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诉求(1) 作者:未知 清凉殿中,天子早已经醒来,甚至已经在宫阙的花园裡,打完了一圈太极,安静的坐在阁楼中,小口小口的喝着刚刚煮好的粟米粥。 “陛下……”谒者令郭穰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旁,禀报道:“鹰杨将军已经到了……” “請将军去偏殿稍候!”天子轻声道:“朕马上就過去!” “诺!”郭穰立刻躬身,他想了想,大着胆子,道:“陛下,奴婢听說,方才鹰杨将军在上朝之时,与丞相偶遇,就河西之事,聊了片刻……” “嗯?”天子抬起头,看向郭穰,道:“這与汝何干?” 郭穰立刻就被吓得魂不附体,马上就跪下来,拜道:“奴婢胡言乱语,還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天子摇头道:“汝這奴才,以后不要再在朕面前嚼舌头根子了!” “丞相也好,鹰杨将军也罢,皆非尔等家奴可以议论的!” 作为君王,天子素来捏的清楚。 他的内心,更是无比敏感。 中下层甚至九卿之间的事情,别人打小报告,塞黑料,都很正常。 然而,三公和大将,却是无比敏感。 当年张汤的事情,就让他明白,事涉三公,无论如何,都不该偏听偏信。 否则,這朝堂就将永无宁日! 况且,他也不是瞎子聋子。 就发生在未央宫裡的事情,他還能不知道? 若是這样,那他這個君王也未免太過无能了。 郭穰却是被吓得冷汗淋漓,头也不敢抬,只好磕头道:“奴婢明白了!” “下去吧!”天子挥手道。 “谢陛下!”郭穰长出一口气,惦着脚如蒙大赦一般的退下。 天子望着郭穰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连家奴都有二心,何况大臣乎?” 這宫裡面的宦官贵人们,从来沒有给他省心過。 其中势力纠缠,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若非他這半年来加强了对宫廷的监管,更授权给王莽,扩大了缇骑的数量。 恐怕也很容易被人带了节奏,陷入疑神疑鬼之中。 纵然如此,朝堂内外与宫廷上下,也依然是云山雾绕,就像那郭穰,天子就无法判断,這個谒者令究竟是丞相刘屈氂的人還是张子重的人? 仰或者,两者皆不是,而是第三者的棋子? 不過,无所谓了! 他站起身来,吩咐道:“给朕准备更衣吧!” 君王并不需要知道一切,只需要掌握一切,特别是掌握好节奏。 令节奏操纵于自己手裡,而不是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如此便可以始终将权力和朝臣,玩弄于鼓掌之间,让他们随着自己的指挥棒起舞。 就像這一次,天子就知道,他并不需要知道对错。 只需要知道,力挺张子重就是了。 因为,他只需要作出样子,就可以刺激李广利,从而使得前线的李广利发挥出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 到时候,再顺手将李广利提上来。 如此,朝堂和军方,就会形成两個彼此竞争的团队。 而這两個集团,都必须依赖他這個天子,且必须千方百计,想方设法的为他的宏图大业添砖加瓦,发光发热,做牛做马。 這就够了! 当然,若李广利在這样的刺激下,都還给不出满意的成绩单。 那么,其的失势与坠落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到时候可能需要重新调整计划,在朝中制造一個可以牵制鹰杨将军的派系而已。 這些手段,对于這位已经坐了四十七年御座的君王而言,已经简单的和小孩子的蒙学功课一样,闭着眼睛都能熟练操作。 ……………………………… 张越率着众将,直入宣室殿前的兰台。 在這裡,张安世已经等候许久了。 “下官拜见将军!”张安世老远看到张越,立刻就带着属官们迎了上来,拱手行礼:“将军安好!” “兄长言重了!”张越当然不敢受他這個礼,立刻就避让到一边,稽首道:“小弟岂敢令兄长如此重礼?” 张安世闻言,心中稍稍一安。 虽然上次遣家臣去拜访這位小兄弟,也得到了不错的回复。 然而,這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知道他是真话還是忽悠人的? 张安世可不敢真的当真! 哪怕是现在,他内心也有着狐疑与不确定。 毕竟,這個曾经的小兄弟,如今已是鹰杨将军英候,位比骠骑,次三公,帝国最高大将,最年轻的大将,同时身上還带着无数光环。 不客气的說,现在的這個小兄弟,已经成长为需要张安世仰望的存在。 沒办法,大汉帝国军功最高! 有军功就是可以酷炫狂霸拽! 与之相比,他這個尚书令,看似清贵,实则不過是一個打杂的。 吓唬一下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在一位正牌大将面前,不過是小人物! 只需要看看其身后的那些骄兵悍将,张安世就已经有些b数了。 人家的部将,估计都能与他平起平坐了! 张越看着张安世的神色,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于是,他上前一笑,道:“兄长不請小弟进去坐坐嗎?” 张安世闻言,连忙笑道:“贤弟請!” 既然对方主动重新续上旧日的交情,且依旧以‘弟’自居,张安世当然是乐得如此。 便将张越一行,請入了兰台的尚书署的偏殿,命人奉来茶水点心。 张越则与张安世,寒暄起来。 重提旧日的许多往事,特别是主动提起当初张安世将他的阁楼让给张越的這一段交情。 于是,气氛瞬间温馨起来,张安世也不再拘谨,与张越谈笑风生,甚至主动說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可惜,无论是张越,還是张安世,心裡面都明白。 现在的气氛再怎么温馨,也改变不了两人关系再也回不到過去的事实! 作为鹰杨将军,张越身系麾下部将及其家庭数万人的希望与期待,此外,還有整個公羊学派与新丰、临潼、万年等县十几万百姓的希望。 在将来,還将承载更多人的希望与期盼。 数十万人压在肩膀,他们的身家前途和生死未来,重若千钧。 仅仅是這重量,便由不得张越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张安世也是一般。 他不可能也做不到,从从前的大哥,转变成腿毛的变化。 他有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有着自己的目标和责任。 不過…… 這并不妨碍,两人在现在与未来的合作。 寒暄過后,张安世主动說道:“愚兄闻說,贤弟此番凯旋归来,光是黄金便上缴了数万金之多!真是可喜可贺啊!” 张越微微一笑,道:“全赖陛下洪福,祖宗保佑!” 张安世一笑,接着问道:“贤弟今日来此,想必是来上报有功将士名单的吧?” “然也!”张越浅笑着点头:“還要有劳兄长费心!” “不敢……”张安世问道:“贤弟此番,欲上报多少位封君?多少位两千石?” 汉家军功勋爵制度,虽然经過百年崩坏,如今其中下层已经不怎么值钱了。 但顶层的高爵位,特别是无法用五铢钱购买或者通過大量购买民爵来进爵的爵位,依然拥有着堪比過去的地位与特权。 以至于五大夫以上,民间称为‘吏爵’。 换而言之,只有拥有五大夫以上的爵位的人,才配称为汉臣。 具体到国家层面,显而易见,左庶长以上的才算人物。 因为,爵位到了左庶长,就可以拥有食邑和封号了,俗称封君,成为真正的统治阶级,将门之家! 而左庶长以下,不配拥有姓名! 不過路人甲乙丙丁,也不需要放到台面上来讨论。 他们的地位和待遇落实,也不需要张越亲自出手,只需要交给部将去处置就好了。 而张安世提起這個话题,显而易见的,是想试探张越的目标。 张越听着,呵呵的笑了起来。 上一次,李广利伐大宛归来,一口气向朝堂奏报了七十多位封君备选和两百多名两千石备选。 并最终将其中的大半落实,使得贰师将军一系,得以在之后十余年,始终牢牢把控着国家的重要部门,支撑起了其后的天山会战、余吾水会战等一系列超级战役。 张越自然也是要对标,并且在气势上不能输给李广利集团。 所以,沉吟片刻,张越笑着道:“吾本军法、战前约束以及历代天子及陛下有关军功赏爵之规定……” “吾欲向朝堂上报包括校尉李先登一百一十五位封君备选,并請求将其中三十五人拜为关内侯,并提名三百余位两千石备选……” 說着,张越便让人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张安世面前,道:“此乃所举有功将士名单及其功勋记录過往……” 张安世听着张越的话,再看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本厚的都快有差不多两寸的册子,吓了一大跳。 “贤弟……”张安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這会不会有些太過惊世骇俗了啊?” 一口气提名這么多封君、两千石? 這是要将朝堂上下清洗一次嗎? 真要落实下去,别的不說,恐怕不止贰师将军李广利,整個长安九卿的实权部门都要易主! 這得得罪多少人啊! 在张安世看来,這已经不是嘲讽了,而是开地圖炮! 特别是那三十五位关内侯的提名,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上一次,一次提名這么多关内侯人选的时候,還得追溯到漠北决战后的时候。 张越却是挺直了腰杆,直面着张安世的眼睛,寸步不让的道:“還請兄长理解,這已经是小弟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兄长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军功记录,军功不会說谎!” 张安世听完,将信将疑的打开自己面前的册子。 然后,他的嘴就从始至终都沒有合拢過。 因为這上面记录的军功,简直就是bug! 许多被提名关内侯的人,以张安世看来,完全有资格封列侯了! 至于那些左庶长什么的,也全部是亮瞎了眼的军功记录! 斩将夺旗、先登先入,比比皆是。 至于擒王、破阵者,更是多如牛毛。 匈奴的部族王、宗种、大纛,仿佛不要钱一般。 若仅仅是這样,张安世可能還能找到话說,但問題是…… 册子上记录的缴获,让他无话可說。 动辄缴获牛羊数万、捕其人民xx的记录,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得其大宛马、乌孙马xx匹’‘获其王庭藏金’‘得珠玉xx’。 一连串的记录,让张安世几乎失声。 虽然,长安早有传闻,這次张蚩尤缴获之丰,媲美元鼎中大将军与骠骑将军的缴获。 但,当這些数据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张安世還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努力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然后看向张越,问道:“贤弟此番出征,所费之资几何?” 张越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回头问了一下身后的司马玄、续相如,才对张安世道:“不瞒兄长,吾此番奉命出使时,陛下拨给军费两千万,至于雁门,从其豪强不法抄沒贼赃之中,以三千万为费……再算上飞狐军所费,大约是一万万左右,其中,粮草军械占其大半……” “就這么点?”张安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九不离十了……”张越笑着道。 张安世整個人都傻掉了。 一万万钱的总费用,就能支撑起一场数万大军的万裡远征,战而胜之?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已经不够用了! 原本在长安的舆论裡,很多人都认为,這次远征张子重至少也将大半個并州打空了。 哪成想,人家根本沒有花什么钱,更沒有用什么资源。 唯一的额外支出,不過是征调飞狐军出塞的花费。 但其所得,却是数十倍甚至百倍于开支! 這已经不是奇迹了,而是神话! 错非张安世知道,张越从不撒谎,而且他既然敢這么說,就一定有证据。 换而言之,人家提出的這些要求,真的不是难为人。 真的是和他說的一般,已经非常克制,做出了极大让步了。 若是這样,朝堂還不答应,還不许可。 這传出去,天下英雄谁不寒心? 日后军中将校,谁還肯卖命? 但問題是…… 一时之间,去那裡找這么多位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