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生演员 作者:未知 大陆太需要一位导演把中国的城市展现给西方人看了。 不是第五代那些大量的农村畸形的爱情故事,而是在城市中生存的人们的真实状态。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這個人還沒出现,老贾不行,楼烨也不行,他们都太過自我和封闭。从某种意义上讲,楼烨是异常冷酷的,他无意在這座城市裡寻找一段歷史,一种真实,他所关心的,只是破败的城市下,一個镜像般的,最完美的,爱情故事。 褚青在魔都呆了半個月了,他始终不适应。這裡不像汾阳,怎么也遮掩不去它庞大的城市轮廓。 他讨厌大城市。 此时正是清晨,他穿着一身运动服刚刚跑完步,就是沿着這條苏州河。 褚青不是楼烨,感受不到這條河带给他的那种童年习性和唏嘘,在他眼中,這就是條布满渡船和垃圾的臭水沟。 他正蹲在河沿上抽烟,青灰色的天空和老绿色的河水,一個广袤无极,一個狭窄逼仄,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种事物远远望去居然也会有相接的地方。 褚青觉得自己碉堡了! 在九十年代的魔都,在苏州河边,抽着烟,两眼望天,這种背景就算你在撸啊撸,你也会觉得自己特文艺特有内涵。 更何况,他旁边還有個周公子陪着。 “你怎么起這么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 周公子从背后来到他身侧,笑道:“你真的只有22岁么?” 褚青瞥了她一眼,反问道:“你演小女孩儿演那么像,還好意思问我?” 周公子笑道:“我本来就是小女孩儿!” 褚青不說话了,其实,他有点害怕她。 娱记圈有一套流传已久的采访秘籍,就是如何攻略那些大明星的技巧。 比如采访陆翊,你就跟他聊阳光,采访周逊,你就跟她聊大海。 周逊喜歡大海是众所周知的,你只要跟她說大海保准会让你的采访变得很愉快。 這样的女孩子,根本只适合生活在童话裡。她活着完全就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精神充实,比如生活,以及爱情。 俗话說,东有周逊,西有泰勒。 這两位女神换男友的频次和数量都是世人皆知,周逊纵然比不上泰勒,但在国内当属第一。 她不是滥情,也不是花心,只是她的爱情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她永远在追求爱情的新鲜感,并且对每份爱情都投入了百分百的自己。 褚青很害怕跟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倒不是他自恋,以为人家会看上自己。而是他对這种异常感性,异常讲究感觉的人非常非常的不感冒。 无论什么事情,他们所需要的永远都是感觉!感觉!感觉! 褚青這种吃饱了就觉得天下太平的平凡苦逼,理解不了那层境界。 “你怎么不說话?” 周公子看他沉默不语,不禁问道。 “啊?哦,那你怎么也起這么早?”褚青问了一句。 周公子又有点小结巴起来,道:“被子,被子太潮了,睡的全身,全身都痒。” 褚青道:“今天晴天,你拿出来晒晒。” 《苏州河》不比《小武》富裕多少,就算有多的,也都给了演员片酬了。毕竟褚青已经不是以前的初哥,周逊也是個势头颇猛的新人,都不能再按路人甲乙的酬劳算。 所以,剧组在衣食住行方面十分的节省,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周公子点点头,又问:“那身上痒怎么办?” “也晒晒。” “那怎么晒?” “這個……” 褚青望了望东边,太阳已经冒出头,他忽地跳上河沿的方石,两條手臂高高伸展开,去够远远的那缕阳光。 似乎觉得自己手不够长,他還跳了几下,嘴裡叼着烟道:“就這么晒呗。” 周公子噗哧一笑,用那种略带沙哑的声音道:“行了行了,太傻了,快下来。” 褚青也觉得自己很傻缺,跳了下来,捻了捻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箱裡。 周公子:“你還有烟么,给我一根。” 褚青不喜歡女孩子抽烟,但人家真抽自己也管不着,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周公子叼在嘴裡,褚青帮她点上。 她狠狠吸了一口,可能太猛了,随后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白色的烟气从嘴裡冒出来。 褚青一边帮她扇着余烟,一边诧异道:“你不会抽啊?我還以为你会呢。” 他指的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叼起楼烨的烟,還像模像样的吸了两口。 “咳咳,我,咳咳,我装的。” 褚青纳闷:“那你要烟干嘛?” 周公子终于喘均了气,看了他一眼,忽地也跳上大方石。 学着褚青刚才的样子,嘴裡叼着烟,两條胳膊用力向上伸着,去碰触那缕阳光。 這会太阳已经升高了点,那缕细细的光线就在离她头顶不远的地方。周公子奋力跳了两下,终于在第三下的时候,被阳光照到了一点暖暖的指尖,又从指缝中划過。 “哈哈!我碰到了!” 周公子兴奋的在石头上又蹦又跳,疯了一样。 褚青直接看傻了,很需要再抽根烟冷静一下。 有时认真到呆,有时疯狂到颠,所以說么,他真的挺害怕這個女孩子的。 ………… 剧组的摄影师是王玉,他和余力威的风格很不一样。 他喜歡扛着那台摄影机跟着你到处跑,有时拍你正面,有时拍你背面,你以为他在你身侧,一转头却发现他又在拍那劳什子路灯。 這样是很费体力的,王玉有时候扛不动了就用手提着,還提不稳,来回的晃。 拍特写的时候,褚青就看着镜头在自己脑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荡,老担心会砸了自己。 他也问過楼烨,为啥不固定着拍呢? 楼烨說太穷了,买不起三脚架,凑合凑合吧。 凑合個毛线!蒙谁呢! 褚青可不信他這通忽悠,非要看看拍出来的是啥效果。王玉征得楼烨同意后,大方方的直接把摄影机递给他看。 于是褚青和周公子挤在一起围观取景器裡的画面。 楼烨追求的镜头和老贾完全是两种风格。老贾的电影裡充满了大量大量的长镜头,平实朴素,如最真实的记录。楼烨却是中位的镜头,焦距不断的推进和拉远,画面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而且在不停的晃动。 虽然色调是灰色的黯淡,虽然画面中呈现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虽然有时镜头的运动和节奏有点点怪,但這些,都不妨碍把褚青和周公子俩人震撼到了。 這是昨天晚上刚拍的一场戏,周逊长发烟妆,紧紧的绿色短裙和丝袜,那张小脸忽远忽近,如一只迷离的妖精跳动在迷离的街头。 褚青和周公子不禁对视一眼,一個在无声的问,原来你還能這么好看。另一個在翻白眼,你才知道? 自俩人第一次的对手戏拍完,楼烨就完全放下了心,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资金還在时刻困扰着他,他甚至觉得自己這辈子都可以别无所求了。 這两個年轻演员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与交锋,每一次灵动的发挥与随意,都让躲在镜头后面的楼烨整個心脏都在抽搐。 周逊和牡丹,褚青和马达,似乎已经不存在界限,融为一体。周逊会在褚青开摩托车的时候特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褚青也会走着走着就蹲下身一脸不耐烦的给周逊系好松开的鞋带…… 這些,都是剧本上沒有的。這种互动,就像两個人在亲手捏塑一段浪漫的爱情,然后等它到达最美好的那一刻时,偏偏又要亲手砸個稀巴烂。 楼烨一想到這個,每個细胞都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于這部戏而言,他们俩的最大区别就是,周公子相信這個爱情故事,褚青不相信,他宁愿相信這個故事背后的真实。 马达其实是個**上的送货员,他有過一個女人,分手后還保持着联系,经常帮她送一些违禁品。后来那女人知道了牡丹的存在,就计划着让马达绑架牡丹,然后向牡丹的父亲要一笔赎金。 顺便說一下,那個女人就是奈安演的。 但马达忽然觉得自己真有那么一点喜歡這個女孩子了,就故意避而不见。然后在一個雨夜,牡丹跑来他家裡。 “哥你一会悠着点啊,别砸着我。” 褚青很担心的对王玉道,等下的镜头全是大特写,還要转圈拍,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生怕他拿不住机器。 王玉开玩笑道:“放心吧,我肯定瞄准你砸,不会伤着小周。” 褚青道:“得!昨儿白請你吃條头糕了!” 副导演毛晓锐凑過来道:“哎青子你不够意思,光請他不請我?” 褚青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這时楼烨突然喊了一嗓子:“各人员准备了!” 毛晓锐翻了個白眼,跟着打板:“action!” 褚青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情绪,站在幽暗的门口,拉开门,门外映出一片明亮的晕黄色。在這片晕黄裡面,是全身湿透的周公子。 她抱着這個男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個洋娃娃,脸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喘着气,被冻得发抖。 看见褚青,她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的看着他。湿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害怕,而且委屈…… 褚青拿着毛巾,面无表情的帮她擦擦脸,动作不轻也不重。 周公子抿着嘴,惶恐的打量着這個房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硬生生的忍着。 她偏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几乎沒有思考的,她拿起酒,拧开盖子,倒进自己嘴裡。酒顺着嘴角淌下来,眼泪也顺着眼角大颗大颗的往下滴。 褚青過来就要抢那瓶酒。 周公子死死抱着不撒手,瘦小的身子被褚青拽的歪歪倒倒,哭道:“我喝多了你才让我留下来!” 褚青抢下酒瓶,放在桌子上,一回身,就被她更加死死的抱住。 周公子搂着他的脖子,热烈而生涩的吻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然后紧紧贴在他的鼻子上,哭道:“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歡我?” 外面雪亮的雨色透過窗栏照在他们脸上,形成分明的光影,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天花板吊着那個150瓦铮亮的大灯泡在俩人头顶晃荡。 王玉转過机位,换到俩人的另一边。 周公子泪水湿了脸,不停的吻着他,试着伸出舌头又缩了回去,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褚青露出正面,仍然是木讷的表情,那对眼睛却已经被她的炽热融化了。 他惶恐這個女孩子对自己的爱情,他又迷茫自己对她的爱情…… “好!”楼烨喊停。 周公子仍然紧紧抱着他,仍然哭的撕心裂肺。 褚青也抱着她,他是第一次拍吻戏,沒有想象中的激动,异常的平静。過了一会,听哭声愈小,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推开。 周公子抽抽搭搭的,看大家都在瞅着,脸一红,不自然的转移注意力:“导演,我演的怎么样?” 楼烨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周你就是天生的演员!” 說完又对褚青补了一句:“青子,你也一样。” 褚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