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01 父与子 作者:梵說 “邓铮,你爸找你。” 我?我爸? 邓铮迷迷瞪瞪地从床铺上爬起。 几道浮动着尘嚣灰渍的光柱子,亮堂堂的,透過窗户,直接曝照在双眼上。 刺目的灼痛感一下子让整個散乱的精神聚敛了起来,神智也渐渐恢复。 不对,之前自己不是在三裡屯某酒吧演出后,跟连续一月豪爽捧场的金主拼下一斤半白酒而昏睡過去嗎? 這裡又是哪裡? 统一的蓝白格子床单、被罩、枕头,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宿舍,对面墙上還贴着某位不认识的性感女明星的巨幅海报……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处学生宿舍。 邓铮的脑袋有些不够使了,扶了扶额头,想要坐起,突然间另一股汹涌的记忆涌上心头…… “邓铮,哥们儿句话你别不爱听。” 一個脸颊黑黑的平头年轻人凑了過来,正是之前叫醒邓铮的那個声音,“我不知道你跟你父亲之间有過什么不愉快,但长辈总是长辈。知道你生病,老人家已经過来两趟了。第一次就算是你发烧得严重,脑子犯迷糊,可這次呢,烧也退了,总该是清醒了吧……” “马贵?” 邓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起了這样一個名字,出声唤道。 “得咧。快起来過去吧,北门,老人家等了有一会儿了。”黑脸年轻人笑出一口大白牙,很熟络地拍了邓铮一下,转身忙去了。 得到驗證,邓铮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因为他敢肯定自己不认识眼前這個人,可为什么又可以随口叫出他的名字呢,显然,這是因为脑海中另一個“邓铮”的记忆。 带着這种极度的复杂和迷茫,邓铮穿好衣服下床,胡乱洗了把脸,满脸忧思茫然地朝外走去。 宿舍人以为他這是大病初愈的正常现象,各忙各的,也都沒太在意。 外面阳光很好,徐风微裹着淡淡秋意,但依然煦暖宜人。 校园裡风景极美,比邓铮前世读的那個二本漂亮多了,但邓铮却无心去看。 他现在已确定知道自己是穿越了,所以忍着纷乱的思绪在努力整理信息: 眼前自己這個年轻身体的原主人,名字也叫邓铮,二十岁,是這所首都体育大学武术学院武术套路专业的学生,今年读大二,成绩非常好。武术套路专业共有七個标准班二百一十人,而這位邓铮同学自大一入校以来每次考试都是整個专业第一。還是上一年度国家奖学金的获得者…… 武术学院的男生宿舍距离学校北门很近,邓铮還在极力平复心情,想尽量捋清楚身体原主人的记忆时,余光突然扫到了门口站着的一個人,顿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那人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却是很显苍老,花白的头发杂糟糟的,沒有什么发型。 灰旧的衬衫,扎进深褐西裤,老牛皮带高系在腰间。沒有這個年纪该有的雍容富态,整個人略显瘦削,背部微微有些佝偻。 鼻梁上驾着一副老花镜,整個人透着一股子很学究很温和的气质。 “铮,铮子……” 那人目光一直紧盯着校内,见到邓铮出现,厚底老花镜下的双眼绽出一丝激动神采,热情唤着,迎面疾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踟蹰、犹豫和赧然。 同样心情极度复杂的還有邓铮。 见到老人的那一刻,身体原主人的记忆疯狂涌上,那种对亲人复杂矛盾至极的感觉,让他自己前世被压抑的悔恨懊恼瞬间便一股脑被诱发了出来—— 父亲对自己放弃公务员职务,毅然去北漂寻梦的勃然大怒、强烈反对…… 自己年少轻狂摔门而去,誓要证明给他看的决然冷酷…… 還有梦想一次次被现实击碎,无数次想要给家裡打個电话却偏又吐不出半個字的自尊要强…… 曾经他以为“与其浪费時間去解释,不如花费時間去证明”,后来才知道纯属是狗屁,還沒等到北漂十年遍体鳞伤的他证明出一丁价值来,老父却已郁郁而终……闻得父亲死讯的那一刻,他真他妈想弄死自己這個孽子败类! 所以此时,在前世今生两份记忆的浓厚情感交杂之下,他眼眶一下便红了,快步走上前去,接過老人手裡的包,涩声唤道: “爸。” 邓海身子僵了下,一把抢回包来,颤声道:“不重……我拿。铮子,不烧了?” “嗯,不烧了。”邓铮沒有多争,前世三十来年的沧桑历练,让他很快便稳住了情绪,亲热揽住邓海佝偻瘦削的肩膀,“爸,快中午了,跟我一起去饭堂吃個饭。我們食堂二楼的板栗鸡饭不错。” “不,不好吧……我今儿個来得急,沒理发,也沒换衣服。”邓海又惊又喜,却是弱弱挣扎着,虽欣喜于儿子的突然懂事,心裡极想去,却又怕给儿子丢脸抹黑。 “走吧,您是光荣的人民教师。能請您吃饭,是我的荣幸。” 邓铮笑着,半推半带地拖着老人去了食堂二楼。 一瓶啤酒下肚,老人微醺。 一年多来,今天是他最感轻松喜悦的一日,餐后,他拿出备好的一千块钱,递给邓铮,却被邓铮摆手拒绝。 “铮子,爸知道你争气,助学贷款、勤工俭学、国家奖学金……够生活了。可你打喜歡看杂书,拿着,多读书总是好的。” “爸,我真不缺钱。徐阿姨那边缺口很大,您還是留着给她看病吧。” 邓海闻言笑容顿时一僵,整個人开始颤抖起来,眼底的那种无奈伤痛极深,使得身形愈发佝偻了起来。 邓铮一看便知他误会了,赶紧抓住老人的胳膊,安慰解释道:“爸,您别误会,我的都是心裡话。以前是我不懂事,太固执太自私了,对不住。但是我强烈反对,只是因为觉得有必要维护属于我妈的位置,绝不是因为你因要给徐阿姨治病,把妈妈留下的存款给用了。” 他通過记忆得知,身体原主人邓铮的母亲在他刚上初一时便因病离世了,他是父亲邓海一手抚养成人的。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父亲邓海突然告诉他准备跟邻居徐阿姨在一起,引起邓铮的极大反弹。 倒不是反感徐阿姨,相反,徐阿姨在邓铮心中是仅次于母亲的重要女.性.,从来都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对于母爱的缺失,但好感归好感,直接取代原本属于母亲的位置却是万万接受不了。 因此便是各种激烈反抗。 不得不,這個身体原主人的.性.子還真是够古板够执拗的,就为這個,读大学后再沒回過一次家,也不要家裡的钱,除了逢年過节发個冷冰冰的短信,连一次电话也沒打過,父亲邓海的电话也不接…… 听到儿子的话,邓海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和惊喜。 他一直以为儿子激烈反对,是因为他为了给徐莹治病动用了邓铮妈妈留给邓铮的老婆本儿,万万沒想到,儿子竟是出自這样一种原始朴素的真挚情感。顿时又惭又愧,眼角泛起了晶莹湿润,喃喃无语,不出话来。 饭后,得知邓海下午還有两节课,邓铮执意送他去车站,直到老人家坐上公交出发,這才转身离开。 惹得邓海又偷偷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而对于這一千块钱,邓铮最终也沒有接下来。 通過记忆,他知道了来龙去脉,也知道父亲邓海现在经济上其实挺难的。 那位徐阿姨的病是尿毒症,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富贵病。 临床上,尿毒症的常规治疗方法主要有透析治疗和换肾两种。而无论哪一种,都花费不菲。 透析若按每月10次计算,约需5-6千元,加上必须用的促红素等药物,每月约需0.8-1万元,每年至少约10-1万元。出现合并症时费用還会增加。 换肾相比较保守治疗、透析治疗等来自然最直接最有效的,但费用太巨,而且即便抛却巨额的换肾费用不谈,换肾后终身服用抗排斥药物的经济负担都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承担得起的。 据邓铮所知,徐阿姨目前采用的正是透析治疗。加上补品等费用,一個月至少1.5万的花费,对于只是中学老师的邓海来,委实是一個相当巨大的负担。 “唉,看来,還是得先挣些钱来救救急啊。” 邓铮感慨着,走回了宿舍。 宿舍内,三位舍友正因为一本书争得面红耳赤: “這本书是我過五关斩六将千辛万苦抢购回来的,不管怎么,我得先看!” “擦,不带這样的,我才刚翻了三页,心裡正跟长了钩子似的……你们俩反正還沒开始看,行行好,等我看完再!” “扯淡!怎么着,過河拆桥、恩将仇报啊?要不是我向你们推薦,你们两個哪裡知道這本书的牛掰?沒的,必须得我先来!” 三人拉扯争夺间,“呼啦”,一本书飞了出来,邓铮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裡,首先的感觉便是薄,低头一看,封面上印有五個大字: 喋血金钱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