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关东之鬼,火候到了
這天底下的事,你不看,他就沒了。
看看也无妨!
宫二第一次进堂子,虽然好奇,但還是恪守着规矩,目不斜视,跟在宫宝森身后,有着几分大家风范。
因为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宫家二小姐了。
按照宫宝森所說的,从今以后,她的唯一身份只能是万寿帝君庙的坤道,或许,還要用一生去侍奉。
人生就是這样,得到了一些东西,也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家国天下,宫宝森有着自己的规矩,至此,他不再說婚嫁、不再說传承,宫家的东西虽然金贵,但在神灵面前,那不過是掉落在地上的一粒灰尘。
但万幸,這位万寿帝君并非无欲无求,游戏红尘也好,教化众生也罢,偶尔降临在女儿的身上,他還是能看出一点人性!
金楼有三层。
不似北方建筑那般粗犷大气,南方人多追求细节上的精致,要求面面俱到。
妆要画得一丝不苟,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连衣服上有個褶都要捋顺,连灯饰家具的摆放、大堂楼梯的摆置,都很有說法。
红漆上不能染一颗尘,地上不能有头发丝……
规矩繁琐,金楼做到了极致。
传闻堂子裡的每一盏灯都不一样,窗户上的花纹每一扇都不一样,每個女人的妆也不一样。
三楼密室,宫二一阵恍惚,随之好奇地打量起来。
上了女身,对嘉靖来說很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感觉。
金楼名副其实,当真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沒有熄灯的說法,也沒有关门的說法,来了客,进去就行。
在金楼外,你根本听不到女人为了赚钱揽客的吆喝,只有笑声,曲声,歌声。
几秒钟后,宫宝森猛然一惊,转身看向女儿,随之抱拳施礼。
嘉靖微微颔首,用银铃般的嗓音道:“你做你的事,就当我不存在。”
“是,帝君!”
宫宝森南下佛山是有很大目的的,年初便决定好了。
沒多久,广东成名的拳师、民国的要员,齐聚金楼。
宫宝森端坐在主位上,大马金刀;身旁,一水的显赫中年;他身后则站着大徒弟马三,一脸深沉;而嘉靖寻了個好位置,一副看客的模样,
瞥了一眼附身的帝君,再望向金楼裡的一众江湖人和喜好看热闹的旗袍姑子,宫宝森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
顿时,场面为之一肃。
他這才拿起折扇敲着掌心,开口道:
“我這辈子啊……只成了三件事。合并了形意门和八卦门,接了我大师兄的班,主事中华武士会,联合了通背、炮锤、太极、燕青等十几個门派加入,最后是撮成了北方拳师南下传艺。”
“民十八年,两广国术馆成立,五虎下江南,就是我和李任潮先生在這座金楼谈定的……”
“我是老了,新人要出头。”
“我的引退仪式在北边办過一次,今次蒙精武会的邀請在這裡再办一次,是想给南方的老哥们老同志做個告别。”
“在东北和我搭手的是我的大徒弟——马三,我的班他接了。”
马三穿着紫缎长袍,外套黑色马褂,個子不高,人精瘦,眼神和刀子一样,抬手朝着左右拱了拱。
“诸位可是得照应着他。”
“本来我還想办最后一件事,就是把南拳北传,可惜……”
宫宝森迟疑了一下,沒继续說下去,转而道:“在這裡的引退仪式上,跟我搭手的,我想是位南方的拳手。”
“当然得大家认可才行啊!”
“挑一個吧!”
宫家无败绩,這名搭手的拳师,不管输赢,都算是成名了。
宫宝森不在意這些虚名,甚至准备为這名拳师造势,可马三却是必须出头。
“入庙拜佛,得先进山门。要见真佛,得先過我马三。”
嘉靖离开金楼的时候,裡面已经打了起来。
马车上,嘉靖坐在主位上,宫宝森陪坐一边,驾车的是老姜,一個旧时代的刽子手,养了一只猴子。
此时,這只猴子哆嗦着缩在老姜的怀裡,双爪捂着眼,连叫声都不敢发出。
“你是有慧根的……”
嘉靖终于开口:“她不如你。”
宫二不如宫宝森远甚,从旧时代走過来的国术宗师,又有哪一個简单。
得嘉靖日日指点,宫二也不過是在内力上入了门,而宫宝森随便学学,便有了自己的感悟。
那铁掌,融入八卦六十四手之中,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什么是宗师?這便是宗师。
“一代宗师”的世界,本以为只能拿到近现代的科技,实现大明的工业化改革,這次“請神上身”,嘉靖却是感觉应该好好挖掘挖掘。
大明不仅要实现工业化,更要实现高武化啊!
“我老了……”
宫宝森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的时代已经過去了!新世界已经沒有能载他们的船了……
“那是你還未真正领悟国术的奥秘,打破虚空见神不坏、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术的路其实也能走通。”
“宫二”闭目道:“带我去见见這些宗师吧!我的功夫,当传大千世界……”
立刻,宫宝森的眼睛中绽放出光彩:“是!帝君!”
佛山一條阴暗的小街,一位花白了头发的老头正坐在炉灶前熬汤。
肉的香气在夜色裡弥漫,嘉靖抽了抽小巧的鼻尖,她有点饿了。
宫宝森撩起长袍便跪在了老人面前,眼眶中氤氲出泪气:“师哥,宝森来看你来了。”
“关东之鬼”丁连山,立刻起身扶住宫宝森的双臂:“东北那么大,都容不下你。非要来佛山,起来!”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能回去嗎?现在的东北,是倭人的天下。在太阳旗下,能容下我這只鬼?”
丁连山微微摇头,语气透着寒气,顺手拿起小巧的汤匙,从铁锅中挑起汤,送入嘴裡:“還不是时候。”
“這么炖汤,是很耗神的。”
“這不是炖汤,是蛇羹。”
“蛇羹是冬天的菜。”
“是几十年的菜了。”
“是几十年了,1905年乙巳年,是蛇年。你是那一年离开东北的。”
“做羹,要讲究火候。火候不到,众口难调,火候過了,事情就焦。做人也是這样,回去吧!”
宫宝森把住丁连山的双臂,用力点头道:“师哥,火候到了。”
就在师兄弟二人以蛇羹喻天下时,“宫二”踱着步子走了进来,取過海碗,舀起蛇羹便品尝了起来。
丁连山疑惑地望着宫宝森,這個侄女,他是认识的。
“帝君,這是我师兄,丁连山,论功夫,我不如他,论悟性,我也不如他。”
“师兄,你侄女入了道,請来了神灵。万寿帝君!”
“……”
丁连山望着宫宝森,一副你将我当傻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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