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朋自远方来(2) 作者:未知 马车缓缓的驶进甲亭的村舍,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一路蜿蜒向前。 房舍内外,阵阵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說乎……”這是在背论语的。 “楚庄王杀陈夏征舒,《春秋》贬其文,不予专讨也;灵王杀齐庆封,而直称楚子,何也?……”這是在读诵《春秋繁露》。 “关关雉鸠,在河之州……”這是在读《诗经》。 …………………… 整個甲亭,几乎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 吕温听着,怪异无比。 這一两户人家,有人读书,說得過去。 但家家户户皆诵读诗书?這是什么鬼? 难不成夫子所预言的天下大同,首先在甲亭实现了? 不对啊! 更不合理啊! 作为士人,吕温太清楚,一個普通家庭想培养一個读书人,有多难了! 基本上,天下百分之九十的家庭,沒有那個能力培养一個识字的读书人。 带着疑惑,吕温停下马车,然后对车中的年轻人欠身道:“公子,吾去问问路……” 年轻人现在兴奋的很,闻言也跳下马车,道:“吕生,你我一道去吧……” 他自幼受乃父影响,很喜歡并且亲近文人。 如今,在這甲亭居然听到了如此多家庭都传来了读书声,自然高兴的很。 一個有如此文学之士的村庄,意味着他能接触到很多年轻文士。 两人一同走到一间竹屋前,轻轻敲门,不多时就有着一個年轻文士前来开门。 见了明显儒生打扮的吕温和年轻人,他先是一楞,随即笑道:“二位也是来甲亭向张生求取经书的?” “嗯?”吕温一楞:“尊驾非是甲亭人?” “然也……吾……霸陵封邑杨训……”文士稽首作揖。 “太学吕子惠……”吕温连忙回礼,子惠正是他的表字,乃他父亲的师兄,已故的公羊学大师吾丘寿王所赐,取自《诗经》: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年轻人也回礼笑道:“太学生王进……”只不過,他在說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明显想了一会,但杨训却沒有心思注意這個了。 他被吕温与‘王进’的身份吓倒了。 太学生?! 他连忙稽首而拜:“见過两位明公!” 国家的太学生,那可是将来的封疆两千石大吏! 至不济,也是州郡主薄、都邮。 不止如此,每一位太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位当世鸿儒,天下敬仰的名士。 “两位明公可是来探访张生的?”杨训在吕温和王进面前,有些拘谨,也有些战战兢兢。 “嗯……未知张世兄家宅何方?”吕温拱手问道。 “便在前方一百步外,门口有许多竹棚之处……”杨训答道。 “对了,杨兄……”吕温忽然问道:“君既非這甲亭之人,何以能住甲亭之宅?且吾此来,听到几乎整個甲亭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這究竟是何情况?” “不敢瞒明公……”杨训闻言,笑着道:“我等皆是借宿于甲亭民宅的士子……” “嗯?” 杨训于是为两人介绍起了這甲亭如今的情况。 吕温与王进听完对方的介绍,有些神色古怪,面面相觑。 按杨训所言,甲亭之中,像现在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两三天了。 来此借阅藏书抄录的士子,皆是被那位至今沒有露面的张子重安排住在這些甲亭民宅之中。 每日给付亭长百姓借宿费用十钱。 除此之外,每日起居伙食,也都要付给百姓钱财。 按照各自财力,想吃好的,就多给钱,手头拮据的,也能吃到热乎乎的饭食。 百姓们得了利,非常开心。 士子们能够有一個安静、舒适而且平和的抄录书简之所,也非常开心。 如是实在支付不起借宿和伙食费用的,也沒有关系,有多個選擇可以抉择。 其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這甲亭的地坪或者村中搭一個竹棚就可以了。 只是晚上有点惨,要被蚊虫咬成包。 其二,则是担任村中孩子的蒙师,教他们习字、写字。 据杨训所言,如今亭裡已经有七八個义务免費教孩子启蒙读书的士子了。 基本上,整個亭中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聚集在一起,分成几组,由這些授课教导。 让吕温和王进震惊的不是這些事情。 而是這些事情表面下隐藏的东西。 谁不知道,文人士大夫,自古就是自由散漫的呢? 想让這些人听话? 很难! 甚至可以說,难于上青天。 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或许,让一個文人听话简单,但让這百多個甚至更多的士子,乖乖听令,服从安排,還心甘情愿的去给亭裡百姓的孩子启蒙,教他们识字。 這就…… 至少,吕温知道,這是极难的。 尤其這张生之前并无什么名望,在地方上也缺乏足够的声望。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吕温在心裡想着。 但有一個事情可以确定——這张生一定慑服了所有来到甲亭的士子。 错非如此,這甲亭怎么会如此有序?如此井然? 你得知道,当世的文人士大夫,一旦凑堆在一起,不是喝酒便是辩论。 酒喝多了,难免起冲突,甚至当场拔剑而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辩论就更可怕了。 被人架到墙脚,怒羞成怒,当场决斗,乃是当世常有之事。 但从那杨训的话裡面,却从未提過,這甲亭曾经发生以上两种事情。 似乎,从一开始,此地的秩序便相当安定。 王进却是高兴的很。 這甲亭的事情,可比他在家裡有趣多了。 恰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张生开讲啦……” 哗啦啦的一声,家家户户的门户都打开了。 数十名士子,手忙脚乱的拿着书简争先恐后的出门,杨训甚至都顾不得与吕温交谈了,他捧起自己的书就疾步而走,一边走還一边道:“两位,吾得赶紧去抢個位子,若去得晚了,就沒有好位子,不好对张生当面請益拉……” “嗯?”吕温愣住了。 张子重要开讲? 嗯,他能写出春秋二十八义,确实有這個资格开讲。 只是……你们跑的這么快,這么积极,這张子重的讲课,真的那么重要?那么有趣?那么让你们重视嗎? 吕温记得很清楚,便是他父亲当年在家乡开讲之日,地方士子,恐怕也沒有眼前這些士子积极吧? 恐怕也就唯有当年董子在世之日,在茂陵开讲之时,那些前去旁听的士子,能有這样的态度和這样热忱的急迫心理了…… 可是,那张子重今年才几岁? 恐怕,不足二十? 难道……他又写出了什么可以比肩春秋二十八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