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辽王 作者:未知 一般情况下,谁的获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高。 以张居正的实力,不過是排名第五的阁老,就算干掉了唐毅,也捞不着他上位,更何况唐毅是那么好对付的嗎? 即便是张居正有些动作,也不会掀起這么大的波澜。 显然,是有人想要借着辽王的事情,借着自己的手,铲除张居正,太岳同学這么招恨嗎?還真别說,他推行的清丈田亩,紧接着到来的官绅一体纳粮,已经撼动了大多数豪绅官僚,世家大族的根基,明刀暗箭,多如牛毛。所幸,张居正的背后,還站着唐毅,站着庞大的唐党,正是唐毅在背后保驾护航,张居正才能在前面冲锋陷阵,所向睥睨。 两個人合则两利,斗则两输。 唐毅迅速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整個大局就了然于胸了。 世家官绅无力正面抗衡朝廷的国策,只能通過宗藩的事情,来搅乱一池浑水,引诱内阁大乱,引诱宗藩和内阁之间冲突,来缓解他们的处境。 此前那么多宗室子弟跑到京城来闹,還砸了礼部,打了阁老。唐毅最初只以为是宗室癫狂,不自量力。 可是此时看来,沒准是有人在背后怂恿。 說是皇天贵胄,宗亲子弟,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是下棋的人,从头到尾,都被各方利用,說起来也真够可怜的。 唐毅很愤怒,一直以来,他都以最大的boss自居,沒有想到,這一次竟然有人潜藏背后,把他都给算计进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沒有多少事情是巧合的,這段時間以来,环环相扣,算计深沉。能有如此功力的,整個大明也沒有几個人。 首先让唐毅怀疑的就是徐阶,老家伙虽然被打掉了九成功力,可是他毕竟是徐党的领袖,在东南士绅中间,有着极强大的号召力,他垂死反扑,的确可能做到這一步。 只是唐毅又想到了山西的代王,他和辽王一起造反,也徐阶的实力,哪怕全盛的时候,也伸不到九边,代王造反,是凑巧了,還是另有其人? 能在九边折腾事情的,除了自己之外,也就是晋党! 要說是晋党做的? 可是他们为何怂恿代王造反啊?那可是他们的老巢,一旦弄出什么事情,沒准火就烧到了他们的身上。 更何况自己之前還去找了杨博,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自己可是抛了那么大的一块肥肉啊! 老家伙還不满意,要想吃得更多,還是准备把自己掀翻,他们要掌控内阁? 唐毅想来想去,沒有头绪。 除了徐阶和杨博之外,還能搅凤搅雨的也就是两淮的盐商,张家涉足食盐,是抢了不少人的饭碗的,盐商出于怨恨,算计张居正,也是可能的——等等,還有一种可能,就是唐党内部! 正所谓灯下黑,自己這些年,苦心经验,实力深不可测,但是唐党上下,就是铁板一块嗎? 显然做不到,特别是自己任首辅以来,广用各方人才,虽然给唐党不少的甜头儿,可有些人难保不会想得到的更多。 张居正执掌财权,那是多大的一块肥肉,谁不能吞下去?会不会有人背着自己,在暗中下手…… 說是两個时辰,等唐毅再度出现在会议室,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三位阁老還都正襟危坐,沒有一個动弹的。 唐毅连忙抱拳,“失礼了,還請大家原谅。” 赵贞吉黑着脸道:“元辅做事谨慎,多等一会儿无所谓,可是眼下湖广已经乱了,巡抚被囚禁,按察使,布政使参议,提学,巡按,和张居正都不是一個调子,要是不即刻派人過去,只怕湖广要大乱啊!” 高拱脸色很黑,所有迹象,都对张居正不利,高拱也沒法保护他,赵贞吉又摆出了一副不肯罢休的架势,真的让老夫子南下,只怕张居正开创的局面,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元辅,這样吧,让老夫南下,我去清查湖广的事情。” “不必!”唐毅摆手阻拦。 高拱心头一颤,惊问道:“元辅,那您准备派谁去?” “谁都不派,我亲自走一趟!” “什么!” 高拱和赵贞吉都站了起来,“元辅,這种时候,内外交困,京城可离不开您坐镇啊!” “哈哈哈!”唐毅自信一笑,“高阁老,赵阁老,你们多虑了,代王手下豢养了不少死士,其中有很多是蒙古人,对付他的确有些困难,可是谭纶已经做好了准备,马芳又是久经大敌的名将,覆灭就在旦夕之间,其余伊王和辽王已经被平定。這三位藩王即叛即败,不会再有人跟进了,至于《宗藩章程》可以暂缓执行,除此之外,其他的事务,你们三位一起商量着解决,如果解决不了的,就暂时压下来,等着我回来,這一次去湖广,最多一两個月,不会耽搁太多時間的。” 话說到了這份上,赵贞吉和高拱都不再反对。 唐毅又把高胡子請到了自己的值房,聊了半個多时辰,唐毅离开之后,高拱暂时执掌内阁,当务之急是要团结朝臣,不要闹出内乱,再有要注意隆庆的态度,千万不能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中玄公,小弟斗胆建议,你务必收敛性子,相忍为国,這一道坎儿,要咱们一起過去!” 高拱抓着胡须,笑道:“行之,老哥哥不是三岁孩子,你放心,就算是赵大洲闹,我也不搭理他。” “不只是赵阁老,還要小心——杨博!” 唐毅的声音很低,听在高拱的耳朵裡,却不亚于一颗惊雷。 “怎么,他们也掺和进来了?”高拱惊问。 “我手上沒有什么证据,可是中玄公你别忘了,拿下了张太岳,东南清丈田亩的事情,只怕就推行不下去了!” 响鼓不用重锤,在高拱粗犷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细腻的心。 他瞬间明白過来,果然湖广的事情沒有那么简单,难怪唐毅要亲自跑一趟呢! 高胡子总算收起了种种打算,深深一躬。 “元辅放心,我一定凡事稳字当头,绝不多生事端。” 交代完毕,转過天,唐毅只带着二十名护卫,一大清早就离开了京城,直奔湖广而去。 …… 荆州府大牢,阴暗潮湿,几十年不见天日,馊臭味道刺鼻,吸一口气,就让人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张居正强忍着要昏過去的冲动,走到了一间牢房的前面。抬头看去,裡面住着的正是辽王朱宪孑(字显示不出来,暂代),才关进来不到半個月,辽王殿下庞大的身躯就缩小了一圈,脸上的肉皮都耷拉下来,跟沙皮狗似的。 头发蓬乱,胡须老长,在脖子上,胸口,都有一片片的血痂,那是长時間不洗澡,身上刺痒,用力挠破的结果。 出了血,就吸引苍蝇蚊虫,蟑螂老鼠,爬到身上啃咬,伤口越来越大,流着脓水,发出恶臭的味道。 辽王几乎要发疯了,见到有人来了。 他突然扑了過来,双手扣住木栏,大声叫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给我一個痛快,我不想活着了!” 张居正默默看着,三十多年前,敬爱的爷爷就死在了辽王的手裡,這么多年過去了,辽王成了自己的阶下囚。 真想一声令下,把他的脑袋砍了,灭了辽王一脉,给自己的祖父报仇! 张居正不止一次,动過這個念头。 辽王造反,证据确凿,百口莫辩,還有什么迟疑的,难道你忘了血仇嗎? 不,我沒忘! 张居正用力攥紧拳头,他心裡清楚,已经抓了一個伊王,再加上一個辽王,内阁能承受两個,呃不,是三個藩王一起被灭的后果嗎? 入阁拜相,是为了实现胸中的理想,治国平天下,好不容易有了最佳的机会,就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就毁于一旦嗎?不成啊,爷爷,您老在天之灵不要怪孙儿,我是大学士,是大明的宰相之一,我要心怀大局,您不是教导孙儿,要以天下为己任嗎? 张居正任由泪水从眼角流過,他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 “辽王殿下,死有什么滋味,還是活着比较好,你就不想再见见你那几十房的妻妾,還有十几個儿女?” 辽王一愣,他盯着张居正好一会儿,突然哈哈狂笑。 “你不用花言巧语了,我知道,你是张诚的孙子,他死在了我們辽王府,你如今入阁拜相,是要替你爷爷报仇的。本王斗不過你,只有死路一條,你不用再来欺骗我了。” “哈哈哈,殿下說的沒错,我們的确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我张某的仇人何其之多,你辽王又算得了什么?” “你?”朱宪孑气得咬牙切齿,眼珠子都喷出了火,可张居正就是那么坦然,的确,自从唐毅柄政以来,内阁地位日渐提高,哪怕是末位的阁老,也位压九卿,更何况只是尊而无权,贵而无势的外藩。 “把话挑明了吧,我的确想处置你们,可是我不想成为别人手裡的工具,我想辽王殿下,只怕也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是吧?” 朱宪孑沉着黑脸,怒道:“你想干什么?” “很简单,凭着你的本事,聚集不起来上万的乱兵,也沒法占据江陵一個月,本阁已经查過了,在你造反前的半個月,有两笔银子,一共三十五万两,送到了你的府上,只要招出是谁交给你的,我饶你不死!” 朱宪孑咬了咬牙,“当真?” “你還有選擇嗎?”张居正呵呵一笑,满是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