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叛门师兄弟 作者:渔雪 上午出了太阳,下午又是一阵小雨,空气和心情都像是黏在一起。 俞兴带着钟志凌跑了大半天,收到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坏消息。 好消息是,钟志凌女朋友找到一個觉得“恋爱合约”很有意思的客户,或许能再收获500块钱。 坏消息是,註冊公司要钱。 註冊公司要钱啊…… 俞兴在工商局的时候听愣了,随即才反应過来,现在還是实缴制,註冊公司是要实打实掏钱的——06年1月施行修改后的《公司法》,它的规定是有限责任公司註冊资本的最低限额为人民币三万元。 先掏三万! 不過,针对大学生创业還有個扶持政策,毕业两年内自主创业,註冊资金在50万之下的可以分期,首期不低于註冊资本的10,1年内实缴註冊资本追加到50%以上,余款可在3年内分期到位。 這么一算,只要缴3万的10,也就是3000块钱就行了。 俞兴感受到政策的温暖,当场就和师弟凑钱,凑到2000块钱之后又继续和师弟女朋友凑钱,最终凑到了3000元整。 就当俞兴和钟志凌高兴的准备缴钱、起名的时候,工作人员却指着3000块钱,婉拒了“瑰爱網”的诞生,并且,详细解读了政策。 “註冊资本确实是有10的扶持,但這個10的资金不能低于3万,也就是說,只要你们的註冊资金是30万就能享受這個政策。”窗口裡的声音不紧不慢。 政策允许分期,但首期既不能低于10,实际出资额也不能低于3万元。 挤在旁边的钟志凌一下子急了:“哎,你刚才怎么不說啊!我們要是能有3万,還要這10干什么?” 窗口裡的声音很无辜:“你也沒问啊。” “你刚才就說,我們就不排队了啊!我們排那么久队,你现在又說要30万!”钟志凌极其不满。 “你沒问,我怎么說?”窗口裡的声音钻了出来,“谁知道你们开公司连3万都沒有?” 钟志凌的脸色涨红,就要跟窗口裡的這位大姨好生理论。 “行了行了。”俞兴拉住师弟的胳膊,瞧见保安已经虎视眈眈的踱步過来,简单的說道,“回去再說。” 钟志凌不甘心的被拉开,垂头丧气的离开工商局。 俞兴沒有把小插曲放在心上,琢磨了一阵后发现师弟還在不平,只好劝解道:“你想想你学的這行,服务态度又能好到哪去。” 钟志凌:“……” 师兄,你…… 果然,沒有背叛利益的阶级,只有背叛阶级的個人啊…… 只是,倒不是所有扶持政策对他们来說都是看得见,摸不着,除了让人糟心的资金门槛,企业所得税可以免征两年。 俞兴琢磨着,现在還算苗头的“瑰爱網”也应该算是符合條件的信息业吧,好歹是能和互联網有关的。 此外,大学生自主创业還可以拿到贷款支持! 這笔贷款额度在2万元左右,贷款期限最长2年,最后還可以申請延期一次。 就怎么說呢…… 总体而言,這一趟直接让钟志凌臊眉耷眼,垂头丧气。 俞兴只一看這個师弟的模样就知道他心裡又在想着他那蓝色小药丸的小九九,便用一句话击碎這個想法:“搞蓝色小药丸也是需要本钱的。” 钟志凌猛然醒悟,是啊!自己怎么钻牛角尖了呢! “兴哥,我沒想搞那個了。”他一边否认,一边苦闷的询问师兄,“现在怎么办?咱连註冊的钱都不够。” “不够就赚。”俞兴直接答道,“要是连註冊的钱都赚不到,后面也不用搞了,明天先去找老刘商量保留学籍的事,后天找学校的几個社团,看看能不能多拉几個客户。” 钟志凌一听,還真是這個理,要是连开头的钱都不出来,后面确实沒必要了。 只是,他听到要去找导师,整颗心立即瑟缩了。 钟志凌犹犹豫豫的說道:“刘老师,刘老师那边……那边不急吧。” “反正我是先和他說我的事,你可以往后挪挪,另外,我想找老刘借笔钱。”俞兴思虑道,“我們需要用我們学生的身份在学生群体裡展开工作,后面不管与社团還是学生会打交道,都可以用赞助的方式来让他们帮我們拉新。” 钟志凌问道:“找刘老师借的钱就是用来赞助嗎?” 俞兴对倒霉鬼翻了個白眼:“当然不是,一個客户500块,只要他们拉到一個,那就给他们100块的赞助。” 钟志凌愕然,啊,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想了一会,忽然說道:“兴哥,要是有的社团直接撇开我們呢?如果他们直接和情侣签订合约呢?” 俞兴赞许的看了眼师弟,终于有点上路了。 他点点头:“确实有這样的可能,但是,他们的属性毕竟是在社团领域,沒法专门干這個,学生嘛,也会很担心裡面的风险,而且,我們已经有先发优势,体量不一样,我們已经有了一千单的客户,已经很熟络很自信,他们還得琢磨犹豫。” 钟志凌沉思道:“要等我們找到1000個客户再接触嗎?那需要很久啊。” “我們现在已经有了。”俞兴看着师弟,笑道,“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业绩也是自己给的。” 钟志凌:“……” “我們不仅已经有业绩,而且经過详细的市场调查,已经在和投资方接触,未来目标是全国市场。”俞兴认真的說道,“這就是我們‘瑰爱網’。” 钟志凌小心翼翼的說道:“瑰爱網還沒成立呢。” “是啊,瑰爱網還沒正式成立就有了這样的成绩,等到正式成立,那還得了?”俞兴换了個角度。 钟志凌感觉自己都快被骗到了,师兄的语气好笃定啊。 “总而言之,這個月就得尝试在金陵所有的大学快速拉起项目,這個月如果做不成,咱们立即另想出路。”俞兴踱步,严肃的說道,“志凌,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就从今天算起,下個月的今天,我要是看不到希望,咱们就一拍两散了。” 钟志凌只觉心裡冒出了恐慌:“兴哥,为什么非得是一個月?也不用卡那么死吧……” “不,是市场只给我們這样的机会。”俞兴幽幽的說道,“金陵的大学下個月普遍都是暑假了。” 不管再怎么哀怨缠绵,七月暑假的到来都会客观上分走学生情侣们的注意力,他们回家的回家、工作的工作、异地的异地,校园裡這样集中的场景還需要再等两個月。 钟志凌听到师兄這么說,有种数年前高考大决战的紧张、忧虑。 决战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会是個什么样…… 他不太敢想,只知道现在先跟着兴哥走。 钟志凌這一晚又失眠了,等到上午再见到师兄,他茫然的拿着自己的手机,有些奇怪的說道:“兴哥,我可能……我可能……” “怎么了?你今天不去也行,反正是我先和老刘說。”俞兴以为這個师弟对保留学籍的事還有疑虑,但這也正常,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不是,我女朋友给我发短信,我怎么现在沒有一点回的心思。”钟志凌茫然几秒后叹道,“兴哥,我可能多巴胺不分泌了!” 俞兴无语,反正,這一对以前肯定是沒结果的,這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了。 他稍有想法,但现在不是实施的時間,只一心买了水果和饮料,又带着师弟登门去找了导师刘景荣。 俞兴之前沒从导师手裡毕业,不過,那不怪他,反而怪自己,当时怎么都不愿听劝。 這一次……本来還迟疑,但母亲的话让他沒什么好犹豫的了。 只是,当师兄弟两人敲了门,开门的却不是昨天约好的导师,而是他正上一年级的女儿刘芷珊。 “姑姑,姑姑,是哥哥,是俞兴哥哥!”刘芷珊开了门,回头清脆的喊道,“姑姑,爸爸妈妈還沒回来!” “珊珊,你爸沒在家啊?”俞兴对老师的女儿很熟悉,自打读研一以来沒少接送她。 俞兴是导师在金陵医科大学的开山大弟子,换言之,刘景荣年纪不大,他当年的本科就是南科大,后来去美国读了硕士和博士,然后就回母校当老师,去年才升副教授,开始招研究生。 作为大弟子,俞兴曾经很抱歉,沒能从老刘手裡毕业。 但现在不得不更抱歉……這次可能得连师弟都得拐走一個。 “爸爸去接妈妈,還要买菜!”刘芷珊一边往客厅跑,一边头也不回的說道,“姑姑在,姑姑在!” 客厅裡正在放动画片,刚放下手裡饮料的俞兴看了一眼,正瞧见从沙发上起身的珊珊姑姑,发现這位以前沒听說的“师姑”意外的年轻靓丽,而這匆匆一瞥裡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她漂亮性感的嘴唇,随后才是婀娜的身姿。 俞兴之前沒听說老师有亲妹妹,本以为這是远房亲戚,但听到她开口便打消了這個想法。 “你就是我哥门下的大师兄是吧,我听他在电话裡提過好几次,說你挺努力的。”刘琬英打量走进客厅的两個人,一個自若俊朗的男大学生,另一個……也是男大。 她判断出了哪個是哥哥提過的大弟子,又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刘琬英,平时在香江工作。” 俞兴虽說要“叛”出师门了,但喊出一個“师姑”還是沒問題的,可是,這位的過于年轻倒是让人迟疑。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看向身边的师弟,见倒霉鬼沒有开口的意思就先伸手介绍:“是,我是俞兴,這是今年保研的师弟钟志凌。” 俞兴觉得从老师那裡论刘琬英不太方便,念头一转便从孩子的角度笑道:“之前确实沒听珊珊提起她有一位這么知性的姑姑。” 刘琬英灿然一笑,稍微有些意外于俞兴的成熟口吻,又伸手宠溺的摸了摸侄女的脑袋,珊珊今年還不到8岁,自然不会聊到這种话题。 钟志凌被师兄介绍,仍旧有些局促,犹犹豫豫的打了招呼:“刘老师好。” 這個时候,看电视的刘芷珊仰头看了看陌生的大哥哥,奇怪的询问姑姑:“姑姑,姑姑,他怎么喊你老师啊?你是老师嗎?” 刘琬英示意两位男大学生落座,对侄女笑道:“姑姑当然不是老师,嗯,你的這位新师哥应该喊我……” 她眨眨眼睛,也略微有点犯难,让两個大小伙喊自己“阿姨”真是太奇怪了,但要是喊自己“姐”又瞬间和侄女一個辈分,所以,還是从亲哥师徒這裡论起吧。 刘琬英带着笑意的征询意见道:“按理說,你们应该喊我‘师姑’‘师叔’哈,俞兴,你平时都怎么喊蓉姐的?” “我平时……”钟志凌实话实說,“就喊师娘。” 如同刘琬英所說,他“之前”确实很努力,与老师一家相处的都很融洽,老师让喊师娘,那自然就按老师說的做。 只是,如今再来,老师现在也就不到40,心态完全不同了。 刘琬英点点头,笑道:“都自己倒茶,顺便给师姑倒一杯。” 俞兴同样点了点头,然后指挥讷讷的钟志凌:“倒茶,给师姑和师兄倒一杯。” 正当钟志凌认清自己地位而准备动手的时候,忽然又传来稚嫩清脆的声音——“给师妹也倒一杯!” 刘芷珊趁着這一集动画片结束的间隙,也加入了对话。 客厅裡顿时笑声一片,连钟志凌也不再那么拘束。 只是,钟志凌笑着笑着忽然想到今天這一趟的目的又心裡一苦,重新陷入纠结,师兄要来找老师保留学籍,自己是跟着一起提……還是下次…… 他情绪极速坠落,目光也呆滞了三分。 刘琬英注意到這個内向的男大似乎在盯着自己发呆,微微一笑:“钟志凌,你這個名字有意思,在想给女朋友买什么样的口红嗎?要我推薦嗎?” 钟志凌反应過来,赶紧低头,腼腆喝茶。 俞兴估摸着倒霉鬼心裡正忐忑,笑着解围道:“我們路上還真的讨论了口红,不過不是为了女朋友,是在想着给客户准备小礼物。” 刘琬英奇道:“给客户准备小礼物?” “是的,我們的客户会有一些女生,所以……”俞兴還是喊了出来,“我也不懂這個,师姑可以给我們推薦推薦哪些比较好。” 刘琬英看着男大学生,笑吟吟的說道:“我哥說你平时闷在实验室,我怎么感觉不像呢?口红的门道就多了,像我现在涂的色号是雅诗兰黛的干枫叶红333,它不挑肤色,既显活泼又比较高级,因为它是哑光丝绒的,干了之后会有雾面感。” 她又举了個例子:“像很经典的,我也很喜歡用的迪奥999,它是纯正又热烈的红色,但又非常百搭,即便是素颜,只要涂上它也能立即提升气色,像是能点燃整個世界的热情。” 刘琬英侃侃而谈,又瞧见两個男大学生一脸茫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這些对你们来說超纲了吧,反正,不同的口红有不同的特点,也有不同的使用标准。” 俞兴对這個领域确实一如既往的陌生,但他听到這话便立即出声道:“不,所有的口红都只有一個标准。” 刘琬英饶有兴趣:“喔?” “让女人变得好看的口红就是好口红。”俞兴既是恭维,也是实话实說,“你的干枫叶红333就是符合标准的好口红。” 刘琬英嫣然一笑,倒是不反感拐弯抹角的夸赞,但這确实和她想象中的哥哥的弟子不同。 不,旁边這個闷闷的倒是很符合。 钟志凌听到师兄的话,忍不住在心裡记了记,觉得晚上回去可以试着夸夸女朋友。 “师姑对口红真有研究,我們项目在這方面就是一点不懂,以后希望能多向师姑請教。”俞兴這次同样是实话。 刘琬英本来不觉得“师姑”這样的称呼有什么不对,但与俞兴這么聊了一会,再听他這样喊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主动的說道:“不要喊师姑了,我哥本来就比我大很多,我們各论各的,喊我英姐好了。” 俞兴立即从善如流:“好,英姐。” 钟志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换個称呼,還沒說话就听到师姑又继续询问了。 “我哥說你闷在实验室,怎么還有什么项目,又与口红有关,你们在打暑假工呢?”刘琬英多了些闲聊的兴趣。 俞兴沉吟一会,委婉的說道:“我和志凌在尝试更多的可能,现在是毕业季嘛,所以,我們弄了個‘恋爱合约’的项目,一对情侣花500块与我們签约,只要他们三年后结婚,我們就会为他们送上999朵玫瑰。” 刘琬英惊讶的看着两個男大,随即有些啼笑皆非的问道:“认真的?” 俞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继续說道:“据我們调查,大学生情侣在毕业后能走到婚姻的几率是1.5,這样的现状也就是我們這個项目不断壮大的基础。” 刘琬英随口疑问道:“你们的调查科学嗎?這么低嗎?才1.5?” 钟志凌听到质疑,屏气凝神,不敢作答,调查科学嗎?什么科学?什么调查? 俞兴面对质疑,不慌不忙的說道:“要不怎么說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呢?” 他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英姐,這個几率其实沒那么低,是我夸大了,实际上在我們的样本数据裡,它是6。” 刘琬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4倍,6是1.5的4倍,虽然夸大的比例高,但它的绝对值仍然不高,也就是100对大学生情侣裡大概只有6对能走到婚姻殿堂。 這么一算,招揽100個客户,收入5万,最后只需要兑现6個客户的999朵玫瑰合约,如果与玫瑰供应商合作,6個合约的成本能压到1.5万2万,乃至更低。 钟志凌看着相信了的师姑,只觉自己头皮发麻,师兄這嘴裡沒实话啊。 他又瞥了眼一脸认真的师兄,忽然有点分不清,不会真有這样的调查吧? 然而,俞兴喝了一口水之后却立即推翻自己刚說的话,笑道:“英姐,刚才的数据是我胡诌的,我們现在還沒有能力做市场调查,只能凭借直觉来判断這個项目的可行性。” 刘琬英挑了挑眉,哑然失笑:“胡诌的?” “是的,因为我們只是刚上路,现在沒有精力和资源。”俞兴微微前倾,真诚的說道,“所以,为了更好的建立共识,我胡诌出了数据。” 刘琬英略一思考,瞧了眼茫然的钟志凌,红唇微翘:“胡诌数据還建立共识?” “当我說了個大学生情侣从毕业到结婚的非常低的数据,英姐只是略微怀疑就接受了它。”俞兴笑了笑,十分肯定的說道,“這個时候,数据多少已经不重要了,大家出于对现实的认知而迅速相信数据,這個行为本身已经是這桩生意可行的基础。” 客厅裡的两個男大学生表现迥异,一個成熟自信,一個茫然乃至惶然…… 原本懒洋洋的刘琬英盯了眼俞兴,明明在休假却忽然有点上班的感觉,她在沙发上稍微坐直了一些,這個男大确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