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生长 作者:未知 英理承认她初次与忍足见面的场景,放在成年后的她来分析,存有故意装酷耍帅的心理。 她那时刚从混得如鱼得水的美式教育的背景下回国,离开成长過程给予她无限溺爱的外婆,在家与颇为严厉的母亲大眼瞪小眼。母亲前一天从学校刚领回她的两套校服,转头告诉她明天她将要回到京都大学的实验室。 于是,她当着她母亲的面,把制服裙给撕了。 上海国际学校尊崇美国快乐教育的理念,同时撇除了东亚文化中的集体服从性。她不愿意穿裙子,她认为裤子方便,口袋多,无论是行走還是骑车,都沒有限制。而裙子不同。她讨厌光裸的双腿内侧并拢时被挤出的汗液,她厌恶固定要露出膝盖以上10厘米的遐想空间,她厌恶国中年纪的男生看到她从抽屉内拿出卫生巾时挤眉弄眼的表情,而沒有口袋的裙子不方便暂时放置她的個人用品,例如卫生巾、纸巾、烟盒的一切。15岁的英理厌恶女性气质的一切,同时也自我厌恶着。 第二天清晨,即将在道顿堀第二小学毕业的忍足侑士听从母亲和美的指示,乖巧地来到隔壁邻居上野家敲门等候,他沒有想到,他自以为体贴地建议女生時間還来得及的情况下回屋换下制服群会得到一個温馨的感谢。因为母亲說隔壁上野教授之前忙于实验室的攻坚任务无暇照顾独生女,這户人家的女儿是在上海长大的,难免不了解日本的风土人情。 他越過英理的头顶扫一眼挂在客厅正中正对大门的时钟。 此时,“哦?”女孩抱肩,眉梢眼角是浑然天成的不解。“請问我的穿着有什么問題嗎?” 勉强還能听懂的日语,并且用了敬语。 “制服裙。”男生补充道。 “是学校强制要求的,還是?”她留了半句话。 這個为难到忍足侑士了,在他的印象中,国中时期的女孩都会有两套制服,一套是裙制,一套是长裤制,显然在他迄今为止的校园经历中,還沒见到過女生换過另一套备用的长裤制。似乎女孩子都喜歡穿着膝盖以上的制服裙,再是不同花纹的长腿棉袜,最后是皮鞋。還沒有人像对面的女孩那样穿着。白色衬衫,工装长裤,配上白底绿條纹的帆布鞋。就像观光游客一样。 他温和地摇一摇头,勉强接下了女孩带刺一样的挑衅。這对他来說,不過是在這春风和煦的春日,不经意伸手碰到了树干,在指腹上留下一根绵细的树刺,与他的关系不密切。 而英理脸上的肌肉被牵引、指导、呈现,她展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她小眉小眼的五官可以称得上是寡淡,身材也是毫不突出。這种长相的女孩子在忍足侑士的审美中可能会欠缺一些青春期男孩所看重的由内而生的、自然的、纯真的、野蛮的性吸引力,而符合青年或以上男子的择偶标准,它表明這是经過人类规则驯化的、文明的、成熟的处事模式。而事实上在他与上野英理的第一次见面,她就打破這個印象。 他记得她语气近乎有些愉快,她說:“感谢您的提醒,但我不采纳。” “我讨厌裙子。”她十分平淡地缓缓說出口。“它被我撕了。” 很快,大阪的学校便传开来了這么一位准日本人。因为摆在她日本人身份的面前的是她尴尬的插班生身份。 她会說日语,但說的不大好,因此她唯一的瑕疵便在国语科目。但說這是瑕疵完全是出于日本深扎于国民性的语言习惯,因为,她的日语可以应付日常对话,却应付不了考试。但她在全校开学测验中总分還是拿到了绝对意义上的高分,尤其是在英语、数学和化学科目上,她全科满分。 更令人在意的是她的穿着,当然,她的外表并无任何特殊,只不過在开学的第一天,几位同年级的学姐叫住她,意图要用一些非暴力合作的手段让她遵从集体纪律的时候,她“哦”了一声,回答道“有必要嗎?” 嚣张的后辈态度。 然而,接下来的话语更加令人哭笑不得。 “强制女生穿裙子是整個社会强加的道德规范。這很垃圾。”就差吐出她后面的灵魂蔑视。“我觉得日本很垃圾哎。” 语气之猖狂一度让上野英理整整开学的一個月内沒有人与她交谈。上野慧女士让女儿融入集体,锻炼日语的幻想就此破灭,因此火速给女儿报了一個专门为外国人授课的日语培训班。报班的第一天英理還被培训班的辅导老师给笑到,俩人像模像样地用日常日语交流了片刻后,英理突然出声:“侬好,凡切了伐?” 老师愣了刹那,火速用更加流利地上海话招呼回去,一来一回,俩人倒是从上海徐汇的上海师范大学聊到如何在冰箱中保存葱油拌面的葱油,切磋了下四大金刚表示怀念。 而彼时,待在道顿堀第二小学的網球场训练的忍足侑士在和队友闲聊。青春期预备役的男生也听到了道顿掘国中的校园风云。队友感叹:“還是志美对我好呀。现在就能收到她给我做的爱心便当,裡面還有她捏的樱桃小丸子。但是,拜托,我的偶像可是假面骑士哎。中午吃饭打开便当,一下子就收获了周围人的嘲笑。她倒是考虑一下我的情况哎。” 忍足笑笑,顺便也表达了他的嘲笑之意。 回身捡起滚满網球场的球,他捏住,像捏住一個饭团一样。 他想,那個女孩会有便当嗎? 因为,上野教授已经离开大阪前往京都了。不知一位实验室在京都的教授为何家在大阪。母亲和美倒是很有幽默地开個冷玩笑“說不定是我們大阪的大阪烧才正宗呢?”他和母亲提及英理拒绝穿裙子时,姐姐惠裡奈反而十分有感触般地点头,“冬天我早就想穿加绒的长裤了。可是周围的女生都在穿短裙,顶多配個长了二十厘米的长袜。我就很不好意思。” “我很想和英理认识一下。可惜我的课业实在是有些沉重了。不像英理,她简直是天才少女一般啊!当然——”惠裡奈摇摇头,颇为她心目中的天才少女惋惜。“听闻她的国语,简直,一塌糊涂。” 到底是何种程度的一塌糊涂呢? 忍足侑士不太明白。但是他后续陆陆续续地从姐姐口中知道了一些英理的消息。 比如說,英理决定去东京的冰花女校。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要攻破国语。因为冰花对国语科目的要求极高。 “她可真是個较真的性格。”忍足评价道。 原来英理在上海的时候已经上過国叁的课程,尽管是美国标准的,這次完全是留级一般为了学习日语。 英理在理科方面锋芒毕露。她彻底打破“女生不适合学理科”的刻板印象。 而英理带来的改变不止于這些。之后和英理一同前往的东京的忍足侑士收到姐姐惠裡奈的Line。 “小侑士??今天我也鼓足勇气穿上了加绒的长裤了。妈妈为我跟学校打了申請。隔壁的上野教授還专门找了几篇风湿关节炎的论文来辅助论证。总而言之!你的姐姐!冬天再也不怕冷了!” “小侑士!激动!今天也有一些学妹和我一样選擇在冬天穿长裤了!有的裡面還加了优衣库的棉裤。她们告诉我,她们在此之前早就知道英理的大名了。那個时候作为后辈总是在仰望前辈学姐天才一般的风采。竟也情不自禁地沉迷在英理女王的诡辩之下了。虽然那個时候她日语說不流畅居然在末尾噼裡啪啦說英语哈哈哈哈!?而且一說英语感觉她整個人都变得更加外向了!” “不知道英理现在在冰花如何?她肯定還是那般风采迷人吧!” 风采迷人?忍足侑士思考了一下這個词的定义。 他敲了几行颜文字表示他的敷衍。 风采迷人,至少也要如雪地中惊艳了神灵的吉永小百合般吧。 而她。 忍足侑士回想偶尔几次在学园遇到英理的场景。她倒是穿上了制服群,不過冰花女校的裙装长至脚踝。她肯定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裡面穿长裤吧。 冰花的学姐们偶尔来为冰帝的学园祭献上歌舞表演。英理作为海外交流委员会的副会长出席,听闻她高中以前的旧友们纷纷前往了世界各地。新西兰、英国、美国、澳大利亚……她应该有得天独厚的交际能力,倒是很适合這個身份。 十二岁的忍足侑士盯着十六岁的上野英理。 她沒有纯真野蛮的性吸引力。 但她有野蛮生长的躯体和头脑。 沒人知道她究竟是什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