “嗯。”程微轻轻点头。 “那不成,你身子沒好怎么能出门?就算自個儿能撑得住,贵人们心裡也会膈应。微儿,你已经十三岁了,别像個小孩子一样,想起一出是一出。”韩氏断然否定。 程微站在那裡,离韩氏半丈之遥,却不再靠近半步,咬着唇道:“可我想大姐姐了。 今夜她穿了一袭淡粉衣裳,披着雪白的狐狸毛青面斗篷,立在那裡寡淡的好似水墨勾勒出来的,韩氏看着弱不胜衣的次女,想着不久前她发疯的样子,心终究還是软了:“這样吧,明早我递牌子,看你大姐方不方便出来。” 說到這裡,韩氏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大姐若是出不来,你莫要心存芥蒂。自从你受伤,你大姐一趟一趟遣人往府裡送东西,可都是为了你。只是她如今身份毕竟不同,想出来不是那么容易。” 程微虽小,孕妇前三個月容易小产的常识還是隐约知道的,听韩氏這样說,赶忙摇头,狠了狠心道:“您不必递牌子了,等我好了,再进宫去见大姐姐。我……我最多三日就会好了。” 韩氏挑眉:“三日?能把這布巾摘下来?” “能!” 韩氏松了口气:“這样也好。” 之后,母女二人就是一阵相对无言的尴尬沉默。 “母亲,那我就先回飞絮居了。” 韩氏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還泛着疼的指肚,颔首道:“回吧,等会儿天更冷了。” 程微默默退了出去,等回到住处,由欢颜、巧容二人伺候着净面、烫脚,躺到了床上去。 室内只留了微弱烛光,程微感觉不到,只要一想三日后哪怕再害怕,也要把布巾取下来,就心中惴惴难以入眠,這样辗转反侧不知多久,听的争着值夜睡在外间的巧容都要骂娘了,這才渐渐沒了动静。 第二日上午,众人前往念松堂請安时,动静却大了起来。 怀仁伯老夫人孟氏沉着脸问韩氏:“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到处都在传微儿神智失常了!” 韩氏心裡一沉:“老夫人這话是怎么說?” “怎么說,你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老夫人面沉似水,狠狠睃了韩氏一眼,“等老二回来,你且和他說吧,好端端带着女儿去娘家,竟闹出這许多幺蛾子来!” 一听老夫人提起程二老爷,韩氏面色微变,双手绞了绞帕子,沒有吭声。 老夫人却沒有就此罢休,扬声道:“阿福,阿喜,你们去一趟飞絮居,让三姑娘摘了布巾,等下我带她去玄清观上香。” “老夫人!”韩氏大急,“微儿头上伤势還未好,不能出门颠簸的。” 老夫人不以为意地道:“我问過老三了,微儿头上只是一点皮外伤,并不打紧,玄清观又在城中,何来的颠簸?韩氏,你莫要犯糊涂,微儿带伤去上香,才更显诚心。若不趁着這個机会让她见见人,难道你真想她以后背上個神智失常的名声?那她還要不要嫁人了,几個姐妹,包括芸儿,亲事都要受拖累!” 陈灵芸的母亲程芳英立刻附和道:“母亲說的是,二嫂,你還是听母亲安排好了。這些年,府中上下,母亲什么事不是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可比咱们這些毛毛躁躁的强。” 想要连累她的灵芸,沒门儿! 韩氏被程芳英一顿暗讽,气得暗自咬牙。 “還不快去!”老夫人抬眼扫了两個大丫鬟一眼。 韩氏见阿福和阿喜往外走,再也顾不得其他,喊道:“站住!” “韩氏!” 韩氏跪了下来,青石地面冰凉刺骨,让她语气跟着坚决起来:“老夫人,无论如何,微儿今日不能出门的,她不只是额头有伤,前些日子還一直昏睡,要是再出门折腾,会受不住的!” “韩氏,你這是忤逆我的意思嗎?” 韩氏直直跪着:“儿媳不敢,只是微儿现在的情况,委实不能出门。” 這么些年,对這位性格强硬的婆母,她从未有過這样明确的反对,不是她性子软,而是初进门时对那人的一腔爱慕,让她面对着生养他的女人无法强硬起来,而后来,渐渐就习惯了這样的相处模式。可是,她与次女的关系再冷淡,那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嫌她不争气,怨她让她失去了儿子,却从未想過让她有性命之忧。 老夫人說一不二惯了,哪受得住韩氏這样挑衅,立时对两個丫鬟高声道:“還不快去,再迈不开腿,這双腿就莫要了!” 阿福和阿喜吓得面色发白,忙转了身急匆匆往外走。 韩氏跪在那裡又气又急,眼睁睁瞧着两個丫鬟就要走出门口,急中生智,脱下脚上一双棉鞋就扔了過去。 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韩氏可是练過的,手上颇有准头,两只棉鞋虎虎生风飞過去,阿福听到动静一转头,顿时被一只棉鞋拍在了脸上,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阿喜迟钝些沒有回头,被棉鞋正好打在膝盖窝上,一個趔趄往前扑倒,正扑在阿福身上,两個人叠着罗汉齐齐摔倒,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老夫人孟氏简直被這变故弄懵了,手抖着指着韩氏“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沒有說出别的话来。 而其他人目瞪口呆的望着地上的两個丫鬟,再缓缓移向韩氏,不约而同地想,真不愧是母女啊,去年夏天,三姑娘一只绣花鞋扔到四姑娘脸上,一定是得了亲娘的真传! “韩氏!”老夫人终于缓過来,一拍炕桌就要翻身下炕。 這时疾步进来一個丫鬟,小心翼翼绕過地上的阿福和阿喜,禀告道:“老夫人,太子妃来了。” PS:感谢童鞋们的打赏,明天要坐火车回武汉了,坐那么久,想着就头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