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杀青 作者:未知 京城,夜。 黄颖推着自行车进了小院,轻手轻脚的关了门。 主房裡灯光通亮,传来电视机裡的声音和一家三口的說笑声。 黄颖羡慕的看了一眼,摇摇头,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還沒吃晚饭,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吃。或者說从褚青走的那天起,她就這样患得患失。 這屋子比原来的那個好太多了,干净不說,光是那早上直直照进卧房裡的阳光,就会让她情不自禁的想赖会儿床。 关了门,主房的声音被隔断了不少,只剩一丝不知是风声還是人声什么的从缝隙裡透进来。 黄颖洗了把脸,用毛巾使劲搓了搓,紧绷了一天的皮肤渐渐松弛下来,感觉一阵轻快。她坐在梳妆台前,轻轻的往脸上拍着雪花膏,直到拍得匀称了。 然后,就坐在那裡看着镜子发呆。 她的头发乌亮,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炫彩。 黄颖摸了摸头发,她以前喜歡戴個小发夹,不過不知道哪一天,褚青随口說了句光溜溜的头发更好看,她就再沒戴過。 也许褚青哥早不记得說過了吧。 镜子裡的女孩子正是花开的年纪,全身上下都波动着一股青春的美丽。自己都20岁了,在老家,早就嫁人了。 黄颖的眼光闪动,似能溢出水来。 想到家裡,她暗暗叹了口气,随后拉开抽屉,摸出個小本子开始记账。 厚厚的一本已经用了大半,上面一條條一款款的收支写的极为详细。 上個月挣了八百,寄回家四百,自己花了一百二十三,剩下二百七十七。 這個月让她很惊喜的,工厂的效益愈发的好,才過半就已经挣了五百多,估摸着月底能破纪录的拿到一千块。這月又沒啥花销,自己省着点,至少還能留下四百。 這個数字让黄颖的心情大好,两只笑眼弯了起来,像被春风暖折了腰的柳叶。 当然還有件事让她的心情更好,已经過去一個半月了,褚青哥說過最多俩月就会回来。 她用铅笔在挂历上画了一圈又一圈。 “咚咚咚!” “小颖!呀门沒锁,我进来啦!” 就在她乱想时,有人在门外說话,话音未落,一個比她稍大几岁的姑娘已经跑了进来。 這是程老头的女儿程颖,大学毕业已经工作了,性子活泼,待人也好,对黄颖一见如故。老說俩人名字裡都有個颖字,一定是上辈子的姐妹。 黄颖也喜歡這個叽叽喳喳的姐姐,俩人认识沒多久,但感情已经非常好。 “呀!你咋进来了?” 黄颖被她风风火火的吓了一跳,嗔道。 “咋了?你有啥秘密不想让我看啊?” 程颖才不管她娇嗔,一屁股坐在床上,沒等对方說话,又道:“你写啥呢?日记啊?我看看!” 一把抢過那個小本,扫了一眼,道:“账本啊!” 又翻了翻,惊讶道:“哎呀小颖,你這日子過的太细了!哎你這买卷卫生纸也记啊,你不累啊!” 黄颖白了她一眼,抢過账本,道:“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别說风凉话!” 程颖知道她的家庭情况,說起這方面的事都点到为止,并不刺激到她的自尊心,笑道:“你开口闭口汉子汉子的,难不成想汉子了?” 用手敲了敲额头,浮夸的道:“啊我想起来了,你那個情哥哥就要回来了,怎么,這就按耐不住了?” 黄颖脸一红,道:“什么情哥哥,是褚青哥。” “哎呀,情哥哥,青哥哥,還不都一样!” 她进门就巴拉巴拉的沒停嘴,黄颖說不過她,只好问道:“你跑我這来干啥?” “哦,我叫你過来吃饭,我妈今天做了几道硬菜。”程颖道。 “我吃過饭了,就不去了,替我谢谢阿姨。” 程老头的老伴儿是個图书管理员,也退休了,烧的一手好菜,见小姑娘自己出来闯荡怪可怜见的,经常叫她過去一起吃饭。 去了两次,黄颖也不好意思总吃人家的,就推了几次,這次又找借口。 “得了吧!前两回我那是沒爱說你,還当我真信啊!走走走!别墨迹了!” 看她還坐着不动,程颖竖起眉毛,道:“嘿你還来劲了是吧!” 两只手猛然伸到她腋下,就开始一顿挠痒。 “哎呀哎呀!别闹,别闹了……我去!我去……” 黄颖受不住痒,只得跟她到了主屋。 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气扑鼻。 “小颖来来来,坐這!” 老太太热情招呼道,把她按在了椅子上。 “之前叫你你都不来,今儿老程的学生给送了几只螃蟹,新鲜的很,我說一定得叫你過来尝尝!” 程颖的性格显然是随她妈妈,程老头虽然也开朗,但又有点蔫坏蔫坏的那种,跟母女俩大气的风格還不一样。 “就是啊小颖,小小年纪心事别太重,你在我這住着,多口人吃饭都热闹,千万别客气!何况還有褚青那小子呢,要是知道我慢待你,回来下棋都不让着我了!” 程老头把烟斗搁茶几上,慢悠悠的坐在桌前。敢情他也知道一直是褚青在让他,說起来一点都不脸红。 “你還好意思說?来吃個螃蟹!”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给黄颖递了只肥蟹,道:“对了,那小子快回来了吧。” “嗯,說是最多俩月就能拍完。”黄颖道。 老太太道:“這小子也能耐啊,居然都拍电影了。小颖啊,你可得栓住他!這男人啊,世面一见的多了,心思就大了,心思一大,原来在身边的那些人就瞧不上眼了!” 她這么一說,黄颖却当了真,喏喏道:“褚青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那小子也不是這样的人,挺靠谱!”程老头在旁帮衬道。 “你知道個屁!我跟你說小颖,咱先不提男人女人,就說俩好朋友,本来俩人在一個地方呆着都好好的。可后来呢,一個走南闯北见世面,自己创出一番事业。一個還窝在老家,种地养猪生娃。你就說這俩人,還能搁到一块儿么?不能了!为啥?因为有了差距了,這人和人一有差距,沟通就难了,话都說不到一起去!” 老太太說了一堆,夹了口菜嚼着,继续道:“你别看那小子,现在就拍了一部不着四六的电影,以后說不准就大发了,成明星了。你可别怪阿姨多嘴啊,真要到那会,你俩可就成不了了!” 程颖接话道:“哎呀妈!人家来吃顿饭,你唠唠叨叨說這些干啥?烦不烦人!” “你妈這回說的還是挺有道理的。”程老头支持了下,道:“小颖,這种情况确实很常见,俩人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文化层次拉得越来越大,沒有共同语言了,结果分了。所以你真得好好考虑考虑,而且你還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工厂做衣服吧?” “可我啥也不会啊!” 黄颖被他俩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低道。 “不会学啊!你人又不笨,想学点东西太行了!但你得先想好自己要干什么,這是最重要的……”程老头道。 “哎呦行了行了!你俩是找人家吃饭,還是找人家上课呢!别說了啊,吃饭吃饭!” 程颖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了父母還想继续的思想教育。 黄颖心情忽然就变得很低落,香喷喷的螃蟹吃到嘴裡也不知道是啥滋味。 ………… 表演是件很玄妙的事情。 一個人的表演是表演,两個人的表演有时却是生活,一群人的表演甚至是人生。 褚青自开机以来表现的一直不错,经常被老贾夸赞,而就当他为自己的小演技沾沾自喜时,左文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世间的事就是如此,一切的矛盾和进步都来自于对比。 左文璐虽然還是個师范大学表演系学生,做演员的天赋却比褚青要强得多。 褚青跟她对戏,从一开始的新鲜,到后来的惊诧,直到现在的不安。 她陪着小武在那條黑黢黢的楼梯口游荡,說话的时候,眼睛玩世不恭的瞄着小武,舌头還在嘴裡打了個卷。 她在住处门口接水的时候,沒水。左文璐忽然对着水龙头咂了两口,水還真出来了,這個动作是剧本上沒有的。 然后,她就站在水龙头边上等水壶接满,這时候,她望着天空,轻轻摇晃着身体…… 那种惆怅,让站在摄影机旁边围观的褚青目瞪口呆,只觉得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全身的皮肤都在阵阵发麻。 這是完全自然状态下的,绝不是表演的部分。她這种松弛的状态,直接把褚青轰成渣渣。以至于后来他都有点害怕跟左文璐对戏,還是贾璋柯开导之后才平和了心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這种压力激发,褚青之后的表演居然也提高了一個层次,能跟得上左文璐的节奏,偶尔還能超過。 贾璋柯对左文璐的心态则很矛盾,一方面惊叹她的天赋,一方面又因为之前的不愉快而心有余悸,以后可能再不会找她拍戏了。 歷史中也是這样,左文璐這個本来很有潜力的女演员,就因为在拍這戏时消耗口碑,后来只能在脑残剧裡接些脑残角色混日子。 “坐吧!” 左文璐裹着被子,靠墙横坐在床上。 褚青露出一個很轻微的羞涩笑容,也坐上了床。 他的腿长,床又短,褚青很不舒服,就想往上窜窜,结果手沒扶稳,身子一栽歪。 左文璐很自然的“哎哟”了一声,伸手扶了一下,才接着說台词: “你喜歡听我唱歌嗎?” “喜歡啊!” “其实我也挺喜歡唱歌的,你知道么?挺多人說我长得像明星,其实我自己最清楚,我這辈子也当不上明星……” “你唱首歌吧!” “你想听什么?” “你喜歡啥啊?” “王靖雯的歌。” “行啊!” “那我唱了,不许笑我!” 這是個很长很长的长镜头,背景是黄绿黄绿的墙,唯一的光亮是从窗子透进来,褚青和左文璐肩并肩坐在床上,自始自终伴随着外面街道上的各种噪音。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着脸……” 左文璐唱着歌,褚青安静的听。 一個是歌厅小姐,一個是小偷。 他手裡夹着烟,袅袅缭绕,遮了脸。 她唱着唱着,忽然就哭了。 不知不觉,褚青在汾阳已经呆了一個月二十三天。 全片只剩下最后一個故事沒有拍,《小武》很明显的分成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讲和小勇友情的失去,第二部分說和胡梅梅爱情的破灭,第三部分则是和家人亲情的消散。 小武在农村的家,贾璋柯选在了离县城不远一個靠山的村子裡,山坡上全是窑洞。 一帮人刚进村,天就下起了大雨,路况很糟,剧组的车被堵在了村口。 进村只有一條土路,已经泥泞不堪,一侧靠着山壁,一侧就是深深的山沟子。 顾正一個人下车,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小路摸进村,就为了告诉乡亲们,今天剧组不来了。回去的时候在路上碰着了贾璋柯,說以为他摔进山沟了,就来迎迎。 俩人在土路上大喊大叫,褚青坐在车裡都听得清楚。 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猛地跳下车子,跑過去跟他们一起大喊大叫。 然后,余力威和王红伟也加入进来。 雨下的特大,全身上下浇得透透的,五個人跟疯子一样在泥裡又蹦又喊。 那天贾璋柯难得地第二次宣布全体休息,两次休息都是因为下雨。 晚上還有场对韩国的足球赛,全组的爷们儿一人拎瓶酒围在一個破电视机前面看。 又特么输了! 五天后,《小武》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