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吴爱珍 作者:未知 河阳县城不大,只有两條交叉的主街,以十字为分界,分别被命名为东、西、南、北大街。 在這两條主干道交叉处形成河阳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县委县府、各大机关以及新华书店、邮局、银行、百货楼等都汇集于此。 下午4点,太阳西斜,但火力仍猛,天地恰似一大蒸笼。 街上沒什么车也沒多少人,偶尔走過的行人,也都被炎热的天气蒸烤得无精打采。肖飞循着记忆骑着自行车找到位于新华书店旁边的一個书报摊。 书报摊裡面坐着個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女孩脑后扎着一條马尾辫,她年约20来岁,皮肤白皙,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盘,一对眼眸漆黑有神,弯弯细细的眉毛很是清秀,樱桃小口红艳艳的,嘴角微翘,带着点俏皮劲儿。 看见肖飞,女孩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不太好。” “這是准备回家去嗎?” “是的。” 两人闲话了几句,女孩从柜台下拿出两本杂志,看看四下无人,往肖飞手裡塞:“這是最新一期的,你拿去看吧,记得不要弄脏了,看完了及时還回来就好。” 她叫吴爱珍。 她父亲是河阳一中的教师,四年前肺癌去世,现在家裡只有她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吴爱珍前年高中毕业,沒有复读,托人找了個活开始挣钱养家。她已经在這個书报摊做了两年。 肖飞经常来這裡看书,偶尔也买本杂志,像诗刊、辽宁青年、中国校园文学等。 来得次数多了,他们就相互熟识了。 吴爱珍一直挺照顾他,在老板不在的时候,摊儿上的书随便他看。两人也聊過多次,当吴爱珍知道肖飞平日裡喜歡写作,在中学生閱讀、中学时代、语文报上发過文章后,对他很是佩服。 她也跟肖飞說自己的事。 吴爱珍家就住在河阳一中教师家属院裡,家裡就她跟母亲两人,母亲是家庭妇女,一辈子沒出来工作過,父亲去世后,家裡的顶梁柱倒了,母女俩的主心骨沒了,她母亲天天愁得不行。 其实,吴爱珍也很想继续读书,也渴望着能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家裡的惨淡状况让她只能断绝求学的梦想,担起养家的责任。 這是個懂事的女孩子。 肖飞对她深表同情,却爱莫能助。 相反的,吴爱珍对肖飞的帮助更多一些。 前世的时候,整個高三时期,他都是从她這裡免費拿书看,沒买過一本书。有一次,她在一本杂志上翻到他的文章,還自掏腰包将那本书买了下来送给他。 肖飞要把钱還她,她坚决不要。 不止如此,她還請肖飞到家裡吃過两次饭。 对吴爱珍,肖飞此刻的内心是复杂的,他感觉得到她似对他有那么一点朦胧的喜歡。前世的时候,他比较迟钝,对此一直沒进行太深入的思考。 而今,只能继续装糊涂了。 或许,他可以在其他地方想办法补偿她。 “吴爱珍,我现在不爱看這些杂志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抄几個投稿地址来着。”肖飞沒有接吴爱珍递過来的杂志,解释着。 肖飞脑子裡记着的大多都是后世那些报刊的投稿电子邮箱,1996年时候各纸媒的寄信地址還真不记得几個。 “哦?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這两本杂志嗎?怎么突然就不喜歡看了?”吴爱珍对此有点惊奇。 肖飞挠挠头說:“回家后,我要下地干活的,有点空闲,還想写点稿子,所以,沒時間看了。” 這個解释比较苍白。 事实上,重生之后,肖飞觉得自己早沒了如饥似渴閱讀的愿望和兴趣。更何况,吴爱珍递過来的两本杂志,內容早就装在他脑子裡了。 “那,你考不上大学的话,准备怎么办?”吴爱珍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眨的盯着他。 “我会再复读一年。”肖飞說。 “噢。”吴爱珍像是松了口气,“以后你還会過来看书嗎?” “我会的。”肖飞答。 吴爱珍笑着說:“好久沒看到你的文章发表了呢,這次高考完了,你终于有時間继续写稿投稿了,那是不是說,我很快就能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新作了?” 她站在他对面,脑后的马尾辫晃动着,娇俏的脸蛋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眼中满满的欣喜。 肖飞看的出,她是真心在为自己高兴。 “我希望是那样的。”肖飞也笑。 跟吴爱珍說话,让他心灵轻松。 “嗯,我会替你留意的,看到发表你稿子的报纸杂志,我会替你留一份,等你再過来的时候给你。”吴爱珍主动請缨說。 “吴爱珍,那太谢谢你了。”肖飞对此很感激。 其实,样报样刊什么的,肖飞现在都不重视,他现在最期盼的是接二连三的发稿子挣稿费。 “对了,肖飞,你家是哪裡的,你還从沒跟我說過呢,你要是太忙,不方便過来,我给你送到家裡也行。”吴爱珍的热情把肖飞灼痛了。 “怎么可以让你那么费心,吴爱珍,我会定期来县城的。”肖飞說道。 吴爱珍看着他,咯咯咯地笑起来:“怕我去你家嗎?” “怎么会?欢迎還来不及,只是,路太远,天還這么热,你骑车子到我們那裡太辛苦了点。”肖飞說。 “我只是想過去认认家门,不可以嗎?” 說到這個地步,肖飞只好把自家所在的路线方位告诉了吴爱珍。 他想,自己是有点着相了,男人跟女人之间除了情侣关系难道就不能做好朋友了嗎? 接下来,在吴爱珍的帮助下,肖飞抄录了一些报纸杂志的投稿地址,就跟她告别,又去附近的店面买了二十本方格稿纸,再到邮局买了些信封邮票。 這就算是为写稿大业做好了准备。 同时,肖飞兜裡的那点钱也彻底见了底,仅剩的一毛钱,他买了根冰棍解了解渴。 這次高考,家裡给了他五十块钱吃饭。 因为吃住都在王立凯叔叔家的缘故,他几乎沒怎么花钱,要不然,也不会有這么充足的经费购买稿纸信封邮票這些东西。 肖飞家在县城东北方向。 小村名叫西裡村。 這村子地处沙窝子,沙土多,土地贫瘠,绵绵土岗将村子包裹起来。西裡村有二三百户人家,人口近千人。 這年头,打工热潮還沒兴起,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日子都過得苦巴巴的。 肖飞蹬着车子出了县城,顺着一條大路归心似箭的飞驰。 路两边都是白杨树,遮蔽了太阳,总算是凉爽了许多。 只是,肖飞看见,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树上的叶子都斑斑驳驳,好多的树都树叶稀疏几乎光秃秃的了。鼻端嗅见的是刺鼻的农药味。 路两边几乎都是棉田,不少人都在田裡劳作,喷雾器喷洒出一片水雾,在太阳光裡闪着妖异的五彩光芒。 肖飞這才豁然想起:1996年在h省曾发生過一场灭绝性的棉铃虫灾害。 這场灾害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h省平原以往都是传统的棉花产地,棉花是最重要的经济作物,关系着千千万万农家的家庭收入。 96年的棉铃虫灾直接让這平原上的数十万亩棉花绝产。 整個平原哀鸿遍野,千家萧條,万户零落。 从那年起,這個大平原种植棉花的传统被彻底放弃,玉米、花生取棉花而代之,农村经济模式都为之天翻地覆。 棉铃虫猖獗到什么地步,是城市裡的人们想都想象不到的。 农民们日复一日在棉田裡捉虫子捕虫蛾,喷洒剧毒的农药,什么六六粉、敌杀死、棉虫净打了一遍又一遍。 但棉铃虫就是捉之不尽,毒之不完,一茬茬的虫子前赴后继,疯狂肆虐。 棉花的花還沒盛开就被虫子吃掉,棉桃才有了点形状,虫子就将之啃啮一空。 农民们欠下了农资站巨额的债务,還是控制不了這场大灾难,到了8月份,绝望的情绪就开始在乡村弥漫。 脆弱的小农经济,根本就经不起這种摧残。 肖飞清晰记得,自己积贫积弱的家在1996年這年更是到了赤贫的地步,家裡连打酱油的钱都沒有了,吃盐都是到小卖部赊来的。 這年的春节,是肖飞记忆以来最悲惨的一個春节,家裡沒钱买肉,连顿饺子都吃不起,更别提添件新衣服。 大年夜,他们一家默默地围坐在饭桌旁,桌上只有一碟咸菜,每個人碗裡是玉米糊糊,馍筐裡装着些個黄面馍。 那晚,父母亲一开始還强颜欢笑,可背過身,泪水就滚落下来。 一家人,人人落泪。 即便如此,家裡人都沒有让肖飞退学,而是咬紧了牙关让他继续复读。1997年肖飞考上大学,去省城上学的时候,那学费是父亲从银行贷的款。 這笔欠款一直到他大学毕业才還完。 往日的悲惨历历在目。 难道還要再重复一遍嗎? 不,绝不可能够! 想到這裡,肖飞的心更沉重了,他必须得尽快行动起来,必须得改变這不堪的命运。 县城距离他的村子有五十裡路,肖飞骑车用了一個多小时才到了村口。 入目的首先是高耸绵延的土岗,从村子东边一直延伸起伏着到村子南边,将村子大半包围起来。 入村则须穿過一道宽仅两米多点的谷口。 看着苍绿的田地,地裡忙碌的村民,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肖飞的心裡忽然升起近乡情怯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