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童言妙语 作者:庄申晨 给儿子洗澡這项任务一直由杨九安负责。 沈嘉洋五年岁那年,杨九安觉得差不多可以让他自己洗了,就教他洗了一次。 第二次就完全是他自己洗了,她只在浴室陪他。 沈嘉洋拿着小海绵,一边给自己搓澡一边感慨:“妈妈,洗澡好累呀!” 杨九安還沒想好要回他什么,就见他一脸认真地說:“妈妈,你辛苦了。谢谢你养我。” 她一下就愣住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上,令她不自禁的扬起唇角。她轻轻摸了摸儿子乌黑的头发,然后告诉他:“洋洋真乖,妈妈爱你。” 六岁,沈嘉洋进入小学。 洋洋打小就外向,入学后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和同学打成一片,渐渐的就不再那么依赖父母。 這是好事,安亦终于摆脱了這個混世魔王,有更多的机会過二人世界,也有更多的精力用于创作。 杨九安重返工作后的第一個项目,就是由沈老师投资的《人生七年》。 《人生七年》是沈亦泽一直在追的纪录片,直到他穿越那年,這部持续半個多世纪的纪录片仍未结束。 原版采访了来自英国不同阶层的十四個七岁小孩,他们有的来自孤儿院,有的出身上层社会,此后每隔七年,导演都会重新采访這些孩子,倾听他们的梦想,畅谈他们的生活。 早在孕期,杨九安就听沈老师提起過這個题材,当时就很意动,两人商量后决定等洋洋七岁时再开拍。 身为纪录片导演,她很乐意记录儿子的成长与变化。 原版是录一期播一期,但杨九安不打算這么做,在资讯如此发达的今天,她担心片子播出之后,受访者会借此获取流量,成为網红。 访问类的纪录片应最大程度降低拍摄本身对受访者造成的影响,她希望忠实记录每位受访者的成长历程,而不是擅自插足别人的人生,改变他们的命运。 最好的方法就是等到盖棺论定的那天再播出,对受访者来說,是一次人生的回顾,对整個社会而言,则是一段歷史时期的缩影。 很有意义,唯一的問題在于,這种播出方式赚不到钱。 好在投资人是沈老师。 得知安安的想法后,沈亦泽不假思索地說:“你老公别的沒有,钱管够,不必考虑成本,按你自己的想法拍就好。” 经過一年的筹备,杨九安和导演组在全国各地寻觅到十五名受访者,上中下阶层各五名,等沈嘉洋七岁那年,《人生七年》的第一期正式开拍。 采访洋洋时杨九安選擇了回避,将任务交给副导演。 孩子们還小,尽管拍摄团队很好地隐藏了镜头,部分小朋友依然很紧张,肉眼可见的紧张。 沈嘉洋却沒這個問題,也是因为从小就被安安拍来拍去,早已司空见惯,淡定得宛如一個小大人。 杨九安将素材带回来给沈老师看。 副导演问:“上学了嗎?” 沈嘉洋立刻挺起胸膛,指指胸前的红领巾說:“第一批少先队员,实验小学一年级三班班长。” “看来你在学校很受欢迎。” “岂止是受欢迎,那是相当的受欢迎!” 沈亦泽忍俊不禁,类似的句型他在家裡常說,上行下效,不经意间就被儿子偷学了去。 副导演接着问:“那你喜歡你的同学嗎?” “喜歡,最喜歡女同学了。” “为什么是女同学?” “因为女同学有长头发,穿裙子,很漂亮!” 安亦同时捂脸。 沈嘉洋打小就爱往女生堆裡凑,最喜歡跟长得好看的小姐姐、小妹妹、小阿姨玩,也不知道随谁,真就随心所欲呗? 但从某一天起,他突然只爱和男生玩了,练琴的时候還经常弹唱苦情曲。 沈亦泽和杨九安扒着门缝偷听,只见儿子全情投入地演唱: “……明明就他比较温柔 也许他能给你更多 不用抉择,我会自动变朋友……”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 明明是三個人的电影 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两人对视一眼,既觉得好笑,又觉得事有蹊跷,但很有默契地沒有直接问。 等吃完饭,一家三口在公园散步的时候,杨九安才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最近怎么沒见你跟璐璐玩?” 沈嘉洋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說:“别提她了,我可算发现了,你们女生,都不讲道理的。” 洋洋的活泼、精力旺盛显然遗传自安安,而脸皮厚、能說会道则继承自沈亦泽,颇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味道。 這一点早在入学前就体现出来了。 杨九安至今仍记得,在儿子五岁那年,這倒霉孩子在家裡上蹿下跳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她眉头微微一蹙,還沒等她出言教训,就听他理直气壮地抢白:“你别瞪眼!你前天一下打碎了俩碗我都沒說你!” 她噎了下,瞬间从這小屁孩身上看见了沈老师的影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很想上去给他一拳,就像她平时对沈老师那样。 沈嘉洋這机灵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徐文茜和张春林的女儿张疏桐比洋洋小两岁,两家人常出去踏青。 在“受情伤”之前,沈嘉洋特别喜歡小疏桐,每逢周末和假期,他总会问:“妹妹呢?什么时候找妹妹玩?” 某次出去踏青,饭桌上,当时才五岁的张疏桐突然指着盘中的大虾问:“爸爸,虾虾回不了家,它爸爸妈妈会不会着急啊?” 四個大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這时就听沈嘉洋淡定地来了句:“别担心,它们一家人都在這儿了。” 打那以后,每当两家人见面,都会提起這茬,一来确实印象深刻,百說不厌,二来嘛,也确实是渐渐步入中年了,這年纪一大,就爱翻来覆去聊同一件事。 张疏桐也是個小机灵鬼,之前有次来家裡窜门,那天杨九康也在,他正瘫沙发上跟網友聊骚,身旁的小丫头忽然就哭了起来。 杨九康向来不喜歡小孩,便沒理她。 杨九安走過来问:“孩子哭听不到嗎?聊這么欢,是不是谈对象了?” 不等杨九康开口,张疏桐抢答道:“阿姨,叔叔沒有谈对象。” 杨九安诧异:“你怎么知道叔叔沒有谈对象?” 张疏桐认真地說:“看到女孩子哭都不知道哄,不会有对象的。” 杨九安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的小孩是越来越早熟了,他们這些前浪看在眼裡,是既感慨,又感伤。 時間从不停止匆忙的脚步,再美好的花朵也有化作春泥的那天。 沈嘉洋小学毕业那年,杨九安步入不惑之年,尽管保养得很好,可终究难敌岁月的无情——她长白头发了,還是儿子发现的。 “妈,你有白头发了。” “是啊,妈妈老了。” 杨九安对着镜子细看,只一根,但這根白发,却蕴含了太多太多。 沈嘉洋大概是察觉到了老妈的哀愁,立刻抱住她說:“不!妈妈沒老,你永远不会老的!” 杨九安笑了笑,轻抚儿子的背脊,温柔地說:“傻孩子,妈妈不老,你怎么长得大?” 洋洋大了,她和沈老师也该慢慢放手了。